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虹掠過長空,其速如電。白明心攜三女北上,腳下山河飛速倒退。
他目光偶爾掃過下方大地。雖依舊能見荒蕪田畝與艱難求生的百姓,但至少,大規模的流民潮已然平息,一些村落升起了炊煙,官道上也出現了零星的商隊。
禹州城外的屍山血海與絕望哭嚎,似乎暫時被壓了下去,留下一點微弱的生機在掙紮。
“至少…能活下去了。”白明心心中默唸。這並非他想要的盛世,但或許是這個腐朽王朝下,力所能及的一絲喘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關於他這位“青衣仙長”抬手滅千軍、一言定生死、逼得慶王跪地開倉的種種傳聞,已以更快的速度,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他一步飛入了大周王朝的心臟——京城。
皇宮的養心殿內。
長公主宋璃步履匆匆,屏退左右,獨自進入殿內。
她的皇兄,當今皇帝宋玦,並未如往常一樣在丹房煉丹,反而難得地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藥,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和亢奮。
“皇兄!”宋璃憂心忡忡地行禮,“探子傳來的訊息,您可看了?那位…道長,已離開禹州,正朝京城而來!從情報看,此人修為通天,更兼…嫉惡如仇。清河郡之事,李相所為恐怕已觸怒於他,此番前來,恐生大變!我們是否…”
皇帝宋玦卻哈哈大笑,打斷了她,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皇妹多慮了!仙長駕臨,此乃天大的祥瑞!朕盼都盼不來!什麼嫉惡如仇?那是仙長在滌蕩寰宇,清掃汙穢!等仙長到了,朕定要向他請教長生大道!說不定…說不定仙長一顆仙丹,便能令朕褪去凡胎,得享永壽!哈哈哈!”
他看著手中丹藥,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長生不老、永掌乾坤的未來。
宋璃看著皇兄那完全被虛妄長生矇蔽了心智的模樣,一股深切的悲哀與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就是當年那個英明神武、結束九龍奪嫡、一手開創了元景盛世的皇兄嗎?
如今卻…
昏了頭了。
她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忽然,她想起另一則傳聞,說那位仙長身邊,跟著三位發色瞳色奇異、容貌絕世的少女弟子。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皇兄對她有救命之恩,若非他當年力排眾議護住她這個卑微宮婢所出的妹妹,她早已如同其他皇女一般,無聲無息地死在深宮傾軋之中。
我必須報恩。
若那仙長真能被女色所動…或許…或許能藉此保全皇兄一命?
這個念頭在少女心裡逐漸堅定。
相府的書房。
與皇宮中虛幻的狂熱不同,相府之內,一片死寂壓抑。
權傾朝野的宰輔李道宗,此刻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中,往日裡的精明與威嚴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恐懼。
桌上攤著來自清河郡的密報,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在他的心上。
“仙長…青衣…禦空而行…音傳全城…慶王跪迎…開倉放糧…”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卡漕運、抬糧價、縱容甚至推動對災民的“清剿”…這一切,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成了可笑又致命的罪證。
他能如何?調動大軍圍剿?對方甚至能禦空飛行,千軍萬馬有何用?請皇室底蘊?皇帝早已昏聵,隻求長生。求助江湖宗門?誰敢招惹這等人物?
