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林間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葉芷若被一陣尿意憋醒,睡眼惺忪地鑽出臨時搭建的木屋。
她迷迷糊糊地解決完生理需求,正係著褲帶時,忽然愣在了原地。
半空中漂浮著無數模糊的魂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它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漸漸化作點點星芒消散。
葉芷若順著那股力量向下望去,隻見月華如水,灑在一個青衫少年身上。
白明心閉目盤坐,唇齒輕動,正在低聲誦經。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精緻的側臉,恍若謫仙臨世。
“師父是在超度它們嗎?”葉芷若揉著眼睛走近,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不是說他們都是壞人嗎?”
誦經聲戛然而止。白明心緩緩睜眼,眸中倒映著未散儘的魂光:“他們的魂靈若是無人超度,說不定會危害過往行人。”
“哦。”葉芷若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看著最後一點魂芒消散在晨曦微光中。
晨光熹微時,四人簡單用了早飯,繼續向西行進。
路邊的荒蕪景象越來越濃,偶爾能看見倒斃在路邊的屍骨,都被白明心悄悄化去。
日上三竿時,他們看見了一個村子的輪廓。
那村子不大,十來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著,村口的槐樹上掛著破舊的布幡。少女們眼睛一亮——這是她們來到這個世界後見到的第一個村落。
白明心卻蹙起了眉頭。
血的味道……
少年下意識地想帶她們繞路,可轉頭看見三雙期待的眼睛,終究還是輕歎一聲:“小心些。”
靠近了幾百米後。
唐柔柔皺起了眉頭。
空氣中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連三個少女都察覺到了異常。那是一種凝固了的、滲入泥土裡的血腥,彷彿整個村子都浸泡在血中。
越往村裡走,那股血腥味越發濃烈。村子裡安靜得可怕,連聲犬吠都聽不見,隻有風吹過破窗的嗚咽聲。房屋的門大多敞開著,可以看到裡麵被翻得亂七八糟,卻不見半個人影。
白明心將少女們護在身後,緩步向前。他的目光掃過一處院落,突然定格。
那裡堆著一座小山——由無頭的屍體堆成的小山。最上麵的那具屍體還是個孩子,瘦小的身子蜷縮著,脖頸處的斷口已經發黑。
葉芷若倒吸一口涼氣,卡蓮娜猛地捂住嘴,唐柔柔直接軟倒在地。
白明心歎了口氣。
這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屠殺。每一具屍體都是被從背後砍倒,赤手空拳。
“平叛。”他輕聲道,聲音冷得像冰。
看來這個大周王朝,已經將求活的災民都視作了叛軍。少年望著京城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殺意。
葉芷若紅寶石般的眼眸中漾開困惑的漣漪。她望著那座無聲的屍山,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揪住衣角。
“師父的意思是……這是官府做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些亡魂。
白明心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整齊的斷頸,每一處傷口都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劈砍痕跡。這讓他想起天山上的雪——冰冷,鋒利,帶著致命的精準。
“不要把當權者想得太好。”少年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與他年紀不符的滄桑,“很多時候,他們比山匪更可怕。”
他蹲下身,指尖虛懸在一具屍體的斷頸上方:“看這切口。角度精準,力道均勻,是一氣嗬成的。隻有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人,才能在這樣的混戰中保持這樣的水準。”
微風拂過,帶起一陣濃重的血腥味。唐柔柔忍不住乾嘔起來,卡蓮娜連忙扶住她,自己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至於山匪……”白明心站起身,青袍在風中微微擺動,“他們要這些腦袋做什麼?邀功請賞?還是掛起來示威?”他搖了搖頭,“山匪殺人,要麼為財,要麼為怒。但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茅屋:“值錢的東西都沒帶走。這不是劫掠,是清剿。”
唐柔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一具婦人的屍體蜷縮在牆角,懷裡還緊緊摟著什麼。仔細看去,那是個已經僵硬的嬰兒,小小的頭顱不自然地歪著。
少女的呼吸一滯。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這些人做錯了什麼?”
