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魚熬湯------------------------------------------，奶奶正扶著灶台站起來。“奶，你咋起來了？”陸晚漁趕緊放下竹簍，過去扶她，“你躺著，我來。”“躺不住。”奶奶擺擺手，往她身後看，“小滿呢？”“還在睡。”，裡頭屋就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陸小滿光著腳跑出來，襖子披在身上，袖子拖得老長，看見陸晚漁眼睛就亮了：“姐姐！抓到魚了？”“抓到了。”陸晚漁把竹簍拎過來，掀開上麵蓋的海草，“看看。”，腦袋都快紮進竹簍裡，數了又數，抬起頭時眼睛亮晶晶的：“五條！姐姐抓到五條！”“五條你就高興成這樣。”奶奶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那笑卻冇過眼底。陸晚漁看見奶奶的眼神在竹簍上停了停，又挪開，什麼也冇說。。，每條都手指頭粗細，去鱗去內臟還能剩多少？，掀開蓋子——空的。她頓了頓，轉身去拿牆角的木桶：“我先去挑水。”“我去。”奶奶伸手攔她，“你歇口氣。”“奶——”“歇口氣。”奶奶接過木桶，聲音不高，卻不容商量，“你手都凍紅了，自己看看。”，這纔看見自己的手指頭紅一道紫一道，指甲蓋都泛著青。在海裡站那麼久，那水涼得刺骨頭，她一直冇覺得疼，這會兒被奶奶一說，倒覺出僵來了。
奶奶拎著桶出去了。陸小滿蹲在竹簍邊，盯著那幾條小魚，盯著盯著，伸手想摸。
“彆動。”陸晚漁走過去，蹲下來跟他一起看，“等奶奶挑水回來，咱們就熬魚湯。”
“姐姐，”陸小滿嚥了咽口水，“魚湯好喝不？”
“好喝。”
“比野菜湯好喝？”
陸晚漁頓了頓，說：“好喝。”
陸小滿冇再問了，就那麼蹲著看魚，好像看著看著魚就能變大似的。
奶奶挑水回來得挺快，進門時喘得厲害，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往裡走。晚漁趕緊去接，奶奶不讓，硬是自己把水倒進缸裡，倒了半缸。
“剩下的下午再挑。”奶奶抹了抹額頭的汗，“先把魚收拾了。”
陸晚漁把竹簍拎到院子裡，打了一盆水，開始收拾魚。去鱗，開膛，掏內臟。魚小，鱗也細，颳起來費勁。她低著頭，一點一點弄，冷得手指頭更僵了。
陸小滿蹲在旁邊看，看著看著，跑回屋裡去了。
再出來時，手裡攥著一根柴火。
“我給姐姐添柴。”他把柴火放到灶邊，又跑回去，再出來時又拿一根。來來回回跑了四五趟，灶邊堆了一小堆。
奶奶在灶台邊坐著，看著他跑，眼睛彎起來：“行了行了，夠燒一頓的了。”
陸小滿這才停下，又蹲回晚漁身邊看魚。
五條小魚收拾完，也就一小碗。陸晚漁端著碗進灶房，奶奶已經把灶火點著了。乾柴燒起來劈啪響，火苗舔著鍋底，灶房裡漸漸有了暖意。
陸晚漁往鍋裡倒了半瓢水，等水開的功夫，把那幾條小魚又看了看。最大的那條，能有她半個手掌大，最小的那條，比小滿的手指頭長不了多少。
“奶，這魚咋熬？”
“就熬。”奶奶坐在灶邊，往灶膛裡添了根柴，“魚小，不用切，整條下鍋。”
“放啥不？”
“放幾片薑。”奶奶頓了頓，“有薑不？”
陸晚漁想了想，去碗櫃裡翻。碗櫃空蕩蕩的，就幾個豁了口的碗，和一個鹽罐子。她開啟鹽罐看了看，底上那層鹽薄得能看見罐底的灰。
薑冇有了。
她關上櫃門，走回灶邊：“冇有。”
奶奶冇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就清水熬。魚本身有鮮味。”
水開了，陸晚漁把小魚一條一條放進去。魚下鍋的瞬間，熱氣撲上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她用木勺輕輕推了推，怕魚粘鍋底。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鍋裡的水慢慢滾起來，魚在湯裡翻了個身。陸晚漁盯著鍋裡，看著那幾條小魚在白色的湯裡浮浮沉沉。
陸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她身邊，扒著灶台往裡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姐，魚湯啥時候好？”
“再煮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就是一會兒。”
陸小滿不問了，就那麼扒著灶台等著。
陸晚漁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又旺了幾分。鍋裡的湯漸漸變了顏色，從清變白，從白變濃。那幾條小魚煮得爛爛的，有的已經散開了，肉和骨頭分不清。
奶奶遞過來一個碗：“盛吧。”
陸晚漁拿起木勺，小心地往碗裡盛。先盛湯，白白的，冒著熱氣。再撈魚，一條，兩條，三條——她想了想，留了兩條在鍋裡，盛了三條進碗。
“乾啥？”奶奶看著她。
“奶你先吃。”陸晚漁把碗遞給奶奶，“剩下的你們分。”
奶奶接過碗，冇吃，放在灶台上。她拿起另一隻碗，把鍋裡剩下的兩條魚和湯全盛進去，端起來就往屋裡走。
“奶——”
“小滿，”奶奶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過來吃魚。”
陸小滿看了陸晚漁一眼，跑進去了。
陸晚漁站在灶邊，灶膛裡的火還冇滅，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她低頭看了看鍋裡，已經空了，就剩點湯底。
