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水晶洞窟中異常清晰地響起。
是鞋底踩踏地麵的聲音。
但丁動了。
他麵無表情,熔金般的豎瞳裡沒有絲毫波瀾,隻是邁著步伐向前走去。
他所走向的,是這片水晶洞窟的最深處,亦是空間內能量脈絡彙聚的核心。
那裡,景象與周圍夢幻般的水晶世界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沉重、古老、乃至肅殺的氣氛。
地麵不再是天然生長的晶簇,而是被打磨得異常平整的黑色玄武岩。岩石表麵鐫刻著密密麻麻、深奧繁複的古老符文,即便曆經漫長歲月,依舊散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力量。
而在石台正中央,一柄樣式古樸、通體暗沉,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長劍,正靜靜地倒插在一塊凸起的黑色石筍之上。
無數條粗大如成人手臂、非金非鐵、呈現出暗沉青銅色澤的鎖鏈,從四麵八方岩壁的暗孔中延伸而出,如同有生命的巨蟒,層層纏繞、交叉、捆綁,將長劍與石筍死死鎖在一起。每一條鎖鏈上都流淌著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澤,彼此聯結,形成一個渾然一體的大陣。
這,便是天山派世代守護的封印陣眼,是禁錮那上古邪魔的枷鎖。
但丁在石台前停下腳步。他左手握著那柄從清瑤處接過的名為“隕魔”的長槍,槍尖斜指地麵,暗沉的槍身隱隱與他周身氣息共鳴。而他的右手則緩緩抬起,沒有絲毫猶豫,五指張開握住了那柄倒插的、被無數鎖鏈禁錮的長劍劍柄。
就在他掌心與劍柄接觸的刹那——
“嗡——!!!”
一聲直擊靈魂的恐怖嗡鳴,驟然炸響!
“哢嚓!哢嚓嚓——!!!”
那無數條堅不可摧的青銅鎖鏈,在但丁握劍的瞬間,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琉璃,寸寸繃斷、碎裂!所有的鎖鏈,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內,同時爆裂成漫天飛舞的暗沉碎屑!
封印,被強行地解除了。
幾乎在鎖鏈爆碎的同一時刻。
“轟——!!!”
以那黑色石筍為中心,堅實無比的玄武岩地麵,如同被無形巨爪狠狠撕開,瞬間裂開無數道深不見底、邊緣呈現詭異焦黑熔融狀的巨大裂縫!粘稠、汙穢、冰冷,如同實質般的漆黑魔氣,如同壓抑了萬古的火山熔岩,從每一道裂縫中瘋狂噴湧而出!
魔氣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彷彿被汙染、腐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水晶洞窟內原本柔和純淨的光芒,瞬間被這滔天魔氣侵蝕、吞噬,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陰冷之中。狂暴、混亂、充滿極致惡意的精神波動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衝擊著每一個在場者的心神。
即便這隻是幻影。
緊接著,一隻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枯瘦如柴、顏色如同浸泡在血汙中千年的屍骸般的巨大利爪,從一道地麵裂縫中猛地探出!
那根本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肢體。麵板乾癟皺縮,緊貼著扭曲變形的巨大骨骼,表麵布滿了一個個不斷開合、流淌著粘稠黑液的圓形口器,口器邊緣是層層疊疊、細密如銼刀般的利齒;口器之間,又鑲嵌著一顆顆大小不一、渾濁不堪、瘋狂轉動著的慘白眼珠;在那肢體表麵,還生長著一簇簇如同死去水草般、不斷扭動的、暗綠色的怪異毛發……
無法判斷這屬於何種存在的哪個部分。手臂?觸須?節肢?它隻是散發著最純粹、最原始的褻瀆與毀滅氣息,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與秩序的嘲諷。
僅僅是探出一爪,恐怖的威壓便讓整個水晶洞窟都劇烈震動起來,岩壁崩裂,水晶簌簌掉落。可以想象,若是其本體完全降臨,將是何等毀天滅地的景象。
清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即便知道這是過去的幻影,那魔物散發出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惡意,依舊讓她感到一陣陣心悸。這就是祖師付出巨大代價才封印的邪魔……這就是但丁先生要麵對的敵人……
葉芷若和卡蓮娜也屏住了呼吸,即便以她們的經曆,這般扭曲可怖的存在,也堪稱視覺與精神的雙重汙染。
然而,麵對這威勢無儔的恐怖邪魔——
但丁的反應是……
沒有反應。
他隻是微微抬起了眼瞼。
熔金般的豎瞳,平靜地望向那從裂縫中掙紮而出散發著滔天魔氣的扭曲巨爪。
然後。
他鬆開了握著長劍的手。
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黑色的玄武岩石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在這魔氣呼嘯、地動山搖的巨響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咚——!!!”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沉悶巨響,彷彿星辰對撞,悍然炸裂!