白明心沉默片刻。
他想起這一路見過的景象:龜裂的田地,空蕩的村落,還有那些倒在路邊的餓殍。
“也許他們唯一的錯,就是活不下去了。”少年輕聲說,“當活著都成了罪過,當權者自然要將他們稱作‘叛軍’。”
他忽然揮袖,一道無形的力量輕柔地推開少女們:“退後些。”
隻見他雙手結印,地麵開始微微震動。那些無頭的屍體緩緩沉入土中,彷彿大地張開了懷抱接納他們。不過片刻功夫,屍山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片新翻的土壤。
“塵歸塵,土歸土。”白明心輕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荒草漫生的官道在烈日下蜿蜒向前,距離京城尚有數百裡之遙。路邊的景象越發荒涼,偶爾能看見廢棄的窩棚和散落的骸骨。
一隊約莫十五六人的官兵正懶散地守在路口設定的關卡前,身上的號衣沾滿汙漬,幾個空酒壇歪倒在一旁。為首的疤臉軍官最先注意到從官道儘頭走來的四個身影。
“喲嗬!”他眯起醉眼,咧嘴露出滿口黃牙,“這是打哪兒來的小娘子?細皮嫩肉的……”
士兵們鬨笑著圍上來,目光在三個少女身上來回打量,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那些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更有甚者已經開始討論要將她們“獻給千戶大人玩玩”。
葉芷若氣得臉色發白,卡蓮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唐柔柔則害怕地往白明心身後縮了縮。
白明心向前半步,恰好將少女們完全擋在身後。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少女耳中:
“看好了,這一式名為‘長生劍’。”少年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光,“我創此劍時,原想取‘長生久視’之意。後來才明白,長生路上……終究要先學會斬斷孽障。”
他的指尖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道極淡的劍芒掠過虛空。那劍芒薄如蟬翼,快過流光,在場之人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然後纔是鮮血噴湧的聲音。
十幾個兵痞同時僵在原地,每個人的腰部都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下一秒,上半身緩緩滑落,內臟和腸子嘩啦啦流了一地。慘叫聲此起彼伏,那些還沒立刻斷氣的人在血泊中掙紮,手指摳進泥土裡,拖出長長的血痕。
白明心靜靜看著這地獄般的景象,青袍纖塵不染。
少女們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同。
葉芷若緊緊咬著下唇,卡蓮娜的碧眸中燃著某種火焰,連最膽小的唐柔柔都沒有移開視線。
她們看見一個被腰斬的兵痞還在爬行,腸子拖在身後,嘴裡兀自咒罵著汙言穢語。白明心指尖再點,那道身影頓時化作飛灰。
白明心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不能再這樣慢慢走下去了。
他轉身麵對三個少女,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站穩了,彆怕。”
“什麼?”葉芷若還沒反應過來,隻覺得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三人籠罩。
下一秒——
“轟——!”
震耳欲聾的音爆聲響徹四野,空氣被暴力地推開,形成肉眼可見的波紋。少女們的驚呼聲還沒出口,就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哇啊啊啊——!”
狂風撲麵而來,吹得她們睜不開眼。兩側的景物瘋狂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塊。她們感覺自己像是在乘坐一座高速行駛的過山車,卻又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牢牢護住,絲毫感受不到顛簸。
“好快啊!”葉芷若最先適應過來,興奮地大喊出聲,金發在狂風中瘋狂舞動。
“蕪湖——!”卡蓮娜也忍不住歡呼起來,碧藍的眼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哇——!”就連最文靜的唐柔柔也睜大了眼睛,小臉上滿是激動與震撼。
她們低頭看去,隻見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掠過,方纔那座血腥的關卡早已消失不見。這就是師父真正的速度嗎?
“師父,”葉芷若迎著風大聲問道,“為什麼你一開始不這樣帶我們趕路啊?”
白明心的聲音平靜地傳入她們耳中,絲毫不受狂風影響:“我本想讓你們多看看這世道,多經曆一些,多學一些。”
“那現在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了?”卡蓮娜好奇地問。
少年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城池,聲音漸冷:“去找這裡能說得上話的人。”
“讓他開倉,放糧。”
唐柔柔小聲問:“如果……如果他不願意呢?”
白明心沒有回頭,青袍在疾風中獵獵作響,淡淡的話語卻帶著一股凜冽的血腥氣,清晰地傳入每個少女耳中:
“殺死便是。”
音爆聲再次炸響,一道青虹劃破長空,向著遠方那座象征著權力與繁華的城池疾馳而去。
禹州城,慶王府·密室
慶王宋玉把玩著一枚玄鐵虎符,燭光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
“人都派出去了?”他聲音低沉。
陰影中,有人恭敬回應:“王爺放心,我們的人會‘協助’王將軍,好好清點‘叛匪’人數,一個……都不會漏掉。”
宋玉嘴角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亂吧,越亂越好。隻有把水徹底攪渾,他這條潛龍,纔有機會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