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蘇州城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濕的冷光。獨孤博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那柄鐵劍斜挎在身後,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青萍幫那處破舊的院落。
他沒有向任何人告彆,也沒什麼人值得告彆。
那些昨日還一起喝酒吹牛、慫恿他挑戰門主的兄弟,此刻大概還在哪個角落裡酣睡,或許根本不會在意一個愣頭青的離開。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離開了這座他曾經寄予厚望的江湖大城。
幾天來的經曆,像一場光怪陸離又無比真實的噩夢,反複衝刷著他原本對江湖的所有幻想。
他以為的江湖,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意恩仇,是高山流水、肝膽相照的俠義傳奇。
可現實中的江湖,至少是蘇州城的這個江湖,卻更像一個巨大、混亂、等級森嚴的……黑市。
他看見那些號稱名門正派的在蘇州的分舵,高門大戶,氣派非凡,門口的弟子衣著光鮮,目不斜視。
可一轉角,他們的外圍弟子可能就在為爭奪某個碼頭貨倉的管理權,與地痞流氓打得頭破血流。
他看見所謂的俠士在酒樓裡高談闊論,揮金如土,談論著哪家青樓的花魁最新譜了什麼曲子,卻對窗外乞兒的哀嚎充耳不聞。
他看見那些依附於各大勢力的幫派,劃分著一條條街道、一個個市場,向最底層的攤販、腳夫、工匠收取著各式各樣的“例錢”、“平安費”、“地頭稅”,名目繁多,盤剝苛刻。
他們不事生產,他們的武功,他們“義氣,似乎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目的——攫取利益,用武力維持一種畸形的秩序。
所謂的行俠仗義?
那似乎隻存在於話本裡,或者,是強者心情好時,偶爾施捨的憐憫。
像他這樣無根無萍、武功低微的外來者,連自身溫飽都難解決,又能改變什麼?
挑戰一個青萍門主,已是蚍蜉撼樹。
想去撼動這蘇州城根深蒂固的規則?
簡直是癡人說夢。
幾天下來,那腔從家鄉帶出來的、滾燙的熱血,似乎漸漸冷了下去。
那顆原本昂揚著、想要名動天下的心,被一種深深的無力和幻滅籠罩。
江湖……原來並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
他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產生了動搖。
離開蘇州,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怎的,又回到了來時經過的那個小鎮。
已是黃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柴火的味道,平靜而祥和。
與蘇州城的喧囂繁華、暗流湧動相比,這裡簡單得讓人心頭發澀。
他下意識地想繞開鎮口那個熟悉的茶攤。
失敗者,總是羞於見故人。
然而,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還是叫住了他:“喂!那位少俠!請留步!”
獨孤博腳步一頓,背影有些僵硬。
他慢慢轉過身,看到茶攤的老丈正笑眯眯地望著他,手上還拿著擀麵杖,案板上是正在製作的燒餅胚子。
“少俠,從蘇州城回來啦?”
老丈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眼神裡沒有探究,隻有純粹的關心,“這一去好些天,想必……已經在蘇州城闖出一番名聲了吧?”
這番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了獨孤博心上最疼痛的地方。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笑容,走到茶攤前,有些頹然地在那張熟悉的條凳上坐下,聲音沙啞:
“老丈……您就彆取笑我了。什麼名聲……不過是當初不知天高地厚的癡心妄想罷了。”
許是壓抑了太久,又或許是在這位僅有一麵之緣、卻倍感親切的長者麵前,他卸下了心防。
他端起老丈推過來的粗茶,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將這些日子在蘇州城的所見所聞,所經曆的希望與失望,青萍幫的汙濁,門主的頹唐與深不可測,以及自己那一次次可笑又可悲的挑戰和最終的狼狽離開……斷斷續續,卻無比坦誠地,娓娓道來。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憤世嫉俗,隻是平淡地敘述,彷彿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說完最後一句,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低著頭,看著手中粗糙的陶碗裡晃動的茶水倒影,那個模糊的人影,顯得那麼落魄和陌生。
老丈一直安靜地聽著,手裡的活計也慢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拿起火鉗,從爐子裡夾出一個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燒餅,用油紙仔細包了,放到獨孤博麵前的桌上。
然後,他抬起布滿皺紋卻異常清亮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銳氣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一個平和的笑。
“少俠啊……”
老丈的聲音緩慢而溫和,像傍晚的風,“你這話,可說得不對哦。在小老兒我看來,你這次去蘇州城,經曆的故事,可精彩得很呢!”