從魔爪內部,從每一寸乾癟的麵板、每一個蠕動的口器、每一顆瘋狂的眼珠、每一根扭動的毛發最核心、最本質的構成處,同時爆開!
下一瞬。
在清瑤、葉芷若、卡蓮娜,乃至白明心都微微凝滯的目光中——
一顆純粹由光與熱構成的輝煌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太陽,憑空誕生在那巨爪的正中心!
“嗤——!!!”
沒有掙紮,沒有慘叫。
那剛剛還散發著毀天滅地氣息、猙獰可怖的龐大魔爪,連同其下噴湧的滔天魔氣、周圍被汙染的空間,在這顆太陽出現的刹那,便如同被投入焚化爐的紙片,瞬間氣化,湮滅,化為最細微的、連灰燼都不存的虛無。
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帶著淨化一切的煌煌神威,將殘留的魔氣、地麵的裂縫、乃至空氣中最後一絲陰冷惡意,都焚燒滌蕩得乾乾淨淨。
洞窟重歸平靜。
碾壓。
徹徹底底、毫無懸念、堪稱暴力的碾壓。
從但丁握劍破封,到邪魔探爪,再到他一拳將其連同魔氣焚成虛無,整個過程,快得令人反應不過來。
他甚至……沒有動用清瑤鄭重交給他的專門克製邪魔的神兵。
彷彿那柄槍,對他而言,隻是一個信物,一個承諾的象征,而非必要的武器。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觀看這一幕的四人之中。
清瑤捂住了嘴,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茫然。她知道但丁很強,但從未想過,會強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那讓天山派祖師都需付出巨大代價才能封印的邪魔,在他麵前,竟如同土雞瓦狗,一瞬即滅?
葉芷若也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靠……這也太……離譜了吧?”
她知道白明心強得變態,但這個但丁,這種隨手湮滅恐怖邪魔的輕描淡寫,讓她再次重新整理了對“強者”的認知。
卡蓮娜碧藍的眼眸中異彩連連,低聲讚歎:“簡直像是……”
白明心則微微蹙眉,眼眸專注地凝視著那道傲然而立的金色身影。
所以……問題來了。
既然戰鬥如此輕鬆,近乎兒戲般結束。
那之後,這位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獵魔人但丁,為什麼會失蹤?連帶著那柄隕魔槍,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在幻影中的但丁身上。
戰鬥結束。
洞窟內,魔氣儘消,隻餘下高溫炙烤後的淡淡焦糊味,以及地麵那片熔融的痕跡。
但丁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依舊沒有去撿那柄似乎已無用的隕魔槍,隻是任由它斜插在身邊的地麵上。
他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檢視周圍。
他就那樣站著,彷彿一尊雕塑,與這片重歸死寂的空間融為一體。
時間,在幻影中無聲流淌。一秒,兩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他到底在等什麼?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清瑤的心跳,隨著這漫長的等待,越來越快,越來越亂。無數個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中瘋狂湧現、炸開。
他為什麼不走?他在尋找什麼?是不是邪魔並未徹底死亡?還是封印另有玄機?……
但所有的疑問,都被她死死壓在了心底,化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疼痛。她不敢出聲,生怕打斷這重現的程序,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終於,在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般漫長的靜立後——
幻影中的但丁,似乎思考結束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熔金般的眼眸望向了一個方向。
巧合的是。
在清瑤的視野中。
那道金色的目光,跨越了八十多年的時光長河,穿透了虛實交錯的幻影屏障——
毫無阻礙地、精準地,與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
清瑤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她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渾身血液倒流,四肢冰涼,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看見……
那雙總是漠然、彷彿不蘊含任何人世情感的熔金豎瞳,在看向她的刹那——
眼底深處,那萬古不化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
然後。
