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們心事重重地從棲鳳殿出來,徑直去了禦膳房,將正在對著一盤新出爐的芙蓉酥大快朵頤的白明心給“逮”了出來。
白明心嘴裡還塞得鼓鼓囊囊,手裡不忘再抓上一塊,含糊不清地問:“唔…怎麼了?你們也餓了嗎?”
少女們看著他這副無憂無慮、純粹享受美食的模樣,再聯想到方纔那沉重的話題,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夕陽的餘暉將京城的街道染成溫暖的橘色,雖已近黃昏,但帝都的繁華並未褪去。街道上依舊人流如織,叫賣聲、嬉笑聲、車馬聲不絕於耳,充滿了鮮活熱鬨的煙火氣。
然而,這份熱鬨卻彷彿與少女們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她們沉默地走在白明心身邊,各自想著心事,連平日裡最鬨騰的葉芷若,也罕見地安靜了下來,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與她性格極不相符的憂鬱。
白明心很快察覺到了這種異常,尤其是葉芷若的安靜,讓他感到十分不習慣甚至有點…擔心。
他停下腳步,湊到葉芷若麵前,歪著頭仔細打量她,然後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眼神裡帶著純粹的困惑:“沒發燒啊?怎麼不說話?不舒服嗎?”
葉芷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關切的舉動驚得回過神來,沒好氣地一把拍開他的手,習慣性地瞪起眼:“哎呀!你乾嘛?!動手動腳的!”
聽到這熟悉的、帶著點炸毛意味的語氣,白明心反而眼睛一亮,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嗯,味道對了。”
他還是習慣這樣活力滿滿的葉芷若。
葉芷若被他這話說得一愣,看著他臉上那純粹乾淨、彷彿隻是因為她又“正常”了而感到開心的笑容,心中那點莫名的傷感忽然被衝淡了些許,但隨即又湧起更複雜的情緒。
她目光掃過周圍熙熙攘攘、卻終將各自散去、走向不同人生軌跡的人群,忽然生出一種人生無常、聚散匆匆的傷感,低聲道:“這麼多人…今天還能在一起說笑,明天可能就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了吧…”
白明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依舊帶著那種通透的平靜,微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分彆總是伴隨著人的一生,乃是常態。或許昨日還把酒言歡的知己好友,今日便會因故反目成仇;昨日還海誓山盟的戀人,明日或許就在路上相遇卻形同陌路…”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知中的事實,語氣平淡,並無太多悲喜。
葉芷若卻猛地轉過頭,一把用力抓住他的手,紅寶石般的眼眸緊緊盯著他,語氣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執拗:“纔不要!我纔不要和你變成陌生人!”
白明心微微一怔,低頭看著被她緊緊握住的手,再抬眼對上她那雙閃爍著複雜光芒、異常明亮的眼睛,似乎有些不解她為何突然如此激動,但還是順著她的話,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嗯,不會的。”
夕陽的金光灑在他精緻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柔和的光暈,美好得不像凡人。
葉芷若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好幾拍,再次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師父,真的…好看得有點過分了。
就在她微微失神的瞬間,白明心彷彿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帶著點期待和認真問道:“所以…芷若你這是答應做我老婆了嗎?這樣我們就肯定不會變成陌生人了!”
“去死吧你!花心大蘿卜!誰要答應你啊!”葉芷若瞬間從短暫的迷醉中驚醒,俏臉爆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甩開他的手,氣急敗壞地吼道,甚至還下意識地抬腳輕輕踹了他一下。
雖然還是熟悉的拒絕和打鬨,但這一次,少女的語氣和動作裡,似乎少了幾分以往的炸毛和嫌棄,反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和…言不由衷?
其他少女看著他們這“恢複常態”的互動,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莫名輕鬆了些許,隻是再看向白明心時,眼神中都忍不住帶上了一絲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與溫柔。
卡蓮娜輕輕吸了口氣,走上前,碧眸中帶著欣賞,語氣優雅地開口道:“師父今日與國師一戰,當真令人驚歎。師父的修為,真是深不可測。”
白明心聽到誇獎,開心地點點頭,毫不謙虛:“嗯!我還挺厲害的!”
卡蓮娜微微一笑,話鋒一轉,彷彿隻是出於好奇,語氣輕鬆而自然地問道:“那…像師父這般厲害的人,壽命一定也很長吧?不知…能活多久呢?”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隨意,彷彿隻是師徒間的閒聊。
白明心聞言,果然沒有任何防備,歪著頭認真思考了一下,估算著自己目前長生功的境界以及未來可能的進境,然後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很保守的數字:“嗯…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活個…幾千年應該沒問題吧?”
“……”
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幾千年?!
儘管早已從長公主那裡知曉了“永恒孤獨”的真相,但親耳聽到這個具體到令人絕望的數字從當事人嘴裡如此輕鬆平淡地說出來,所帶來的衝擊力依舊是無比巨大的!
少女們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蒼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夜琉璃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臉上擠出一個慣有的、帶著點妖嬈的笑容,語氣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幾…幾千年啊?那可真是…好久好久呢…等到幾十年後,我們都變成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了…走路都顫顫巍巍的時候…”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白明心,問出了那個所有人心底最恐懼、最在意的問題:“…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們嗎?”
她的問題問得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試探。
白明心聞言,沒有任何猶豫,眼神清澈而堅定,彷彿這是天經地義、毋庸置疑的事情,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喜歡。”
他的回答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為什麼?”葉芷若忍不住追問,聲音有些發緊,“我們都變老變醜了!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白明心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因為…你們是芷若,是卡蓮娜,是柔柔,是琉璃啊。”
在他的認知裡,喜歡就是喜歡,與容貌、與年齡、與時間…似乎都沒有關係。喜歡的是這個人本身,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隻要她還是她,那份喜歡就不會改變。
這純粹到近乎“殘酷”的坦誠與堅定,像一道溫暖卻刺眼的光,瞬間照進了少女們被陰霾籠罩的心房。
她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沒有絲毫虛假、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他眼中那份清澈見底、不容置疑的真誠。
忽然…
“噗嗤…”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釋然與感動的笑聲。
緊接著,彷彿冰雪消融,沉重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葉芷若扭過頭,掩飾性地哼了一聲,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卡蓮娜碧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水光,隨即化為溫柔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
唐柔柔眨巴著大眼睛,似乎終於完全理解了師父的心意,小臉上露出了安心又開心的笑容。
夜琉璃怔怔地看著白明心,隨即,一抹極其明媚、褪去了所有偽裝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是啊…她們到底在糾結和害怕什麼呢?
這個少年,他或許不懂世間複雜的情愛糾葛,不懂人心易變的道理,但他有著這世上最純粹、最固執、也最…珍貴的真心。
他值得被愛。
也值得她們…去勇敢地麵對那份或許註定無法“同步”的未來。
少女們相視一笑,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恢複了往日的神采,甚至彼此間的關係,似乎也因為共享了這個秘密,而變得更加緊密了些。她們重新圍到白明心身邊,嘰嘰喳喳地說笑起來,隻是眼神中,多了幾分此前未曾有過的、深沉而溫柔的決心。
白明心看著她們突然又變得開心起來的樣子,雖然完全搞不懂女孩子複雜多變的心情,但隻要她們高興,他也就跟著高興起來,臉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幾十年後?老太婆?
唔…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快涼掉的半塊芙蓉酥,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想著…
若是能找到真正的長生大道…到時候,想辦法讓她們也一直活下去、一直這麼年輕漂亮不就好了?
這個念頭簡單而直接,卻蘊含著某種…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未完全意識到的、足以顛覆常理的可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