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窯裡,王滿銀和少安麵前的炕桌上,攤著那箇舊報紙包著的筆記本,還有少安記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煙盒裡的香菸隻剩幾根。重要的正事似乎告一段落,茶碗裡的水也添過兩回了。
少安把本子收進懷裡,身體也鬆弛了些。他目光瞥向新窯方向,聽著那邊隱約的動靜,忽然想起什麼,眉頭又微微蹙起。
“姐夫,”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比剛纔討論育種時低了些,帶著點家裡人才說的煩憂,“還有個事,我這次回來,總覺得少平……讀那些外國書,有點著了魔。”
“哦?讀個書還能著魔,怕是想多了?”王滿銀不以為意,他又點起一支菸,有些疲憊的靠在窯壁上,神情鬆弛下來,準備聽一段家常。
“也說不上具體哪兒不對。”少安搓了搓手,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就是…不似以前活躍,時不時發愣,有空就捧著那些外國書看。
有時我跟他說話,說村裡的事,地裡的活,他聽著,眼神卻好像飄到彆處去了。嘴裡偶爾還會蹦出幾個詞,什麼‘自由’啊,‘精神世界’啊,‘人生的意義’啊……聽著就虛。”
少安說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不解和擔憂的神情:“我問他,你看這些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工分?他就跟我急,說我不懂,說人活著不能光想著吃飽肚子,還得有……有追求。
姐夫,你說,他一個莊稼人的娃娃,書本知識還冇弄明白,想這些悲感傷秋,是不是有點……自尋煩惱?我怕他心歪了野孓,,更怕他走岔了路,犯錯誤。”
王滿銀靜靜地聽著,煙霧在他臉前繚繞。他驀然回憶著,前世看書時的感受。在當時讀書時解讀中。
孫少平是《平凡的世界》裡極具精神高度的角色,他出身貧苦卻始終保有對知識和理想的渴求,在苦難中堅守尊嚴與善良,既有著底層青年的掙紮與無奈,又有著超越階層的精神覺醒和對命運的抗爭。
他的人生軌跡,既折射出特定時代下普通青年的生存困境,也凸顯了其不甘平庸、始終向上的生命韌性。
他是堅韌的生存抗爭者,是執著的精神追光者,更是純粹的情感堅守者。
他的人物形象打破了“苦難即沉淪”的桎梏,詮釋了平凡人在時代洪流中,於物質困頓裡錨定精神座標的不凡。
是路遙筆下“平凡者不平凡靈魂”的典型代表。
但是,在經過社會毒打和見識過陰暗麵的成年人眼中,看到的還有“精神逃避者”,“理想主義的妥協者”,和“自我感動式固執者”的標簽。
怎麼說呢,豐富的精神世界與冇有堅實的物質相匹配,隻能成為一個悲情者。
在思緒中,等少安說完,他才慢慢開口:“那些書……是哪兒來的?”
“聽他說”少安遲疑了一下,“好像是福軍叔的田曉霞寄給他看的。”
王滿銀點了點頭,冇立刻評價少平看的內容,反而問:“少平乾活咋樣?還實誠不?”
“乾活倒是冇得說。”少安這點很肯定,“力氣肯出,乾活也不偷奸耍滑。就是……乾完活,彆人湊一起說閒話、打鬨,他就一個人蹲在牆角,或者爬到山梁上,對著遠處發呆。那樣子,看著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
“嗯。”王滿銀吸了口煙,目光看向舊窯唯一的窗洞,窗外是罐子村依著山勢錯落的窯洞和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少安,你覺得,人這一輩子,光是吃飽穿暖,娶婆姨生孩子,就夠了麼?”
少安被問得一愣,想了想,老實說:“以前我隻是莊稼人時,不就想這些?能把這幾樣辦好,不讓家裡人捱餓受凍,就是頂有本事了。
但現在,我上了大學,就想著學好本事,讓村裡人吃飽穿暖,還要建設國家。”
“是啊,吃飽穿暖是根本。”王滿銀把菸灰磕在破碗底裡,“可這根本紮穩了,人心裡頭,難免會長出些彆的想頭。就像地裡的莊稼,肥水足了,除了長杆子結穗子,也會開點花,雖然那花不頂吃,可看著,心裡頭舒坦。”
他轉過頭,看著少安:“少平看那些書,想那些事,就是他心裡頭在‘開花’。這花現在看著也許冇用,也許還有點‘毒’,可你要是硬把它掐了,說不定就連底下那棵苗也傷了。”
少安眉頭皺得更緊:“可姐夫,少平終還小,還是學本事的年齡,怕收不住?”
“眼下看,是冇啥用,說不定還惹麻煩。”王滿銀實話實說,“可人年輕時候,心裡頭存下點不一樣的東西,眼界寬一點,哪怕隻是從書裡看來的,總不是壞事。至少他知道,山外頭還有彆的活法,人還能有彆的念想。這念想,現在也許飄在天上,可將來萬一……世道有點鬆動,它說不定就能落到地上,紮下根。”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緩了些:“少安,你是大哥,重責任,想的是實打實過日子,這冇錯。
可對少平,彆硬攔,也攔不住。他乾活不偷懶,品性不壞,這就行了。他看他的書,想他的事,隻要不胡來,不出格,就由著他去。
你越是說他,他也許越鑽牛角尖。有空了,我會和他聊聊,跟他說說書裡的事,外麵的事,但也隻能是引導,讓他思想發散時,也得沉下心來,豐富自身。這事彆急著駁他。讓他覺得,家裡能容得下他那些‘虛’的念想。”
少安聽著,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長長吐了口氣,像是把胸口的擔憂和不解吐出去一些:“姐夫,你說得在理。我就是怕……算了,我聽你的。隻要他走正道,不學壞,心裡頭想點彆的……就想吧。家裡還有你和我呢。”
王滿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少安的肩膀:“這就對了。你是家裡的頂梁柱,穩當;少平呢,說不定是那根探出去、想看看外麵風的枝梢。各人有各人的路。咱們當哥、當姐夫的,把根給他護好了,枝梢往哪兒長,有時也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兩人不再說話,舊窯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遠處的山巒染成金色,時間怕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