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天山亙古不變的風雪與寂靜中,不緊不慢地滑過。
但丁的傷勢,以一種令靜守真人都嘖嘖稱奇的速度,飛快地癒合著。
那具布滿新舊傷痕的軀體,彷彿擁有著非人的堅韌與生命力,骨骼續接,內腑歸位,斷裂的經脈也在那股奇異力量的滋養下重新貫通。
自那日之後,但丁沒有再於清瑤麵前展露過那非人的異變形態。
他依舊沉默寡言,金眸冷淡,對清瑤每日的照料隻是默默接受,偶爾在孩子們好奇發問時,用最簡短的詞語回答。
對於清瑤那日近乎冒犯的關切,他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表示讚同,彷彿那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被呼嘯的山風輕易吹散。
對於一位行走在生死邊緣、與惡魔為伍的獵魔人而言,展露脆弱。無論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是情感上的波動,都是一種不被允許的奢侈。
因為冷漠,是他最堅硬的甲冑。
然而,有些東西,就像天山絕壁上偶爾鑽出凍土的雪蓮嫩芽,一旦萌發,便悄然生長,不為冰霜所阻。
終於,在某個雪後初霽的清晨,金色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將巍峨的托木爾峰染上耀眼的金邊,連終年不化的冰川也折射出七彩光華。靜守真人再次為但丁仔細探查了脈象與周身傷勢。
老掌教收回搭在但丁腕間的手指,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對著站在一旁的清瑤點了點頭:“傷勢已無大礙,本源穩固,經脈暢通,隻需再調養些時日,固本培元即可。年輕人,你這身體底子,當真是……非同凡響。”
她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但丁那平靜無波的臉,終究沒再多問,隻是溫和道:“老身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你既已痊癒,是去是留,自行決斷便是。天山派雖陋,倒也有幾間空屋,粗茶淡飯總還供得起。你若要留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說罷,靜守真人輕輕拍了拍清瑤的肩膀,遞給她一個“好好照顧”的眼神,便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這間充溢著藥草與陽光氣息的石屋。
門外,雪光映著她靛藍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後。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陽光透過小窗,在粗糙的石板地麵上投下一塊明亮溫暖的光斑,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悠然飛舞。
“太好了!”
清瑤幾乎是立刻轉過身,麵向但丁,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明媚如這雪山晴空的笑容,大大的眼眸彎成了月牙,映著跳躍的陽光碎金,“但丁先生,你的傷全好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的喜悅純粹而熱烈,彷彿痊癒的是她至親之人。
傷好得快,這本該是值得慶賀的事。
然而,這句話聽在但丁耳中,卻讓他那冰封般的眼眸,幾不可察地黯淡了那麼一瞬。
傷好得快……這對他而言,從來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資本,反而是時刻提醒他“非人”本質的烙印。
是那融入血液的惡魔之力,是無數次瀕死掙紮後身體被迫的適應與異化,是他與正常人類之間那道無形卻深塹的證明。
這份力量,是用身為“人”的部分換來的。
他習慣性地想要將那絲波動壓下去,用更深的冷漠覆蓋。
然而,目光觸及少女那張為他由衷歡喜的笑臉,那笑容太過明亮,太過溫暖。
男人心裡那處堅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這笑容不經意地照耀了一下,生出一種陌生而奇異的……暖意?或者說,是開心?
就像那天,少女的指尖輕觸他撕裂麵板邊緣時,眼中那份毫無雜質的關切所帶來的、類似的感覺。
但丁微微蹙眉,冷峻的臉上浮現一絲幾不可查的困惑。
他很奇怪,心裡這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波動究竟是什麼。
喜悅?感動?還是……彆的什麼?
