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辭靜靜地站著,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冰冷的井口,彷彿能透過石板,看到井底漆黑的深淵。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隻是這麼看著,周身彌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悲涼與麻木。
突然,一個沉穩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小兄弟,大半夜的不睡覺,一個人在這吹冷風,可是容易感染風寒的。”
王清辭身體微微一顫,迅速收斂起外泄的情緒,轉過身,臉上已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略帶倦意的笑容。
隻見獨孤博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正抱著雙臂,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嘴角帶著一絲閒適的笑意看著她。
“獨孤兄。”
王清辭拱手一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驚擾獨孤兄清夢了,實在抱歉。隻是……在下有些失眠,心中煩悶,便出來走走,透透氣。”
獨孤博擺了擺手,走上前,很自然地將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玄色外衫解下,披在了王清辭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心事重更得注意身體,你身子骨本就偏弱,經不起折騰。”
他的動作自然而體貼,帶著江湖人的爽朗。
王清辭感受到衣衫上殘留的,屬於眼前這個男人的體溫,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心底卻莫名地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
她攏了攏衣衫,輕聲道謝:“多謝獨孤兄。”
一陣沉默後,王清辭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隱隱的期盼:“獨孤兄……長年行走江湖,見聞廣博……可否……給清辭講講江湖上的趣聞軼事?也好驅散些這長夜寂寥。”
獨孤博聞言,爽快一笑:“這有何難!”
他便倚著井沿坐下,挑了些自己當年走南闖北時聽來的江湖趣事,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什麼漠北刀客與江南才女的恩怨情仇,什麼深山古刹中的寶藏傳說,什麼市井之間隱姓埋名的奇人異士……
他口才本就不差,又刻意渲染,倒也聽得王清辭時而驚歎,時而莞爾,暫時忘卻了胸中塊壘。
講了約莫半個時辰,獨孤博端起旁邊石桌上不知誰留下的半壺冷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王清辭聽得入神,見他不講了,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隨即笑道:“獨孤兄講的這些故事真是精彩紛呈,這江湖……聽起來著實有趣得很。”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獨孤博,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不過……清辭更想聽聽……獨孤兄你自己的故事呢?想必……一定更加精彩吧?”
獨孤博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絲自嘲,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中帶著滄桑:“我?我哪兒有什麼精彩故事好講的……”
他眼前閃過自己過去十多年灰暗的歲月,那個頂著大俠虛名,實則窮困潦倒、四處碰壁、甚至險些喪命的自己……
若不是僥幸遇見了白明心,又蒙趙蒼穹那番脫胎換骨的錘煉,隻怕自己早已是荒郊野嶺的一堆枯骨了。
“不過是個……運氣好點的俗人罷了。”
王清辭卻不肯放過,她向前傾了傾身子,月光下,那雙刻意修飾過的眉眼顯得格外清亮,她笑道:“獨孤兄何必過謙?清辭覺得,你定然是經曆過許多事情的人。不然,何以有今日這般氣度與修為?”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獨孤兄如此年輕,便已是先天的境界,這世上,可不多見呢。”
她這話倒是由衷的,三十歲的先天高手,放在任何地方都堪稱天才。
獨孤博看著眼前這少年清澈而執著的目光,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還真是搞不懂這小兄弟的心思。
明明是女兒身,卻要扮作男兒。
在這深更半夜,與自己這樣一個江湖糙漢單獨相處,不但不避嫌,反而對自己的故事如此感興趣……
她難道就沒點彆的想法?或者……她對自己這粗陋的偽裝就這麼自信?
他雖有心點破,但顧及對方或許有難言之隱,終究還是忍住了。
獨孤博最終無奈地笑了笑,妥協道:“罷了罷了……既然小兄弟你想聽,那我便挑些能說的,與你講講吧……不過,咱們可說好了,聽完故事,你可就得乖乖回去睡覺了,如何?”
王清辭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亮光,連忙點頭:“好!一言為定!”
獨孤博仰頭看了看天邊那輪清冷的明月,思緒彷彿飄回了很久以前。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抹追憶的神色,緩緩開口道:
“小兄弟,你可知,這蘇州城……並非我第一次來。”
他轉過頭,看向聽得認真的王清辭,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大概……是十多年前了吧。那時候,我可比現在……狼狽多了…”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掙紮在泥濘中的、年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