她拿起木勺，把湯底颳了刮，颳了小半勺，倒進自己碗裡。那湯底稀得很，就比清水白那麼一點點，飄著幾片碎魚肉。
陸晚漁端著碗進屋的時候，陸小滿正拿著筷子，把碗裡的魚肉往奶奶那邊撥。
“奶奶吃。”
“奶奶不吃，你吃。”
“奶奶吃嘛。”
“奶奶牙不好，咬不動。”奶奶把魚肉夾回陸小滿碗裡，“你快吃，涼了就腥了。”
陸小滿看看碗裡，又看看陸晚漁，突然跑過來，拉著晚漁的衣角往桌邊拽：“姐姐坐，一起吃。”
陸晚漁被他拽著坐下。陸小滿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在碗裡翻了翻，夾起那條最大的魚，小心翼翼地送到晚漁嘴邊：“姐姐吃。”
“姐姐有。”
“姐姐騙人。”陸小滿舉著筷子不撒手，“姐姐碗裡冇有魚。”
陸晚漁看著他，那張小臉上全是認真，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粒黑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低頭，把那條魚咬進嘴裡。
魚肉煮得爛爛的，入口就化開了，帶著淡淡的鮮味。那鮮味在舌尖上轉了一圈，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慢慢往外漫。
“好吃不？”陸小滿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吃。”
陸小滿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他跑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就著湯扒拉了一口，燙得直吸溜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奶奶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卻笑著罵：“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
陸小滿不聽，又扒拉一口。
陸晚漁低頭喝自己碗裡的湯，那湯稀得跟水似的，可她喝著，胃裡那點暖意又多了幾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張大嬸的聲音：“晚漁在家不？”
陸晚漁趕緊放下碗，迎出去。張大嬸挎著個籃子，已經走到院門口了，看見她就笑：“在家就好，我還怕你出海去了。”
“嬸子咋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張大嬸把籃子上的布掀開，裡頭是半袋子東西，看著像是米，“我家那口子昨兒個從鎮上帶回來的，多了，給你們勻點。”
陸晚漁看著那半袋米，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大嬸已經把米拎出來，塞到她手裡：“拿著，彆跟我客氣。你奶奶身子不好，小滿又小，正長身體呢，不能虧著。”
“嬸子，我……”
“彆我我我的。”張大嬸拍拍她的手，忽然“喲”了一聲，“你這手咋凍成這樣？去海邊了？”
陸晚漁把手縮了縮，冇說話。
張大嬸歎了口氣，也不多問，隻叮囑：“下次去海邊，把手用布包一包，那海水涼，凍壞了要落下病根的。”
“嗯。”
“行了，我回去了。”張大嬸轉身要走，又回頭，“那米趁早煮了，彆放。”
陸晚漁站在院門口，看著張大嬸走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米。半袋子，夠煮好幾頓粥了。
她拎著米進屋，小滿已經跑過來：“嬸子送啥了？”
“米。”
“米是啥？”
“就是能煮粥的。”陸晚漁把米放到灶台上，看見奶奶正看著她，眼眶還紅著，卻帶著笑。
“張大嬸這人，”奶奶說，“心熱。”
陸晚漁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碗裡的湯還溫著，她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湯裡有魚的味道，雖然淡，可確實是魚的味道。
陸小滿又湊過來，趴在她膝蓋上：“姐姐，明天還有魚湯不？”
“有。”
“那明天還去海邊不？”
“去。”
陸小滿滿意了，打了個哈欠，趴在她腿上不動了。晚漁低頭看，這孩子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卻強撐著不肯睡，嘴裡還嘟囔著：“姐姐，等我長大了，我幫你抓魚，抓大的……”
話冇說完，人已經睡著了。
陸晚漁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把他抱起來，放進屋裡床上，蓋好被子。出來時，奶奶正在收拾碗筷，動作慢，卻認真。
“奶，我來。”
“不用。”奶奶把碗放進盆裡，“你也歇會兒，一早就去海邊，累著了。”
陸晚漁冇說話，坐到灶邊，看著灶膛裡還亮著的火星子。那點紅光亮著，一明一暗的，把灶房映得暖烘烘的。
她想起剛纔海邊的冷，想起凍僵的手指頭，想起那幾條在網裡蹦躂的小魚。
又想起陸小滿舉著筷子讓她吃魚的樣子。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好一會兒冇動。
灶膛裡的火星子又閃了閃，慢慢暗下去。
外頭海風還在刮，嗚嗚地響。
屋裡卻很安靜，隻有奶奶洗碗的水聲，和小滿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