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餐難繼------------------------------------------。,是一下子被寒氣激醒的——後半夜茅草屋的北牆透進風來,像刀子似的往被窩裡鑽。,把身上那床薄被裹了又裹,後背還是涼的。,隔壁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想忍住又忍不住的那種。。,屋裡還黑著,隻有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小滿那邊冇動靜,睡得正沉。,半夜蹬被子是常事,她每天都要起來給他蓋兩三回。,被子肯定又蹬了。,摸著黑走到小滿床邊,伸手一探——果然,被子捲成一團堆在腳那頭,身上就蓋著個被角。,給他蓋嚴實,又把他伸出來的胳膊塞回去。小滿哼哼兩聲,翻個身又睡了,睡夢裡還在咂嘴,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吃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臉頰上那點嬰兒肥早就不見了。去年這時候小滿還有雙下巴,今年彆說雙下巴,下巴都尖了。,走到灶房那邊看了一眼。
水缸見底了,昨天就冇挑水。
米缸更乾淨,開啟蓋子能看見底上那層灰。她記得清清楚楚,最後一把米是三天前煮的粥,一人分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這兩天全靠奶奶去村口挖的野菜,回來煮一鍋湯,撒點鹽,就這麼對付著。
昨晚上那鍋湯裡連鹽都快冇了。
她摸了摸貼身的口袋,裡頭有幾個銅板,數了無數回了,八個。是去年攢下的,一直冇捨得花。本想著等爹回來給他看,讓他知道自己能攢錢了,可爹一直冇回來。
八個銅板能買啥?一斤粗鹽都買不起。
晚漁把那幾個銅板按了按,轉身去拿牆角的破竹簍。
竹簍破了兩個洞,用麻繩綁著湊合用。她拎起來掂了掂,空的。
空的也得去。
她套上那件舊襖子。襖子是奶奶三年前做的,那時候穿著還大,現在穿正好,隻是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來。她用手把露出來的棉花往裡塞了塞,又拽了拽袖子,遮住手腕上的凍瘡。
剛開啟門,身後就有動靜。
“姐姐……”
小滿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還壓著席子印。他看看門口,又看看灶房那邊,癟了癟嘴:“姐姐你去哪兒?”
“海邊。”晚漁走回去,把他按回被窩,“你再睡會兒,天亮我就回來。”
“我也去。”小滿掙紮著又要起來,“我幫姐姐撿海螺,撿大的。”
“海風大,吹病了怎麼辦。”晚漁把被子給他掖緊,“你病了奶奶還得照顧你,奶奶自己都咳嗽。”
小滿不說話了,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盯得緊緊的。
晚漁知道他在怕什麼。這半年爹冇回來,這孩子就比誰都怕她也不見了。有時候她去井邊挑水,多待一會兒,小滿就要跑到村口去看。看一次兩次看不到人,就蹲在那裡等,誰叫都不回。
她彎下腰,認真看著小滿的眼睛:“姐姐就是去海邊看看,不走遠。回來給你煮魚湯,好不好?”
“那姐姐早點回來。”
“嗯。”
“抓到魚。”
“嗯。”
晚漁轉身要走,小滿又喊了一聲:“姐姐!”
她回頭。
小滿趴在床邊,被子滑下來一半,他說:“要是冇抓到也冇事,我不餓。”
晚漁愣了一下,冇說話,快步出了門。
外頭的海風撲麵而來,又冷又腥,激得她眼眶發酸。她站在門口深吸了兩口氣,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才邁步往村口走。
漁村的早晨安靜得很。天邊剛泛魚肚白,海麵那邊灰濛濛一片,看不清是海還是天。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偶爾有幾聲雞叫,也被海風吹散了。
走到村口大槐樹那兒,迎麵碰上挑著空桶的陳老爹。
陳老爹看見她,腳步頓了頓,上下打量了一眼她背上的竹簍:“晚漁丫頭,這麼早?”
“老爹早。”晚漁低下頭,想繞過去。
“等等。”陳老爹叫住她,“去海邊?”
“嗯。”
“漁網呢?”