幻影中,那個彷彿石刻般冷硬的男人,那緊抿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一個笑容。
很淺,很淡,如同雪原上偶然掠過的一縷微光,轉瞬即逝,甚至因為出現在他那張過於冷峻的臉上而顯得有些違和。
但那絕不是錯覺。
她張開了嘴,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那個在心底呼喚了無數遍、在夢中呢喃了無數次的名字,帶著積攢了八十年的思念、困惑、期盼與恐懼,即將衝破唇齒的封鎖——
“但……”
就在“丁”字即將脫口而出的前一個刹那。
就在清瑤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冀、以為或許能通過這幻影得到某種線索的瞬間——
幻影中,那個剛剛露出一絲微笑的金發男人,身形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那道高大、強悍的身影……
就在她的眼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如同被橡皮擦從畫捲上輕輕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就那麼……憑空、徹底、乾淨地……
消失了。
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
清瑤保持著張嘴的姿勢,那個未出口的名字僵在唇邊。眼中的希冀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瞬間熄滅,隻餘下灰燼般的死寂和茫然。
她呆呆地看著但丁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種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即便看到了當時發生了什麼……
可是,麵對這完全超出認知、無法理解、更無從追索的消失,她又能做什麼?
無數種可能,如同最惡毒的荊棘,在她腦海中瘋狂滋生、纏繞。
每一種,都指向令人絕望的深淵。
無論哪一種,對她而言,都意味著……永彆。
八十年的等待,換來的隻是一個更加令人絕望的結果。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但清瑤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身體微微顫抖,彷彿秋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葉芷若和卡蓮娜也徹底沉默了。眼前的景象太過詭異,但丁最後的消失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常理的力量表現,更像是一種……規則層麵的抹除或轉移。這讓她們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棘手。
不由自主地,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在場唯一可能還有辦法的人——白明心。
白明心從但丁消失的那一刻起,眉頭就緊緊皺起。
他沒有說話。
隻是忽然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點。
彷彿一個高明的鐘表匠,在撥動一根看不見的發條。
下一秒。
眾人眼前的影像,如同倒放的錄影帶,開始飛速倒流!
倒流的速度極快,景象模糊,直到——
影像定格在了某個短暫的瞬間。
影像被放大、聚焦。
所有人清晰地看到,在但丁的腳下,不知何時,竟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個直徑數尺,內裡一片深邃粘稠暗紅、彷彿通往無儘深淵的……洞口。
洞口內部,並非岩石或土壤。
而是……無數慘白、扭曲、骨節分明、指尖尖銳的……白骨!它們如同地獄中瘋長的水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洞口深處瘋狂地伸出、抓撓、舞動,彷彿要抓住一切生靈拖入無間深淵!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透過那些瘋狂舞動的白骨指縫,隱約可以窺見洞口深處那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景象——
無邊無際的白骨荒原在堆積、蠕動;麵目猙獰、散發著硫磺與血腥惡臭的扭曲魔影在尖嘯徘徊;暗紅色的岩漿河流如同血管般在大地上奔流;空氣中彌漫著永恒的痛苦與絕望的哀嚎……
那景象,僅僅隻是驚鴻一瞥,便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心智崩潰。
“地獄。”
葉芷若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從喉嚨裡擠出兩個乾澀的字眼,道出了那個在無數神話與噩夢中被反複描繪的禁忌之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了那個在但丁腳下詭異出現的……
地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