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雙水村,黃土坡塬褪去了金燦燦的袍子,裸露出乾癟的脊梁。
孫玉厚家那孔舊窯裡,蘭花正坐在炕沿上,就著窗欞透進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著一床紅布麵新被。那是她的嫁妝。針腳密密的,像是要把往後日子的盼頭都納進去。
“媽,你看這鴛鴦戲水的枕頂,咋樣?”蘭花舉起手裡繡了一半的枕頂,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孫母湊過來,眯著眼看了看:“好著哩!我女子人好,手也巧。”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一晃眼,你就要出門子了……滿銀那邊,新窯都拾掇利索了?”
“嗯,”蘭花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紅布麵,“新窯我每次過去都瞧瞧,上次走時,門窗的漆也全刷了,現在都乾了。
滿銀還說,等交了公糧,在結婚前,還帶我去米家鎮轉一轉。”她聲音越說越小,心裡卻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又喜又慌。
“啊!上次在縣裡可買了不少東西,連相都照了,還去米家鎮乾啥?”孫母皺了皺眉,她覺得王滿銀太寵弱大女子了。
“我也拒絕,但他不答應”蘭花幸福的煩惱著。
這段日子,她按著規矩,很少再去罐子村,安心在家備嫁,生怕落了閒話,可心思早沿著東拉河而上,落在了那孔獨門獨院的新窯上。
秋收過後還有段時間忙碌,罐子村的打穀場上,卻是另一番火騰景象,透露著豐收的喜悅。
交公糧的日子到了。這可是各村各隊的頭等大事,誰也不敢馬虎。
這年月的公糧征收方式,是以生產隊為單位進行征收,農民們需要將糧食運送到石圪節公社指定的糧庫。
王滿銀從村會計那瞭解到,現在公社征收公糧的計算標準,農業稅(正稅依率計征稅額)=計稅土地麵積(畝數)×每畝常年產量×稅率。
公糧征收以穀子為標準,其他糧食按一定比例摺合,如麥子四升摺合穀子一鬥,包穀一鬥五升摺合穀子一鬥等。
公糧的征收要經過嚴格的質量檢驗,隻有合格的糧食才能被接收,然後按照規定的方式進行稱重和記錄。
天還冇亮透,村頭那半截鐵軌就被敲得“噹噹”響,聲音刺破冷颼颼的晨霧,傳遍溝溝岔岔。
秋收過後,陝北的天氣仿若變了臉,氣溫一天比一天低,特彆早晚已經能感到明顯的寒意,溫差有了大變化。
王滿銀裹著那件半舊夾襖,縮著脖子,和知青們、村裡的老漢後生們一起,聚在堆得像小山一樣,裝好袋的糧垛前。
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的香氣,也摻雜著一種緊張的焦灼。村裡的運輸工具沿著土路一字排開,架子牛車,驢車,和著人聲畜牲嘶吼聲,紛亂嘈雜。
“都聽好了!”支書王滿倉站在一個破碾盤上,提著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龍口奪食,顆粒歸倉!今年咱罐子村的穀子,玉米,糜子成色好,產量高,更得交好公糧!給國家的東西,不能有半點馬虎!
我知道有些人家裡早就斷了糧,天天吃野菜糊糊了,等交了公糧後,村裡第一時間分工分糧……。”
打穀場上歡聲雷動,今年村裡糧食產量大家都看在眼裡,是大豐收啊!大夥兒心裡都盼著能過個溫飽年,明年青黃不接時,有填飽肚子的底氣。
會計指揮著人從庫房裡,拿著記賬本和桿秤出來,大聲分派任務。
精壯勞力負責把晾曬乾、用風車吹淨了雜質的糧食,一袋袋扛到桿秤上過秤記數,再搬到停在村道上的架子車、牛車上。
王滿銀和知青們一起被分派到一組,負責給糜子過秤、記數。
一隊村民們抬著糜子糧袋堆壘到秤籃裡。王滿銀劃拉一下秤砣。然後報著數,旁邊的知青汪宇立馬計上。
“滿銀哥,這一袋怕是一百斤往上吧?”汪宇試著拎了拎麻袋角,齜牙咧嘴地問。
王滿銀嘿嘿一笑,拍了拍麻袋:“差不離!今年這糜子,灌漿足,籽粒沉實,交公糧臉上都有光!”
他嘴上說著,手上也冇閒著,指揮著另兩個後生,用力將麻袋抬上桿秤。然後眯著眼看準星,高聲報數:“三袋糜子麵二百九十八斤——記賬!”
那邊,幾個老漢蹲在地上,用手仔細扒拉著從麻袋縫漏出的穀粒,放進嘴裡用牙一咬,“嘎嘣”脆響。“嗯,曬得透,乾崩崩的,應該驗得過去!不過糧庫裡乾部有些麻纏!”孫老漢咂咂嘴說道,臉上是莊稼人對待糧食特有的鄭重。
天色矇矇亮時,送糧的隊伍終於集結好了。十幾輛架子車、幾輛牛車,驢車,裝得像小山,車轅上掛著乾糧袋和水壺,人推畜拉著浩浩蕩盪出了罐子村,朝著公社糧站的方向逶迤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