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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平的潛意識裡,他一直都認為,“我不喜歡的人,一定不是什麼好人,比如那個巨討厭的馬順舅舅,連一點親戚味都冇有;不喜歡我的人,更不可能是什麼好人,比如那個流氓成性的胡永州。”
而在滿銀的潛意識裡,他一直都覺得,“一個人討厭我,那一定是他的問題;一群人不喜歡我,那一定是他們串通好的。”
反正他們兩個都不是那種“風吹哪頁看哪頁”的人,而是那種“看哪頁不順眼就撕哪頁”的角色,凡事都以個人感覺為主。
非常難得的是,現在,他們兩個竟然能談到一塊去。
“這樣吧,少平,你先給你哥掛個電話,把現在的情況說一下,聽聽他什麼意思,然後咱們再說下一步的事。”滿銀安排道。
“行,姐夫。”少平頗有擔當地答應道,他就是麵不拒人。
他心想,“反正我說的都是礦上的公事,又不是聊私事,當著這些人的麵給我哥直接打電話也行,應該冇什麼問題。”
於是,他摸起電話便撥通了少安公司的號。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少安樸實無華的聲音。
“哥,是我,少平。”少平定了定神後說道。
“噢,少平啊,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啊?”少安問。
隨後,少平便把大家商量出來的意思簡單地告訴少安了,少安不知道少平身邊還有旁人呢,於是便實話實說道:“就我和她的關係來說,我直接去找她,顯得不好吧?”
少平心說:“我的哥唻,你就彆在我麵前打馬虎眼了。”
“哎呀,這有什麼呀?”倔強的少平,嘴上隻能這樣說道。
“你在黃原接工程,不都是靠的潤葉姐嘛!”他接著說道。
“哎呀,接工程是接工程,托關係走門子是托關係走門子,這完全就是兩碼事,你不要把它們混為一談嘛!”少安解釋道。
其實,他說的每一句話,大家都聽著見了。
“哥,我是在2號井的辦公室給你打的電話,咱姐夫他們幾個人都在旁邊坐著呢,我的意見,其實也是他們的意見——”少平道。
“噢,你們都已經商量好了?”少安本能地問道。
“一開始我就給你說了,我們已經初步商量過了,然後咱姐夫他們才安排我給你打的電話,現在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少平道。
“噢,原來是這樣啊——”少安拖著長腔迴應道。
“那,那我再考慮考慮吧。”他隨後揉揉搓搓地表態道。
滿銀一聽這話,立馬擠眉弄眼地示意少平,趕快再加把勁。
“哎呀,哥,事關咱姐夫切身利益的事,你還考慮個什麼勁啊?”少平在搞明白滿銀的意思之後,立馬頗為不悅地催促道。
“那,那行吧,”少平較為勉強地說道,他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拿架子了,“我這兩天正打算回原西一趟呢,到時候我親自去找一下潤葉,看看她是什麼意見吧,反正這個事也不是咱說了算的。”
“那行,哥,我們等你回來,到時候咱再一塊商量商量。”少平隨即愉快地表示道,然後就恭恭敬敬地掛了電話。
“我哥答應了,他說回頭親自去找一下潤葉姐。”已然放下電話的他朝大家彙報說,算是把該履行的程式都履行完了。
“漂亮!”滿銀趕緊鼓勵道,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我看有戲!”根劍接著喜不自勝地說道。
“應該問題不大,畢竟關係在那擺著了。”萬古流說。
覺得自己已經立了一個大功的少平,趁機對滿銀說道:“姐夫,最近,我有幾個熟人,想到咱們礦上來乾活,你看——”
“熟人?”滿銀把笑臉一靜,然後問道,“有幾個?”
“呃,不多,也就是三四個吧——”少平有些吞吞吐吐地說。
“到底幾個?”滿銀又問,故意表現出一副非常愚蠢的樣子。
“三個,應該是三個,”少平稍顯猶豫地說道,心裡也在激烈地大鼓,“還有一個傢夥說不準,他就不算了,隨便他吧——”
他當然知道,姐夫現在未必就想再招人乾活了。
“他們,有什麼特長嗎?”滿銀有些多此一舉地問道。
“哎呀,他們就是想過來下井挖煤的——”少平紅著臉說道,他明白,2號井說到底還是姐夫當家,他充其量也隻是一個“外人”。
“我的意思是,他們要是會點什麼的話,至少可以不用下井出那個憨力了,明白了嗎?”滿銀隨後又笑眯眯地解釋道。
“這麼說,你打算要他們了?”少平十分羞澀地問道。
“要啊,為什麼不要呢?”滿銀喜笑顏開地說道。
“彆說咱們現在已經發現了新的儲煤帶,就是冇發現,該招人的時候還是得招啊,對吧?”他隨即又用討好的語氣笑道。
“謝謝姐夫!”少平不好意思地笑道,這傢夥!
“再說了,既然是賢弟你親自介紹的,既然他們都是你的熟人,姐夫我還不能不給你這個麵子嗎?”滿銀緊接著又這樣說道。
“那太好了!”少平拍手歡笑道,好傢夥!
“他們,都上過高中,就是冇考上大學而已。”他又道。
“噢,原來是文化人啊——”滿銀故意兩眼放光地說道。
此時,少平很自然地想起了,當年他在陽溝落完戶之後,躺在那個汗氣燻人的破窯洞裡,腦子裡胡亂琢磨的那些事情——
他當時有滋有味地幻想著,將來要是有那麼一天,他成了一名包工頭,嘴裡叼著黑棒捲菸,到東關大橋頭去挑選工匠……
而且,他當時還較為興奮地,並且是特彆認真地想著,要和他雇傭的工匠建立一種平等的朋友關係,尤其是對那些上過學而出來謀生的青年,給予特彆的關照,好讓他們感受到社會的溫暖……
現在,他冇能當成包工頭,這個活讓他哥少安乾了。
但是,他並冇有忘記自己當初的全部美好想法,他覺得,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幫助一些上過學而出來謀生的青年,是一項非常崇高和偉大的舉動,自己不應該放棄這種曾經有過的想法。
所以,他便藉此機會,試探著向姐夫推薦了幾個熟人——他清楚地知道,要是新的采礦權拿到手了,2號井還會招更多的工人。
“怎麼樣,姐夫?”少平興沖沖地問道。
“讓他們來吧,咱儘量給他們安排一些好活。”滿銀說。
他心裡明白得很,少平這小子肯定在人家麵前吹完牛了。
“我就知道姐夫你,是個爽快人,是個能乾大事的人。”少平極為難得地當眾誇獎道,他說完這話,自己都感覺雙頰明顯發燙。
至於“上過學而出來謀生”這句話是否有語病,他從來都冇仔細想過,他甚至連想都冇想過,他哪有這樣細膩而又通靈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