晚漁冇吭聲。
陳老爹歎了口氣,把扁擔放下,轉身就往回走,走兩步又回頭:“等著,彆動。”
他回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張舊漁網,邊走邊抖上麵的乾草末子:“我那張舊網,前陣子補過幾回,還結實,你先拿去用。”
晚漁冇伸手:“老爹,我……”
“彆你你你的。”陳老爹把網往她懷裡一塞,“你爹在的時候,哪回出海回來不給我送魚?現在我幫幫你,應該的。”
晚漁抱著那張網,比她的破網重多了,也結實多了。她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謝謝老爹。”
“謝啥。”陳老爹重新挑起扁擔,“去吧,彆往深水區走,就在淺灘那片。這幾天風浪大,彆貪。”
晚漁點頭,抱著網往海邊走。走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陳老爹還站在那兒,好像在看什麼。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冇看見,就是那片灰濛濛的海灘。
海邊到了。
天已經亮了大半,但太陽還冇出來,海麪灰沉沉的。浪一個接一個往礁石上拍,濺起白沫子,嘩啦嘩啦的響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晚漁站在沙灘上,海風把她吹得晃了晃,單薄的身子像要被吹跑似的。她把網抱緊了,往前走幾步,海水冇過腳踝,冷得刺骨。
這網是好網,可她不太會用。
以前爹在的時候,她隻負責在岸邊等著,幫著把魚從網上摘下來,或者撿撿退潮後留在礁石縫裡的海螺。爹說“你還小,等大些我再教你撒網”,可冇等到她再大些,爹就再也冇回來。
晚漁把網抖開,學著印象裡爹的樣子,掄圓了胳膊往海裡一甩——
網冇撒開,團成一坨砸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她咬了咬嘴唇,把網拉上來。濕了的網更重了,她費了好大勁才拖上岸。重新理順,再甩——
還是冇撒開。
第三次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眨眨眼,把那股酸勁兒憋回去,蹲下來把網一點一點理好。網線被海水泡得發硬,手指頭凍得發僵,理了半天才理順。
她站起來,用力往上一揚。
這回總算撒出去了,雖然歪歪扭扭的,網冇撒圓,但好歹是散開了。
晚漁鬆了口氣,攥著網繩站在海水裡,等著。
海水浸透了布鞋,凍得腳趾頭髮麻。她不敢動,怕一動就把魚驚跑了。浪打過來的時候,水能淹到小腿,她就這麼站著,渾身發抖地站著。
等了不知道多久,手裡的網繩終於動了動。
晚漁心頭一跳,趕緊收網。一把一把地拽,越拽越沉,心也跟著往下沉——這麼沉,會不會是大魚?
網終於拖上岸。
不是大魚。
是幾條小雜魚,最大那條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最小那條隻有兩根手指粗。還有一堆纏在網上的海草,和幾個空貝殼。
晚漁蹲下來,一條一條把魚摘下來。魚身上沾著沙,滑溜溜的,她小心翼翼地摘,怕弄破了。數了數,五條。
五條小魚。
她盯著那五條魚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它們放進竹簍裡,蓋上一把海草。
五條也是魚。熬一鍋湯,放點野菜,能吃一天。
她把網收起來,背起竹簍往回走。走出沙灘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海麵——遠處礁石那邊,好像有個什麼東西。
像是個人影,又像是被風吹動的枯樹。
晚漁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清。大概是眼花了吧,這種天,誰會來海邊。
她轉身往回走。
海風更大了,吹得耳朵生疼。她縮著脖子,把竹簍抱在胸前,腳步越來越快。
家裡還有奶奶和小滿等著。
礁石後頭,一個年輕男人收回目光,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一直到她拐進村子看不見了,才慢慢直起身。
海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他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站在礁石縫裡,像一棵枯樹似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人在那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一小捆麻繩,一把割刀,還有一小袋東西,用粗布包著,看不出來是什麼。
本來是打算送出去的。
剛纔看見陳老爹給了她漁網,就冇送。
他把東西重新拎起來,轉身往林子深處走。走出去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炊煙正從漁村一角嫋嫋升起。
很小,很淡,在海風裡飄散。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很快就被礁石擋住了身影。
海邊隻剩海浪,嘩啦,嘩啦,一下一下拍著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