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年前,深冬。
天山山脈,托木爾峰之巔。
雪。
不是江南細雪,不是塞外飛沙,而是屬於萬仞絕巔的、純粹的、暴烈的、彷彿要掩埋一切生機的大雪。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與連綿的雪峰幾乎融為一體,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橫掃過裸露的黑色岩脊與千年不化的冰原。
視線所及,儘是混沌的銀白,氣溫低至嗬氣成冰,吐納間肺葉都感到針紮般的刺痛。
這裡,海拔超過六千米,是生命的禁區,是連最矯健的雪豹與蒼鷹都需退避三舍的極寒絕域。
然而,就在這片被暴風雪統治的死亡地帶,在那最為陡峭險峻、幾乎垂直的北側絕壁之上,竟不可思議地存在著人類活動的痕跡。
絕壁中部,一片被人工開鑿、拓寬的巨大平台,硬生生從山體中挖了出來,背靠主峰,三麵懸空,俯瞰著腳下令人眩暈的深淵與茫茫雲海。
平台邊緣,矗立著幾座古樸粗糙的石殿與木屋。
石殿以本地的黑曜石與花崗岩壘砌,風格粗獷厚重,線條剛直,沒有飛簷鬥拱的精巧,隻有抵禦風雪與歲月侵蝕的堅固。
木屋則是以上好的鐵杉木搭建,同樣樸實無華,屋頂壓著厚重的石板以防積雪壓垮。
建築群中央,是一塊被清掃得頗為乾淨、以平整青石板鋪就的廣場,約莫半個足球場大小,此刻已被新雪覆蓋了大半,隻剩中央一條被踩出的小徑。
這裡,便是天山派。
一個超然世外,亦被世外遺忘的名字。
派中人數,寥寥無幾。總計,十五人。
此刻,暴風雪似乎暫時歇了口氣,天色依舊陰沉,但雪勢小了許多。
最大的那座石殿內,燃著數盞以雪豹油脂為燃料的長明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殿內的陰寒。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鬆木燃燒氣息與陳年書卷的味道。
殿內沒有神像,沒有華麗裝飾,正麵石壁上隻刻著一個筆力遒勁的巨大“鎮”字。
下方,一位身著靛藍色粗布棉袍、頭發已見花白、麵容慈和卻目光清亮的婦人,端坐在一個簡單的蒲團上。
她麵前,整整齊齊地坐著十四個身影,從五六歲的垂髫稚子,到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皆穿著厚實但乾淨的棉衣,小臉被殿內不多的暖意熏得微紅,正聚精會神地聽著。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婦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溫潤,在空曠的石殿中回蕩,“讀書、習武、做人,首要便在‘誠’字。對已知之事,勿要驕矜;對未知之事,勿要妄言。心存敬畏,腳踏實地,方是求索正道。”
她便是天山派當代掌教,亦是派中唯一的長輩,道號“靜守”。
台下這十四個孩子,便是天山派這一代的全部門人,也是她視若己出的弟子。
天山派,源起於一段湮沒於時光長河的悲壯傳說。
數千年前,有道門高真雲遊至此,忽感天地氣機劇變,推演天機,駭然發覺有一縷至陰至邪的外魔意念,即將藉此地萬年玄陰地脈孕育成形。
一旦魔頭降世,不僅西域萬裡生靈塗炭,邪氣更可能侵染中原龍脈,禍及九州。
高真心懷慈悲,亦知天道承負,毅然放棄飛升之機,於此絕巔佈下驚天陣法,又取天地奇珍,鑄就一柄至陽至剛、專克邪祟的神兵——隕魔槍。
待魔頭初生,最為脆弱之時,高真攜槍與之激戰十天十夜,終以無上法力配合神兵之威,將魔頭本源封印於天山地脈最深之處。
然高真自身亦油儘燈枯,道基儘毀。彌留之際,喚來隨行的唯一弟子,鄭重囑托:“魔性難滅,封印亦有消磨之期。後世子弟,當代代駐守於此,監察封印,加固陣法,以防萬一。此乃吾輩之責,亦是蒼生之幸。”
言畢,道解兵解,身魂歸於天地。
弟子悲慟之餘,遵奉師命,於此建派,取名“天山”,世代鎮守魔蹤。
然而,鎮守魔蹤,既是榮光,亦是枷鎖。
天山派香火,從未鼎盛。
一則地處絕域,人跡罕至,方圓數百裡僅有寥寥幾個以狩獵采集為生的原始部落,人口本就不豐,想要從中尋到有習武資質、心性純良,又甘願忍受無邊孤寂的弟子,難如登天。
二則,曆代掌教並非沒有想過遠赴中原,廣納門徒,壯大門派。但每每思及祖師遺命,想到那地下深處被封鎮的足以顛覆人間的恐怖存在,這個念頭便會被硬生生壓下。
“封印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靜守真人曾對年幼的清瑤解釋,眼中是化不開的凝重,“人心鬼蜮,難測難防。若有半分訊息走漏,引得那些利慾薰心、或修煉邪功的魔道巨擘前來,妄圖利用甚至釋放魔頭,後果不堪設想。屆時,我等守不住是罪,守住了,若讓魔頭氣息泄露一絲,亦是生靈塗炭之禍。這份責任……太重,太險。與其牽連無辜,引人覬覦,不如就讓我等這寥寥數人,於此絕地,默默承擔。”
因此,天山派選擇了最孤獨的道路。與世隔絕,低調至極,甚至刻意在江湖中抹去自己的存在。
上一代,僅靜守真人師姐妹三人,而師姐早夭,師妹下山尋藥時遭遇雪崩身亡,最終隻餘靜守一人獨撐門戶。
直到她曆儘艱辛,從山下部落中陸續帶回這十四個根骨、心性都屬上佳的孩童,天山派才總算有了些人氣。
對此,靜守真人已深感慶幸。
“今日的課,便到此吧。”
靜守真人看著台下孩子們雖然努力端正,但已有些坐不住的小身影,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終究都是孩子,天性喜動,在這枯燥雪巔,每日課業與練功之外,那一點點自由玩耍的時間,便是他們最大的快樂。
“是,師父!”
