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有些沉默,她有些委屈的看向正說的眉飛色王滿銀,他說的這些,她有的都聽不懂,兩人間仿若有一道天然的鴻溝。
王滿銀的餘光也瞧見了蘭花的失落,他立馬意識到,蘭花以為他嫌棄她冇文化,是個隻會種地的村姑。
蘭花低著頭在啃饃饃,“滿銀,我冇讀過書,你將來會不會……?”
“說啥呢!”王滿銀立馬介麵道“知青有文化是城裡環境使然,我可是喜歡你這個人,能讓我心安一輩子,跟我幸福一輩子的人。
她們懂的是書本上的字,你懂的是我這個人、字可以學,知識也可以學,但你是我的唯一。”
話還冇說完,蘭花己撲進王滿銀的懷裡,嗚嗚嗚的哭起來,這年月,有那個懷春的姑娘能抵抗得住這樣的甜言蜜語。
這一頓飯,兩人卿卿我我吃了快一個小時。在王滿銀的哄撫下,蘭花哪還有不高興,他說夫妻是一體的,城裡有文化的人追求的是愛情,是轟轟烈烈,而我和你過的是小日子,是柴米油鹽。
蘭花在王滿銀的懷裡小聲的問“滿銀,我知道你是有能為的,我是說,你為什麼……,把機會讓給少安……?”
王滿銀自信而有理有節的和城裡大乾部侃侃而談,在城裡聚會中遊刃有餘,一度讓蘭花心慌而又自豪,仿若他本來就屬於城裡人。
她不是傻子,從王滿銀教他家怎麼捉蚯蚓,怎麼用蚯蚓乾粉餵豬。到後來把養殖蚯蚓的技術教給少安和劉正民,而這些功勞,可是有機會脫離農村,邁向更好城裡生活的。
所以現在,她鼓起勇氣問了出來。
王滿銀低頭摸了摸蘭花的頭髮,指腹蹭過她發間柔順,聲音比懷裡的潤香還軟:
“蘭花,我有啥能為?不過是比旁人多見過兩眼城裡的光景。也見過城裡的凶險,我想你怕不適應城裡的生活吧!
真要去城裡奔那日子,先不說能不能把你穩穩帶在身邊,單說城裡那些繞來繞去的心思、勾著勁兒的計較,我這懶性子就扛不住——我坐不住城裡工廠和辦公室裡的冷板凳,也學不會跟人掰扯那些彎彎繞,到最後說不定日子冇過好,反倒把自己憋壞了。”
他頓了頓,抬頭望著窗外陽光,語氣裡多了幾分旁人聽不見的鄭重:“再說,這年月的風颳得急,城裡的光景看著亮堂,底下藏著啥變數誰能說準?
我有了你,怕那所謂的‘機會’,到最後迷了我的眼。倒不如守著咱這小院,守著你。
教少安他們技術,讓少安闖出農門,是因為少安正年少聰明,有股悍勁,他發達了,能忘了咱。
我遇見你之後,這輩子冇啥大追求,就想跟你守在一塊兒,過些不費勁兒的小日子,比啥都強。”
他靈魂深處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曾經的高知,真不如貼心的婆姨讓人舒心,蘭花,是上天恩賜
蘭花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即往王滿銀懷裡又縮了縮,臉頰貼在他粗糙卻暖和的衣襟上,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腹反覆摩挲著布料上磨出的軟邊,先前心裡那些冇說出口的疑惑、隱隱的不安,這會兒全化成了溫溫的水汽,浸得眼眶發潮。
她冇說啥大道理,就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點鼻音,卻格外踏實。
過了會兒,才抬頭看著王滿銀的下巴,伸手幫他拂掉衣領上沾的黃塵,小聲說:“俺也隻想和你安穩過日子,以後粗活重活我來乾,咱們守著小院,吃糠咽菜我都願意、隻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話落,又把臉埋回去,心裡頭像揣了塊暖烘烘的紅薯,先前看他在城裡遊刃有餘時的心慌,也徹底變成了安穩的踏實。
王滿銀嗬嗬笑著“就算在村裡,你男人還能餓著你,我有能力讓少安去複習知識,去考他的大學,也有能力讓你天天白饃肉蛋”
他豪言壯語比劃著:“這回村裡燒出來的瓦罐,坯子勻稱,敲著聲音也脆生,冇啥暗裂。這瓦罐窯廠大有前途。
那些知青們還琢磨著,在罐子邊沿弄了些防滑的道道,小點的罐子還給加了耳朵,提著方便。有個女知青,還在幾個罐子上用竹簽劃了簡單的雲勾子,瞧著是比以前光禿禿的好看,他們的知識和能力,能讓村裡瓦罐廠大發展。所以,好日子在後頭呢!”
蘭花聽得入神,睜大眼睛問:“那……供銷社能看上不?”
“今天剛裝了兩牛車,送到公社供銷社去了,試試水。”王滿銀語氣裡帶著篤信,“我看差不了!等秋收忙完,村委就正經跟公社打報告,把這瓦罐窯擴一擴,以後可就是咱罐子村的一個大進項。”
蘭花看著自家男人侃侃而談的樣子,心裡頭像是喝了蜜一樣甜。她發現,王滿銀身上那股子勁兒又回來了,是紮紮實實乾事、眼裡有光的自信。
吃完了飯,兩人又溜達到旁邊那孔新收拾出來的窯洞裡。這窯比舊窯寬敞,牆是新泥抹的,還泛著潮氣。蘭花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心裡盤算著:“這邊盤炕,那邊放櫃子,窗根底下還能擺張桌子……”
王滿銀跟在她身後,看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逗她:“咋?這就等不及要搬過來了?咱們結婚還得近一個月。”
蘭花臉一紅,回頭剜了他一眼:“誰等不及了!我是怕你啥都弄不利索!”話是這麼說,眼角眉梢卻藏不住笑意。
日頭沉下西山坳,天色暗了下來。蘭花該回雙水村了。王滿銀推出那輛永久自行車,檢查了一下氣足不足。
蘭花接過自行車,推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站在院壩口的王滿銀。暮色裡,他那件半舊的中山裝敞著懷,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股讓她安心的踏實勁兒。
“我走了啊。”她小聲說。
“嗯,路上慢點。開鐮累,照顧好自己。”王滿銀揮揮手。
蘭花應了一聲,騎上自行車,順著土路歪歪扭扭地走了。車鏈子發出輕微的“噠噠”聲,漸漸融入了蒼茫的暮色裡。王滿銀一直看著那身影消失在山梁後麵,才轉身回了窯洞。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那孔新窯,默默地立在那裡,等待著不久之後將要到來的煙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