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補漁網------------------------------------------,陸晚漁看了它一早上。,洗碗的時候看,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還看。陸小滿跟著她看,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名堂來,忍不住問:“姐姐,那繩子哪兒來的?”“不知道。”“不知道?”:“早上起來就在門口放著。”,跑過去把那捆繩子抱起來,掂了掂:“好沉!誰送的?”“說了不知道。”“那咱們能用不?”。她也在想這個問題。這繩子是誰放的?為什麼放?放了能不能用?,把村裡可能幫她們的人都想了一遍。陳老爹?他昨兒個才借了網,再送繩子,也太巧了。張大嬸?她倒是熱心,可昨兒個才送了米,再送繩子,家裡又不是開鋪子的。,想不出是誰。“先放著。”她說,“等問問是誰送的再說。”“哦”了一聲,把繩子放回去,蹲在那兒繼續看。,鋪在院子裡。她拿起那捆繩子看了看,又放下。不是自己的東西,用了心裡不踏實。,網咋補?
她蹲在那兒,盯著那幾個破口子,發愁。
要不,自己先試試?萬一能補上呢?
她回屋翻出針線笸籮,裡頭有幾根大針,是奶奶納鞋底用的。她挑了一根最粗的,又從繩子上解下一段,試著往針眼裡穿。
繩子太粗,針眼太小,穿不過去。
她換了一根針,還是穿不過去。
再換,穿是穿過去了,可一拉,針鼻那兒就卡住了,根本拽不動。
她折騰了半天,手都被紮了兩下,血珠子冒出來,她也顧不上擦。陸小滿在旁邊看著,急得直搓手:“姐姐,你手出血了。”
“冇事。”
她又試了一次,這回針倒是穿過去了,可剛縫了兩針,那繩子就把網眼撐得變了形,原本能補的地方反而更大了。
陸晚漁停下來,看著那塊被她縫得歪歪扭扭的地方,胸口堵得慌。
陸小滿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幾針:“姐姐,這能行不?”
“不行。”陸晚漁聲音悶悶的,“我弄不好。”
她把網放下,站起來,深吸了口氣。
太陽已經老高了,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可她心裡頭那點涼意,怎麼也曬不透。
院門那兒忽然響起腳步聲,接著是陳老爹的聲音:“陸晚漁丫頭在家不?”
陸晚漁趕緊迎出去。陳老爹已經走到院門口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看見她就笑:“在家就好,我還怕你出海去了。”
“老爹。”陸晚漁喊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老爹走進院子,一眼就看見地上鋪著的破網。他走過去,蹲下來,拎起那個被陸晚漁縫得亂七八糟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大口子,抬頭問:“這網破了?”
陸晚漁點點頭,臉有點燒。
“想自己補來著?”
她又點點頭,臉更燒了。
陳老爹冇說話,把那幾針看了看,忽然笑了:“你這補法不對,網眼都讓你縫死了,魚能進來出不去,可網也拉不動了。”
陸晚漁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陳老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走,去我家。”
“啊?”
“去我家。”陳老爹說,“我那兒有梭子,有繩,我教你補。”
陸晚漁愣了愣,抬起頭看他。
陳老爹已經往外走了,走兩步回頭:“愣著乾啥?拿著網,跟上。”
陸晚漁趕緊把網捲起來,抱在懷裡,又回頭喊陸小滿:“你陪著奶奶,我去去就回。”
陸小滿點點頭,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走遠。
陳老爹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比陸家那茅草屋氣派多了。院子裡曬著幾張網,還有幾個大木盆,盆裡泡著麻繩。
“進來。”陳老爹推開院門,徑直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從樹下搬出個馬紮,“坐。”
陸晚漁抱著網坐下。
陳老爹進屋去,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東西——巴掌大小,木頭做的,一頭尖一頭扁,中間還有個梭子形狀的槽,裡頭纏著細細的麻繩。
“見過這個冇?”他問。
陸晚漁搖搖頭。
“這叫梭子,補網用的。”陳老爹蹲下來,把網鋪開,“你爹當年用的也是這種,不過他那把是自己削的,比我這個還順手。”
陸晚漁盯著那個梭子,眼睛都不眨。
陳老爹把梭子上的繩頭拉出來,對著網上的破口子比了比:“看好了,我教你。”
他動手了。
那梭子在他手裡像活了似的,一穿一繞,一拉一緊,網線就從破口子邊上鑽過去,又從另一個網眼裡鑽出來。幾下功夫,那拳頭大的口子就縮了一圈。
“這是第一道。”陳老爹說,“先把破口子邊上鬆了的網線收一收,把形狀定下來。”
陸晚漁看得眼睛都直了。
陳老爹也不著急,一邊補一邊講:“補網講究個‘順’字,不能硬拽,得順著網眼的方向走。你看這個網眼,它是斜著的,你梭子也得斜著走。你要是直著穿,網眼就歪了。”
他說著,把梭子遞給她:“你來試試。”
陸晚漁接過梭子,手心都出汗了。她學著陳老爹的樣子,把梭子往網眼裡穿——
穿不過去。
“使點勁。”陳老爹說,“梭子尖要對著網眼的角,彆對著邊。”
陸晚漁又試了一次,這回進去了。她心裡一喜,趕緊往外拉——
“慢點。”陳老爹伸手攔住她,“拉的時候要勻,不能快一下慢一下。你看,你這一拉,邊上那個網眼也跟著動了。”
陸晚漁低頭看,果然,邊上那個本來好好的網眼,被她帶歪了。
她有點沮喪。
陳老爹倒是不急,把那歪了的網眼又正回來:“頭一回都這樣,我學補網的時候,比你還笨。你爹當年學,也是我教的,他學得比你快,可頭一回也把網補歪過。”
陸晚漁抬起頭:“我爹跟您學過?”
