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轟隆隆駛進黃原城時,夜已經深得透了。
天不知什麼時候陰實了,看不見星星,隻有車燈劈開的前方,紛紛揚揚的雪片子斜著撲下來,被風捲著,打在擋風玻璃上,瞬間就化成濕漉漉的水痕。
遠處的山巒、近處的屋舍,都隱在混沌的夜色和雪幕裡,隻剩下些黑黝黝的、沉默的輪廓。
駕駛室裡暖風吹著,王師傅專注地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片路,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秦腔。
少安望著窗外飛逝的、模糊的燈火,心裡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終於進了黃原,潤葉的模樣就越清晰,她信裡那些帶著嬌嗔的叮囑,此刻像小錘子一樣敲著他的心——“下了車,第一時間就要來尋我!要不然,我可不理你哩!”
“少安同學,到黃原城了。你在哪搭下車?”王師傅放慢了車速,問道。引擎聲低吼著,車窗外是模糊的街道和偶爾閃過的、掛著冰淩的電線杆。
少安喉嚨動了動,那句“去招待所”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嚥了回去。
他彷彿看見潤葉瞪圓的眼睛,聽見她帶著埋怨卻又甜絲絲的聲音。
“師傅,麻煩你……拐一下,我到黃原師專門口。”孫少安的聲音被車窗外的風雪喧得有點發飄。
“師專?好嘞!”王師傅冇多問,一打方向盤,貨車拐上了另一條稍窄些的街道。雪下得更密了,車燈照出去,能見度越來越低,車輪碾過的地方,很快就被新雪蓋住。
師專門口的那盞路燈,在漫天飛雪裡暈開一團昏黃的光。貨車喘息著停下,少安拎起行李,他又給師傅遞上根菸“辛苦你了,王師傅,這一路多虧你照應。”
王師傅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擺擺手:“客氣啥,天冷,你經心些,這雪怕是要下一夜。”說完,卡車“轟轟”地掉了個頭,消失在風雪裡。
冷風夾著雪粒子立刻撲了少安一身,他打了個寒顫,把挎包往肩上聳了聳,提起行李朝那扇關著的門崗鐵門走去。
門房的小窗透著光。貨車的聲響其實早已驚動門崗裡的守衛,少安敲了敲窗,玻璃上結著冰花,很快人影晃動。
窗子拉開一條縫,一股熱氣和煙味湧出來,一張裹在棉帽裡的臉探出來,上下打量他。
“同誌,尋誰?這麼晚了。”門衛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少安趕忙掏出煙,遞進去兩根,臉上堆起笑:“師傅,辛苦。我是西北農學院的學生,來這找師範專科的田潤葉,我是她……物件。從省城回來,剛下車。”
他下意識挺了挺胸,彆在棉襖胸口的那枚西北農學院的校徽,在昏黃的光裡微微一閃。
門衛的目光在那校徽上停了停,又看看少安一身板正的衣裳,和肩背手提的行李,接過煙,臉色緩和了些。“農學院的大學生啊……進去吧,順著路直走,右手邊那棟三層樓就是女生宿舍。這大冷天的,快去吧。讓宿管給找個唾覺地”他縮回頭,嘴裡還嘀咕著,“這女娃娃眼光不賴,連這麼展揚的大學生都能談上……。”
鐵門旁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少安道了謝,拎著行李側身進去。
深夜的校園裡靜得嚇人,隻有風雪掠過光禿禿樹梢的嗚咽。積雪已經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幾棟樓的窗戶大多黑著,隻有零星幾點燈光,像凍僵了的、疲倦的眼睛。放假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女生宿舍樓他清楚路。樓門緊閉著,旁邊一間小屋裡亮著燈,那是宿管的值班室。少安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一個女人不耐煩的、帶著睡意的嘟囔:“誰呀?這大半夜的……”
腳步聲靠近,門“哐當”一下拉開條縫,一股更暖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煤煙的味道。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披著件半舊的軍大衣,頭髮有些蓬亂,皺著眉,一臉被打擾的不快。“乾啥的?”
“阿姨,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少安立刻彎了彎腰,臉上是十二分的歉意,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那是一包糕點,雙手遞過去,“我從省城來,找田潤葉同學。車在路上耽擱了,實在冇法子……”
姐夫曾教導他,出門在外,難免求人辦事的,要有笑臉,說好話,最主要得送些小禮物,他可記著呢。
果然宿管阿姨的目光落在那包用油紙包著的糕點上,臉色緩和了不少。
她抬起眼,仔細看了看站在風雪裡的年輕人:個子高高大大,標緻得很,臉上凍得有些發紅,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雪珠,可眼神清亮亮的,透著誠懇和禮貌,胸口那枚校徽更是顯眼。她臉上的冰霜肉眼可見地消融了些。
“你這娃,還挺懂規矩,尋潤葉啊……”她接過糕點,語氣緩和了,“那女子還冇走哩,在樓上。你是她……”她打量著少安。
“我是她物件,孫少安。”少安忙說。
“哦……進來吧,外頭冷。”宿管阿姨側身把他讓進門房裡。
屋子很小,生著個鐵爐子,燒得正旺,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滋滋響著。
暖和得讓人一下子鬆懈下來。“你坐這兒等等,我上樓給你叫去。這個點,怕是都睡迷糊了。”阿姨說著,臉上甚至帶了點笑模樣,裹緊大衣,拿著個手電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