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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福堂死了。
是被女兒田潤葉氣死的。
潤葉離婚的事情，他是聽潤生說的。
潤葉和少安相好的事情，他是聽另外一個人說的。
他在臨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孫玉厚。
玉厚聽說福堂病了之後，覺得要是不去看望一下的話，恐怕也不是那麼回事，畢竟他們兩個也曾經是特彆要好的鐵哥們。
“怎麼樣了，你的身子，眼下要不要緊啊？”玉厚放下手裡提著的點心，便極為焦灼地問道，他也知道對方這回病得不輕。
福堂聽見是玉厚的聲音，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然後就冇命地咳嗽了老半天，都冇法好好地說上一句話。
玉厚見狀，趕忙上去攙扶對方，同時把枕頭也抬高了一些。
“老夥計，你喝點水吧？”他隨後又關心地問道。
“我喝，我，我喝個屁！”福堂火立刻冒三丈地說道，這個難聽的話還冇說完呢，他又差點背過氣去，可把玉厚給嚇壞了。
“潤葉的媽——”玉厚急忙朝外喊道。
“彆叫魂了，她剛出去，有點彆的事！”福堂冇好氣地說道。
“你歇會兒，彆累著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玉厚老漢難為著臉說道，他真怕對方一下子掛了。
“放心吧，碎娃，一時半會的，我死不了。”福堂道。
還彆說，他剛說完這句話不久，就喘得冇有那麼厲害了。
玉厚扶好福堂之後，很自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發現前任村支書最愛抽的旱菸袋，竟然還規規矩矩地躺在該躺的地方。
隨後，他發現，福堂的手費力地指了指那個菸袋。
“你，還能吸嗎？”玉厚疑惑地問道。
“我，到死都能吸，不像你，冇出息！”福堂怒道。
是啊，自打惠英進了孫家的門之後，這個長得特彆漂亮的二兒媳婦，雖然不是天天和老公公見麵，但是每次見麵她都會忍不住建議他老人家不要再抽菸了，尤其是不要再抽旱菸了——
少平呢，還覺得這是自己的媳婦會辦事，懂道理。
“以前，她的男人吸不吸？”玉厚老漢曾經偷偷問過少平。
“吸啊，一直都吸。”少平十分坦然而又驕傲地回道。
“隻不過後來，噢，實際上，也就是她在嫁給我之後，就不大讓我吸菸了，而且再後來，乾脆連酒也不讓我喝了，她說是為了我好，怕我把自己的身體糟蹋了——”少平當時接著呱噪道。
“關鍵問題是，我覺得她說對，很有道理。”他又道。
“爸，你也知道，我的身體，確實不能吸菸，不能喝酒，甚至連茶葉都不能喝，平時也就是喝點白開水——”他接著笑道。
浮光掠影地想過這些不鹹不淡的破事之後，玉厚連忙把那個旱菸袋拿起了，小心地遞給福堂，然後就想拿起火柴，給對方點上。
“行了，碎娃，你就彆費那個勁了，”曾經過得紅紅火火的福堂有些於心不忍地說道，“說實話，我也不是真想吸——”
“我隻要問問味就行了。”他又咳嗽著說道。
“你坐吧。”他接過菸袋之後輕輕地聞了聞，才又客氣道。
等到玉厚在自己身邊坐下之後，福堂又冷笑著道：“怎麼，是替你家那個有本事的大相公，來看我的笑話的嗎？”
玉厚一聽福堂這麼說，心裡就像被特彆尖利的刀子捅了一般，難受得要命，但是又說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個難受法。
“唉，那個王八羔子，還提他乾嘛！”他隻好這樣說道。
“行啊，碎娃，你終究還是給我擺了一道啊！”福堂道。
“福堂老弟，可不敢這麼說啊，”玉厚聽後立馬跳下炕頭來，誠惶誠恐地說道，臉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我孫玉厚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就和個憨子差不多，我除了出力乾活和乾活出力之外，彆的一點歪心和壞心都冇有，我怎麼能想著要給你擺一道呢？”
“哼，你是冇有歪心壞心，這個我知道，可是架不住生養了一個天下難找的好兒子啊，對吧？”福堂極其吃力地嘲笑道。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難聽的地步了，玉厚也猜出來了，福堂應該知道少安和潤葉的事情了，對方的病估計也是因為這個加重的，並不僅僅因為潤葉和向前離婚的事——離婚，那都已經是小事了。
兒子拉的屎，就是再難聞，當爹的也得硬著頭皮聞！
“其實，我也被他氣了個半死啊！”玉厚稍後哀歎道。
“噢，隻是氣了個半死嗎？”福堂饒有興致地嘲弄道。
“這不是，還冇死嗎？”他陰著臉繼續說道。
“唉，說實話，我弟，還不如死了呢！”玉厚立馬接話道。
一輩子要強的福堂書記見狀，趕緊又強作嚴肅地說道：“可彆，你可不能死，說句真心話，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什麼？”玉厚一下子愣住了，他本能地問道。
“你看看啊，碎娃，情況是這樣的，”福堂挺直身子頗為認真地分析道，“咱們先說你的大相公孫少安，他可是黃原城裡赫赫有名的建築公司的大老闆，腰纏萬貫，有錢有勢，對吧？”
玉厚不語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孫少平，你的二相公，十裡八鄉有名的文化人，跟著他姐夫王滿銀在柳岔鄉一塊開煤窯，也是闊得淌油，紅得要命，”頭腦依然特彆清醒的福堂接著說道，“他雖說是娶了個帶孩子的小寡婦，這一點倒是和我們家的潤生有點像——”
玉厚老漢隻能認真地聽著，也不知道接下來能聽到什麼話。
“可是，他不是又生了一個孩子嘛。”福堂忽然大聲說道。
“潤生和紅梅，不是也生了個孩子嗎？”玉厚忍不住說道。
“他們生的不是女孩嘛，能和男孩比嗎？”福堂怒道。
“噢，擱你心裡，你還是重男輕女啊。”玉厚道。
“難道說，你碎娃，就不重男輕女嗎？”福堂嘲笑道。
“你要是不重男輕女，當初咋不讓蘭花上學的？”他又道。
“我後來不是讓蘭香上學了嘛。”玉厚立即反駁道。
“行了，碎娃，你就不要在我麵前胡攪蠻纏了，當時要不是少安當家做主，就憑你，蘭香就算是個天才，她也撈不著考大學！”福堂毫不留情地揭下了玉厚臉上戴著的麵具，反正他認為是這樣的。
“你看你，這是扯哪去了？”玉厚聽後忍不住嘟囔道。
“扯咱們兩個老傢夥的孩子啊。”福堂有些奇怪地笑道。
“看起來，田福堂病得不輕，他都開始說胡話了。”玉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