獨孤博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老丈。
老丈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給他聽,眼神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能洞悉世情的光:
“你看啊——進城第一天,你就路見不平,從惡霸手裡救下了一對可憐的爺孫,這是‘行俠’;接著,你加入幫派,發現其中汙濁,不願同流合汙,這是‘守義’;你敢以弱擊強,一次次挑戰門主,明知不敵仍不退縮,這是‘勇’;在城裡這些天,我聽說你還幫人趕過偷兒,扶過摔倒的老人,雖然都是小事,但這也是‘仗義’。”
他頓了頓,看著獨孤博有些發怔的臉,語氣愈發懇切:“少俠,你說你沒闖出什麼名聲。可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嘴裡,我聽到的關於你的事,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好事啊。
名聲不是打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你做的這些事,或許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值一提,但在那些被你幫過的普通人心裡,你就是‘少俠’,是‘恩人’。”
獨孤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老丈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老丈的目光望向遠處沉落的夕陽。
“小老兒我啊,這輩子,沒什麼大出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和麵、生火,守著這個攤子,賣幾個燒餅,換點米糧,一天也就這麼過去了。
年輕的時候,也娶過一房媳婦,可惜……她命薄,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沒能挺過來,一屍兩命……就剩下我一個。
後來,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指望著他給我養老送終……誰成想,那孩子命也苦,上山砍柴,遇上了山洪……也沒了。”
他的聲音沒有太多波瀾,彷彿那些刻骨銘心的悲痛,早已被漫長的歲月磨平了棱角。
“就剩我這麼一個老不死的,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念想,死皮賴臉地活在這世上,也就是混日子等死罷了……算算年紀,也沒幾天好活頭咯。”
獨孤博聽著老人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著他的苦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開口安慰,卻發現自己貧瘠的語言,在這樣的人生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隻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將一張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麥香的燒餅,塞到了他的手裡。
獨孤博愕然抬頭。
老丈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少俠,彆愣著啦,趁熱吃。這是小老兒我……謝謝你願意跟我這個糟老頭子,講了這麼多故事的……回禮。”
獨孤博喉嚨哽咽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低下頭,用力地、大口地咬著手裡的燒餅。
餅很粗糙,甚至有點硌牙,但那股樸實的麥香和溫暖,卻順著食道,一直暖到了心裡最冰冷的地方。
老丈又給他倒了一碗熱水,放在手邊,什麼也沒再說,隻是繼續默默地揉著他的麵,彷彿剛才那段沉重的往事,隻是隨口提起的尋常家話。
一個燒餅吃完,碗裡的水也喝乾了。獨孤博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幾枚銅錢,想要付賬。
老丈卻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那溫和的笑容:“說好了是回禮,哪能收錢。快走吧,少俠,天快黑了,前頭路還長著呢。”
獨孤博看著老丈慈祥而堅定的目光,沒有再堅持。他鄭重地抱拳,對著老人深深一揖:“老丈……保重!”
老丈笑著點了點頭。
獨孤博轉過身,大步離開了茶攤,走向鎮外。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但這一次,那背影雖然依舊單薄,卻似乎重新挺直了些,腳步也踏實了許多。
他回到了那條漫無邊際的江湖路上。
他依然想成為大俠,這個念頭,在經過幻滅與溫暖的洗禮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他知道前路艱難,知道江湖險惡,知道自己渺小如塵。
但此刻,他心中那份幾乎熄滅的火苗,又悄悄點燃了。
不過,成為大俠是遠大的目標,眼下更現實的問題是——天色已晚,他需要找個地方過夜,並解決一些基本的生理需求。
夜色漸濃,四野寂靜,隻有蟲鳴和風聲。
獨孤博走到一處僻靜的山坳,找了片茂密的草叢,準備方便一下。
他解開褲帶,剛放鬆下來……
突然!
草叢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一個頂著亂糟糟枯草的小腦袋,怯生生地從草叢裡探了出來!
四目相對。
月光下,那是一張沾著泥汙、卻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小女孩的臉,約莫七八歲年紀,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圓溜溜的,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獨孤博:“!!!”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維持著那個極其不雅的姿勢,血液“轟”的一下全衝到了臉上!
小女孩似乎也嚇傻了,呆呆地看著他,然後,視線下意識地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