少安坐在爐邊的小凳上,搓著凍僵的手。爐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能聽見自己心臟“怦怦”的聲音,混合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宿管阿姨上樓的腳步聲。時間忽然變得很慢。
潤葉的寢室隻剩潤葉和另一個劉梅還冇離校,兩人也早已上床睡覺了。當宿管阿姨敲門呼喊時,潤葉也哆嗦嘟囔著下床去開門。
“剛纔樓下來了個大學生,叫孫少安,找你的”,宿管阿姨藉著樓道的燈光,看見潤葉那張漂亮的臉,開口說道。
潤葉“啊”的一聲驚呼,高興得拋下宿管阿姨就跑下了樓,劉梅在後麵喊“潤葉,你忘了披棉衣了,彆凍著。”
潤葉哪還顧得上那些,穿著一身棉衛衣就往樓下跑,都忘了冷。
宿管阿姨哈哈笑著,接過劉梅遞來的棉祆,慢慢的跟了去,相戀的年輕人總是衝動,她又不是冇年輕過。
一陣急促的、咚咚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下來,又快又輕。門房的門被“砰”地撞開,一個身影裹挾著外麵的寒氣衝了進來。
是潤葉。
她隻穿著一身棉織衛衣,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頭髮有些亂,披散在肩上,臉上因為奔跑和激動染著兩團紅暈,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她一眼就看見了爐火邊的少安,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裡喊著“少安哥”,一頭紮進他懷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滿是歡喜,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棉襖上。
少安被撞得往後仰了仰,連忙扶住她。溫軟的身子緊緊貼著他,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氣鑽進鼻孔,一路鑽進心裡。
幾個月的思念,路途的疲憊,冬夜的嚴寒,在這一刻都被懷裡這個實實在在的人驅散了。他也用力回抱著她,下巴輕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
“傻女子,跑這麼急……”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潤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你咋纔來?我等你好幾天了。”
少安剛要回話,手搭上她腰間,才覺出不對。
他鬆開手,扶著潤葉的肩膀稍稍推開一點,低頭一看,她隻穿著單薄的棉運動衣,腳上甚至隻趿拉著一雙舊棉鞋,冇穿襪子,露著白皙的腳踝。
“你不要命了?”少安又心疼又氣,眉頭擰起來,“這麼冷的天,就穿這點跑下來?凍著了咋辦?”
潤葉卻隻是仰著臉看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裡嗬出白氣:“不冷,看見你,心裡熱乎著呢。”話雖這麼說,身子卻輕輕抖了一下。
少安不由分說,鬆開她,轉身拿過那個一直放在腳邊的牛皮紙包裹,三下兩下扯開。藏藍色、帶著清晰人字紋的呢子大衣露了出來,厚實,挺括,在燈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抖開大衣,不由分說地披在潤葉身上。
“這是……”潤葉驚訝地摸著那柔軟溫暖的呢子麵料。
“我給你帶的。”少安幫她攏了攏衣領,又捏了捏她凍得發紅的臉蛋:傻不傻,跑出來都不知道披件衣服。”
呢子厚重挺括的質感貼著麵板,隔絕了寒氣,迅速帶來暖意。
潤葉低頭看著這件樣式漂亮,料子高階、此刻緊緊裹著自己的呢子大衣,心裡甜絲絲。眼睛彎成了月牙:“好看不?”
“好看,我家潤葉穿啥都好看。”孫少安的聲音溫柔,眼睛看著潤葉。將她拉扯到火爐前坐下來,她還冇穿襪子呢。
這時,宿管阿姨才披著大衣,手裡拿著件棉襖,慢悠悠地踱進門來。
看見潤葉已經裹了件嶄新的呢子大衣,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了,揚了揚手裡的棉襖:“瞧瞧,我這是白操心了。你這物件,想得周到著呢。”
她打量著潤葉身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大衣,又看看少安,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和善意,“行了,人你也見著了,這深更半夜的,也不是說話的時候。孫同學是吧?我給你在那邊男寢找個空鋪,你先將就一宿,被褥我給你找一套乾淨的。”
少安忙又謝過。潤葉裹在呢子大衣裡,手指悄悄勾住少安的手指,捨不得放開。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過來。”少安低聲對她說。
潤葉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宿管阿姨笑著搖頭,催促道:“走吧,潤葉你也趕緊回屋,穿這麼少,真凍出毛病來,看你物件心疼不!”
潤葉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拐角,又回頭望了一眼。
少安提著行李已站在門房門口,對她揮了揮手。藏藍色的大衣裹著她,像一座美麗的雕像,看著少安消失在拐角。
少安跟著宿管阿姨,踏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朝男生宿舍樓走去。
雪還在無聲地下著,大片大片的,覆蓋了來時的腳印。
師專的夜晚,靜謐,寒冷,卻因為方纔那短短一抱、一眼,這一天的奔波,真值
還有那件裹住了潤葉的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真好看,少安心裡充滿了某種踏實的、滾燙的暖意。
臘月裡的黃原城,天總是亮得遲。大雪在後半夜就停了,但整個街道,建築都銀裝素裹,分外喜人,也讓上街的人們,歡聲笑語不斷,追逐打鬨不停,透著節前的繁喧!
武惠良推開團地委辦公室木門時,心情跟窗外的天色一樣是青灰的,鬱悶異常。
他把公文包擱在靠牆的舊藤椅上,冇理跟進來擦桌子的通訊員,而是徑直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頻繁進出工作人員的院子。
幾棵落了葉的槐樹,枝椏黑黢黢地刺向天空,風一過,發出乾澀的“嗚嗚”聲,聽著叫人心裡發緊。茫白的厚雪也顯得有些刺眼。
他搓了搓臉,手指觸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些紮手。
這段日子,他過得有些痛苦和渾噩,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麻,亂糟糟,沉甸甸。
杜麗麗不管不顧的去省城參加那個什麼詩會,已經走了快十天了。
《黃原文藝》雜誌社那邊前天還來人問他,杜麗麗編管的詩刊版塊,還缺幾篇詩稿子等著她校,工作耽誤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