孩子們歡呼一聲,如蒙大赦,卻仍規規矩矩地行禮後,纔像一群出籠的小雀兒,三兩兩地跑出大殿。
有的去廣場掃雪堆雪人,有的回屋取出自製的簡陋木劍木槍比劃,還有的跑去廚房幫廚。
儘管所謂的廚房,也隻是另一間較大的石屋而已。
人群中,唯有最年長的那位少女,行禮之後,並未加入玩鬨。她悄無聲息地退出大殿,沿著清掃出的石徑,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間窄小木屋。
木屋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書架,上麵整齊碼放著不少書籍,紙張泛黃,顯然年代久遠。
少女脫下厚重的棉袍,露出裡麵素淨的白色內衫,然後靜靜地在書桌前坐下,拿起昨夜未看完的那捲書,就著視窗透進來的、雪地反射的冷光,專注地閱讀起來。
她便是清瑤。今年十八歲,是靜守真人首徒,亦是天山派這一代的大師姐,以及……內定的聖女。
聖女需心性澄澈,甘於寂寞,修為精進,最重要的是,要有為鎮守使命奉獻一生的覺悟。
清瑤無疑符合所有條件。
她安靜,聰慧,修煉刻苦,對師弟師妹溫柔耐心,對師父恭敬有加。
所有人都認為,她是最合適的聖女,是未來接替靜守真人、繼續扛起那沉重責任的不二人選。
清瑤愛看書,非常愛。並非她天性喜靜到隻與書卷為伴,而是因為,這小小的木屋,這逼仄的書架,是她瞭望這世界的唯一視窗。
書中描繪的江南煙雨、塞外孤煙、大漠長河、市井百態、江湖恩怨、才子佳人……一切的一切,都與這終年白雪、寂靜清冷的天山之巔截然不同。
那些文字在她腦海中幻化出斑斕的畫麵,讓她心馳神往。
她輕輕撫過書頁上“西湖”二字,腦海中想象著“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景象,又翻到記載海外奇國的篇章,幻想那些金發碧眼、語言不通的異邦人是何模樣。
少女的嘴唇微微抿起,澄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渴望。
真想……親眼去看看啊。
看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楓,冬天……彆處的雪。
看看書裡說的“人煙阜盛”,聽聽所謂的“絲竹管絃”。
想知道除了風聲雪聲,以及師弟師妹的嬉鬨聲,世界是否還有其他動人的聲音。
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便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少女輕輕合上書,望向窗外永恒不變的雪景與灰濛濛的天空。
不可能的…我是天山派的聖女。
我的責任在這裡,在這雪山之巔,在這封印之上。外麵的世界再精彩,也與我無關。
師父說過,心慕外物,便是道心不堅的開始……
她重新開啟書,試圖將注意力拉迴文字之中,卻有些心緒不寧。
如果……隻是如果……能有機會,哪怕隻有短短一瞬,離開這裡,去看一眼……
“轟——!!!!”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屋外傳來,彷彿隕星墜地,又似山崩地裂!整個木屋都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屋頂簌簌落下灰塵,桌上的書卷筆墨跳動不已。
“!!”
清瑤被這毫無預兆的恐怖動靜驚得從椅子上彈起,心臟狂跳,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地震?雪崩?還是……封印出了變故?!
那個被祖師鎮壓數千年的魔頭,要破封而出了?!
沉重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但她強行壓下了尖叫的衝動。
沒有時間猶豫!
她咬了咬牙,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決絕,猛地轉身,一把拉開木門,衝入了漫天風雪之中。
風雪撲麵,寒氣刺骨。
但清瑤顧不得許多,運轉內力抵禦嚴寒,目光急掃。
隻見她木屋門前不遠處的石板廣場邊緣此刻竟被砸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
碎石與積雪混合,一片狼藉。坑洞周圍,堅固的青石板呈放射狀龜裂。
不是封印方向……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清瑤心中驚疑不定,小心翼翼地靠近。坑洞中煙塵彌漫,一時看不清裡麵是什麼。她運起掌風,輕輕揮散浮雪與塵埃。
下一刻,她愣住了。
坑底躺著的,不是預想中的天外隕鐵,也不是什麼怪物,而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