“學過。”陳老爹笑了笑,“你爹那會兒才十來歲,比你現在還小。家裡就剩他跟他娘,日子比你們現在還難。他頭回出海,網讓礁石颳了個大口子,蹲在院子裡哭。我路過看見了,就把他領回來,教他補網。”
陸晚漁聽著,心裡頭那股堵著的勁兒,好像散了一點。
“後來呢?”
“後來?”陳老爹接過梭子,繼續補,“後來他學會了,不光會補,還會織。他那手活兒,比我這個師父還強。再後來,他成了村裡最能乾的漁人,誰家網破了都找他。”
他說著,手裡的梭子飛快地走,那幾個破口子一個接一個變小。
陸晚漁在旁邊看著,忽然問:“老爹,我爹他……走之前,跟您說過啥冇?”
陳老爹的手頓了頓,冇抬頭,繼續補:“說啥?”
“就是……他有冇有說,去哪兒?”
陳老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他說,去給家裡人掙條活路。”
陸晚漁愣了。
掙條活路?
“你爹那人,”陳老爹說,“心重。你們家那會兒日子緊,他就想出去闖闖。正好有外地商船找人,工錢高,他就去了。臨走那天,他來找我喝酒,說‘老爹,我要是回不來,幫我照看著點’。我說‘彆瞎說,你肯定能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晚漁:“這話我原樣給你——彆瞎想,你爹肯定能回來。”
陸晚漁低下頭,冇說話。
陳老爹繼續補網,補完一個口子,又開始補下一個。太陽慢慢升高,照得院子裡暖洋洋的。幾隻雞在地上刨食,咕咕咕地叫。
過了好一會兒,陸晚漁開口:“老爹,您能再教教我嗎?”
陳老爹笑了:“這不正教著嗎?”
他又把梭子遞給她:“來,補這個最小的口子。”
陸晚漁接過梭子,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個小口子下手。這回她記住了,梭子尖對著網眼的角,慢慢地穿過去,慢慢地拉出來,不敢快,不敢使勁。
陳老爹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一下:“往左邊點,對,再穿過去,好,拉。”
那口子一點一點變小,最後,合上了。
陸晚漁看著那個被她補好的地方,雖然不如陳老爹補的平整,網眼也大小不一,可它確實合上了。
她忍不住笑了。
陳老爹也笑了:“這不就成了?頭一回,補成這樣,不錯。”
陸晚漁把梭子還給他,看著那張網,心裡頭那股涼意,好像被太陽曬化了。
“老爹,”她忽然想起什麼,“您剛纔說的漁汛,是咋回事?”
陳老爹把梭子收起來,坐回馬紮上:“這幾天海麵風浪小,我聽那幾個老夥計說,外海那邊有魚群過來了。再過幾天,應該能有一撥好漁汛。”
“那我……”
“你到時候跟著我去。”陳老爹說,“我帶你出海,教你認魚群,教你撒網。你爹當年也是這麼學出來的。”
陸晚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陳老爹擺擺手:“彆謝,謝啥。咱們漁村人,靠海吃飯,也得靠人吃飯。你爹幫過我,我現在幫你,應該的。”
他站起來,把那張補好的網疊好,遞給陸晚漁:“行了,回去吧。這幾天好好準備,把網收拾利索,再過三五天,咱們出海。”
陸晚漁接過網,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回頭:“老爹,那繩子……是不是您放的?”
陳老爹愣了愣:“啥繩子?”
“就是……”陸晚漁比劃了一下,“手指頭那麼粗的麻繩,一捆。”
陳老爹搖搖頭:“不是我。我要送,還偷偷摸摸的乾啥?”
陸晚漁沉默了。
陳老爹看著她,忽然笑了:“行了,彆瞎猜了。有人送就拿著,回頭見了人,道聲謝。”
陸晚漁點點頭,抱著網往回走。
走出一段,她回頭看了一眼,陳老爹還站在院門口,正往她這邊看。見她回頭,他揮揮手,轉身進屋了。
陸晚漁抱著網,慢慢往回走。太陽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懷裡那張網,破了的地方都補好了,比原來還結實。
她想起陳老爹說的話——漁汛,出海,認魚群,撒網。
她想起爹當年也是這麼學出來的。
她想起那捆不知道誰放的繩子,還在家裡床頭放著。
她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陸小滿肯定還蹲在院門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