他的記憶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
當時還是不起眼皇子的陛下,正是因為身邊突然多了一位名叫李忘生的道人,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弑父殺兄,踏著累累白骨登上了皇位。
那道人的力量,他至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而如今,來了一個似乎毫不遜色,甚至可能更勝一籌的…
“嗬嗬…嗬嗬嗬…”李道宗發出一陣苦澀沙啞的低笑,充滿了絕望,“又能如何呢?天命…不在我啊…”
與此同時,北方邊境。
一支數千人的草原騎兵正在集結,刀槍出鞘,殺氣騰騰,顯然正準備南下“打草穀”。
隊伍前方,身形魁梧的部落大汗望著南方,眼神掙紮而痛苦。
他並非嗜殺之人,但部落存續的重擔壓在身上,眼看寒冬將至,糧草匱乏,為了子民能活下去,他不得不重拾祖輩的生存方式,哪怕明知會撞上南方的銅牆鐵壁,甚至可能引來…那位傳說中人物的怒火。
一道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軍前方,如同鬼魅。
“止步。”他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騎兵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軍嘩然,箭矢瞬間對準了他。
大汗看清來人麵容,尤其是那身熟悉的舊道袍,頓時臉色煞白,猛地舉手止住部下,滾鞍下馬,單膝跪地:“不知是國師大人駕臨!冒犯仙顏,請國師恕罪!”他聲音顫抖,充滿了恐懼。
幼年時被這位國師一人獨擋萬軍、揮手間冰封千裡草原的恐怖景象,至今仍是他最深沉的噩夢。
李忘生看著他:“又要南下了?”
大汗冷汗直流,不敢隱瞞:“部落…實在過不下去了…”
李忘生沉默片刻,歎道:“劫掠終非正道,徒增殺孽,於爾等長遠無益。”他抬手,指向不遠處一片看似貧瘠的河穀,“以此為中心,方圓三十裡,地下有淺層煤礦,掘地五尺可得。另,我可授你‘禦寒符’與‘催生術’基礎篇,雖不能令你部落大富大貴,但助你等度過此次寒冬,勉力自足,應當不難。”
說罷,他指尖一點靈光沒入大汗眉心,同時一道符籙淩空畫成,散發出融融暖意,落入大汗手中。
大汗愣在原地,感受著腦海中多出的知識,他納頭便拜。
“多謝國師大人!”
李忘生遙望南方,感受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陌生氣息,目光深邃:“天纔出世…希望,是友非敵。”
京城的永定門外。
而此刻,白明心已帶著三位少女,抵達了京城巨大的城門之下。
他們的組合太過醒目——一位身著月白錦袍、氣質出塵的少年,三位發色各異、容顏絕世、瞳色奇異的少女。剛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守城兵士和過往行人的目光。
入城時,幾個喝了點酒、眼神渾濁的兵痞仗著身份,嬉皮笑臉地圍上來,汙言穢語地試圖對少女們動手動腳。
“小娘子們打哪兒來啊?這頭發染得真俏…讓哥哥摸摸…”
“這細皮嫩肉的…”
話音未落,隻聽“哢嚓”幾聲脆響!
那幾個兵痞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伸出的手臂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慘叫著倒地翻滾!
場麵瞬間大亂,周圍百姓驚呼後退。
白明心麵無表情,青袍纖塵不染,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地上的雜碎。若非不想初入京城便大開殺戒,此刻地上已是幾具屍體。
這種事情,他們怕是沒少做。
“何人在此喧嘩?!”一名身著將領盔甲的軍官聞訊急匆匆趕來,看到地上慘叫的兵痞和淡然而立的白明心四人,尤其是感受到那少年身上若有若無、卻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再聯想到近日的傳聞,頓時頭皮發麻!
他立刻上前,躬身抱拳,聲音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屬下管教不嚴,衝撞了仙長法駕!萬望仙長恕罪!末將即刻處理這些蠢材!”
他轉身厲聲喝道:“來人!把這些衝撞貴人的混賬拖下去,軍法重責一百鞭!”
白明心並未多言,隻是微微頷首,便帶著三位少女,在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或恐懼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入京城。
城防將領擦了一把冷汗,心有餘悸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立刻低聲吩咐親信:“快!速去稟報各位大人!那位…來了!”
京城的風,似乎從這一刻起,變得肅殺而躁動起來。
白明心四人入住了一處早已由慶王心腹安排好的、位於相對安靜坊市的精緻院落。院門關閉,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暗流。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仙長的到來,已然將一枚巨石,投入了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