在漫長而黑暗的獵魔生涯中,在背叛、利用、恐懼與厭惡交織的目光裡,這種因他人純粹的善意而產生的正向情感反饋,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稀缺,稀缺到他幾乎無法準確命名。
他抿了抿線條冷硬的薄唇,將那份莫名的情緒波動與疑惑一同壓下,沒有多說什麼。
眼下,有比探究自己內心細微變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決定。
靜守真人方纔的話,他聽懂了。去留自便。
他無處可去。
那個充滿了惡魔、鮮血與背叛的故鄉世界,他回不去了。
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時空的壁壘,穿越的代價,以及他內心深處或許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解脫。
這裡,這個靜謐、寒冷、與世隔絕的雪巔,這個隻有十幾個人、對他這個“異類”報以單純好奇甚至逐漸接納的小小門派,反而成了他傷痕累累靈魂暫時得以喘息的、意外的避風港。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回報。
獵魔人或許冷漠,或許被視為怪物,但他們有自己的信條。
欠下的,一定要還。
救命之恩,收留之誼,點滴照料之情,這些都是沉甸甸的債。
“謝謝。”
他對著靜守真人離開的方向,也是對著眼前的清瑤,沉聲說出了這兩個對他而言有些生澀,卻足夠鄭重的字。
然後,他給出了自己的決定,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會留下。”
他頓了頓,熔金般的眼眸看向清瑤,補充道,彷彿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的邏輯:
“直到我償還完你們的恩情。”
償還恩情。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留下理由,也是支撐他繼續與這些正常人相處的藉口。
清瑤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深了些。
她沒有像尋常人那樣連忙擺手說“不必不必”、“救命之恩豈是回報可計”之類的客套話。
幾天相處下來,她似乎已經有些摸清了這位異界來客的脾氣——固執,守諾,認定的事便會堅持。
勸他不必償還,或許反而會讓他感到困擾或不被尊重。
於是,她隻是溫柔地笑了笑,點了點頭,聲音輕快:“嗯!那就請但丁先生多多指教啦!”
這反應讓但丁又沉默了一下。
少女的不勸阻,她的坦然接受,甚至隱含的歡迎,再次與他預想的反應有些不同。
“太好了呢!”
清瑤似乎想起什麼,眼睛更亮了一分,帶著點期待問,“那……但丁先生會在天山留多久呢?”
這個問題讓但丁微微一怔。
留多久?他剛才說了,直到償還完恩情。可恩情如何量化?多久算還完?他自己也沒有答案。或許……直到他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直到這裡不再需要他?又或者……
他看著少女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希望他留下的期待,那些冰冷的、基於計算的念頭忽然有些模糊。
“……直到,不再需要我留下。”
他最終給出了一個有些模糊,卻似乎更接近某種真實心緒的回答。
“嗯!”
清瑤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笑靨如花。
但丁不再多言,轉身,推開厚重的木門,踏入了門外清冽的陽光與雪光交織的世界。
門外的景象,讓他即將邁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不大的石板廣場邊緣,那十幾個天山派的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一個不落,全都等在那裡。他們似乎早就得到了訊息,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卻個個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興奮與期待,齊刷刷地看向他。
但丁的身形很高大,即便在普遍身材較高的西域,他接近兩米的身高、寬闊的肩膀和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體格,也如一座沉默的小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然而此刻,這些孩子們眼中隻有好奇、崇拜,以及……某種純粹的歡喜。
他們屏息凝神,等著大師姐發話。
清瑤從但丁身後走出,迎著師弟師妹們滿含期待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溫柔而明亮,她微微提高聲音,宣佈道:“嗯!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但丁先生的傷已經全好啦!而且——”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孩子們瞬間瞪大的眼睛,才笑吟吟地繼續:
“但丁先生答應啦,還會在我們天山,多住一些日子哦!”
“耶——!!!”
“太好啦!”
“但丁大哥不走啦!”
孩子們瞬間爆發出響亮的歡呼聲。聲音在空曠的雪巔回蕩,驚起了遠處岩縫中幾隻肥碩的雪雞,撲棱棱飛起。年紀小的又蹦又跳,互相拍打著,年紀大些的也忍不住咧嘴笑開,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對他們而言,這個強大、神秘、來自另一個世界、會講各種“獵魔”故事的但丁大哥留下來,意味著未來有更多新奇的故事可聽,或許還能見識到更厲害的本事,這枯燥雪山上的日子,彷彿都因此增添了無數色彩。
清瑤回過頭,帶著未儘的笑意,看向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的但丁。
她發現,這位總是麵無表情、眼神冰冷的獵魔人,此刻正微微垂著眼,看著歡呼雀躍的孩子們,那線條冷硬的側臉在雪光映照下,似乎有些……怔忡?
“但丁先生?”
她輕聲喚道,走到他身邊,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麼了?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但丁緩緩抬起眼,目光從孩子們身上移開,落在清瑤近在咫尺的、帶著關切的臉龐上。
他那雙熔金般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其複雜的情緒在無聲翻湧,最終又歸於一片深沉的靜默。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清瑤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想再問時,才聽到他用一種比平時更低沉的語氣,緩緩說道:
“……沒什麼。”
原因,他並未說出口。
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對他而言,甚至有些荒謬,有些……不真實。
這隻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是為了利用他的力量,不是為了祈求他的保護,不是為了交易他的技藝,也不是出於恐懼或好奇之後的勉強容忍……
而是純粹地、真誠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期望他留下來。
留在他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