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地,指尖觸碰到的,隻剩下食盒底部光滑的冰涼。
南宮夢微微一愣,低頭看去,才發現那一盒精巧的點心,竟已被自己吃得乾乾淨淨。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那裡傳來暖融融的飽足感,將之前因饑餓而隱隱的焦躁徹底驅散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沉重的睏意,如同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眼皮像是墜了鉛,一下一下地想要合攏。
熬了整整一夜,擔驚受怕,又經曆了方纔那一番心緒起伏,她到底是累了,身心俱疲。
蘇鴻鵠將她的倦態看在眼裡,聲音放得愈發輕緩溫和,像怕驚擾了這黎明前最後的寧靜:“師妹若是困了,便安心睡吧。我們明日再動身也不遲,在此地多休整一晚也好。”
南宮夢強撐著抬起眼皮,撇了撇嘴,嘴硬地嘟囔:“誰、誰困了……我還不累。”隻是少女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鼻音,軟綿綿的,毫無說服力。
蘇鴻鵠也不戳穿,隻是從善如流地笑了笑,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師兄考慮不周,我有些累了,想再歇歇。”
南宮夢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月光下,這人雖然一身血汙看著嚇人,可氣息平穩,眼神清亮,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疲態?分明是藉口!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但這份刻意為之的不周,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讓她那點倔強莫名其妙就泄了氣。
“哼……”
南宮夢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算是默許了這份好意。身體卻誠實地向後靠去,尋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倚著冰冷的牆壁,闔上了眼睛。濃密的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又聽見蘇鴻鵠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商量的口吻:“師妹稍等。”
南宮夢勉強掀開一絲眼簾,模糊的視線裡,隻見蘇鴻鵠正從他的儲物袋中往外取東西——那竟是一套看起來柔軟厚實的被褥!
他動作麻利地將被褥在乾燥的草堆上鋪開,仔細撫平褶皺,然後才轉向她,語氣自然道:“地上潮氣重,這樣睡著能舒服些。”
南宮夢的臉“騰”一下就熱了,好在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她有些羞惱,又帶著點被當成易碎品般嗬護的彆扭,低聲反駁:“你……你把我當什麼了……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嗎?”她南宮夢何時這般嬌氣了?
可理智是一回事,身體的渴望又是另一回事。
對於熬了一整夜、渾身骨頭都叫囂著酸軟的人來說,一柔軟且溫暖的安眠之所,誘惑力實在太大。
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在極度疲憊帶來的對舒適的渴望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內心掙紮隻在瞬息之間。
南宮夢飛快地瞟了一眼那看起來就無比誘人的被褥,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融進了風裡:“……謝謝。”
蘇鴻鵠隻是笑了笑,沒再多言,彷彿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安置好她,蘇鴻鵠的目光又轉向角落裡相擁而眠的謝家姐妹。
她們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雖然之前他已用內力拂去塵埃,但這樣睡著,終究是難受的。
他輕輕歎了口氣,如法炮製,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被褥,鋪在另一側。
隨後,他袖袍似是極輕微地一拂。
一股柔和的無形力量,如同最溫柔的手掌,輕輕托起熟睡中的兩姐妹,將她們平穩地移送至鋪好的被褥上,還細心地將被角掖好。
整個過程中,姐妹倆呼吸均勻,竟連一絲要醒轉的跡象都沒有,彷彿隻是翻了個身,尋到了更舒適的窩。
南宮夢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撇了撇嘴,最終也隻是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將半張臉埋進帶著陽光氣息的柔軟被褥裡。
沒過多久,破廟裡便響起了三道悠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南宮夢終究是累極了,陷入沉睡。謝家姐妹經曆大難,心神鬆懈後,也睡得深沉。
蘇鴻鵠靜靜地站在廟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這臨時庇護所內的安寧景象,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就讓她們好好睡一覺吧。
他身形微動,如同融入了漸褪的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破廟前。
離破廟不遠的一處山坳裡,藏著一汪活水清泉。泉水從石縫中汩汩湧出,彙聚成一小潭,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粼粼的微光。
蘇鴻鵠的身影出現在泉邊。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靈巧地解開已被血汙和塵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帶,將那件破爛不堪的白袍褪下,隨意丟在岸邊的青石上。
月光與晨曦交織的朦朧光線下,一具年輕、強健、充滿爆發力的男性軀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飽滿的胸肌,塊壘分明的腹肌,寬闊的肩膀連線著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臂膀,背部肌肉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輪廓。
這與他平日穿著寬大儒衫時那份溫文爾雅的書卷氣截然不同,是一種引人矚目的陽剛之力。
他步踏入沁涼的泉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冰冷的水流漫過腰際,帶來一陣令人精神一振的刺激。
蘇鴻鵠掬起一捧清水,從頭頂淋下,水流順著肌理分明的脊背滑落,衝淡了凝固發黑的血痂,露出底下不算黑,也算不上很白的健康肌膚。
蘇鴻鵠很壯。
隻是他慣常的衣著風格,將這份屬於武者的強悍很好地隱藏了起來。
但想想也知,他年紀輕輕便已登臨宗師之境,內力浩瀚如海,這具日夜被真氣淬煉的肉身,又怎會是孱弱之軀?
鮮血混著汙濁,在清泉中絲絲縷縷地暈開,像一幅寫意的水墨,隨即又被源源不斷的活水攜帶著,衝散,流向不知名的下遊,終至無蹤。
潭水漸漸恢複了清澈。
蘇鴻鵠將整個身體沉入水中,隻留口鼻在外,感受著水流輕柔的撫觸。四周萬籟俱寂,隻有潺潺的水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早起的鳥鳴。
喧囂與殺戮過後,這片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他一人。
所以,自己做的這些……究竟有什麼意義?
是“俠”嗎?是“為生民立命”?
蘇鴻鵠似乎一直在沿著一條看似正確的路前行,斬妖除魔,扶危濟困。
他感覺,自己像一艘被各種力量推著前行的船,卻看不清自己真正的航向。
因為蘇鴻鵠沒考慮過,在完成複仇後,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泉水冰涼,卻無法平息他心中翻湧的迷茫。
天邊,第一縷真正的曙光,終於刺破了雲層,將金色的光輝灑向群山,也照亮了泉水中那張年輕卻寫滿了沉鬱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