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災級孽種即將來襲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榮風城蔓延開來。
恐慌、迷茫、盲目相信、絕望悲觀……各種情緒交織,在城市上空形成一張混亂而荒誕的網。
城門口擠滿了試圖逃離的車馬和人流,哭喊聲、咒罵聲、催促聲響成一片。有人拖家帶口,惴惴不安,有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去往何方。
城中心的廣場上,成群結隊的遊行者揮舞著手臂,高喊諸如“正義必勝”“勇者必勝”的口號,樂觀情緒中摻雜著些許狂歡的味道。
市場上,各種庇護所名額、超凡藥劑、商業保險大賣特賣,乃至糧食價格都在短時間內飆升數倍,奸商們趁機大肆斂財,臉上毫無愧色。
城市衛隊疲於奔命,既要維持秩序,又要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而在社會福利保障局,氣氛卻是格格不入的寧靜。
保障局一隅的小公園裏,阮望坐在長椅上刷著新聞,阿吉娜則慵懶地癱坐在他身旁,腦袋倚著他手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她嬌俏的白皙臉蛋上。
“這兩天真閑啊,孩子們都不上課了。”阮望率先打破沉默。
“嗯…”阿吉娜輕輕地應了一聲,眼簾半眯半合,似在打瞌睡。
“看來天災級孽種真的很可怕啊,這還沒到呢,就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了。”
“嗯…”
兩人一句一和,像是在打發時間。
頓了半晌,阮望忽然用開玩笑地語氣問道:“阿吉娜,你說那隻孽種是不是迷路了?想找個地方睡一覺,恰好看中了榮風城?”
“……”
阿吉娜身體微微一僵,清醒地抬起頭,赤紅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
她努力擠出一個小小的,帶著點勉強的笑容:“或許是餓了呢?”
同樣是玩笑,但她的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乾澀。
阮望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語氣帶著些許故意的擔憂說道:“那可太可怕了,那麼大隻鳥,胃口肯定不小。”
“是啊。”阿吉娜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其實我覺得,也有可能是來尋仇的,”阮望忽然說道,“還記得嗎,前幾天咱們掐死了一隻小黑鳥,說不定是它十月懷胎的孩子呢。”
“唔——”
“怎麼了?”
阮望微微側頭,看著少女那張莫名有些氣鼓鼓的小臉,笑容玩味。
“那隻是一隻子體,不是後代,”阿吉娜糾正道,“而且它是自爆的,不是咱們掐死的!”
“哈哈,好像是哦。”
阮望燦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少女軟軟的臉頰。
阿吉娜卻沒有了玩鬧的興緻,反倒將腦袋扭開,有些走神。
方纔的對話看似是無心戲言,可她其實沒開玩笑——那隻遠赴而來的天災級孽種,的的確確是一隻餓鳥。
它遠跨重洋而來心心念唸的目標卻並不是榮風城,而是她身邊這個男人。
是她的爸爸——阮望!
回想幾天前,雖然她及時引爆了那隻子體孽種,但與它相連的煉獄鳥本體卻仍然成功鎖定了阮望的存在。
而那隻煉獄鳥的身上,有同類的氣息……
所以現在,它/她找來了。
那一天後,她想過提前離開——離開榮風城,與阮望遠走高飛,躲開追蹤。
隻要早幾天走,那隻笨鳥隻會撲個空,白忙活一場!
但或許是這些天的慵懶生活感染了她,她竟變得猶猶豫豫的,簡單的幾句話一拖再拖……當她終於決定開口時,已經來不及了。
她越想越懊惱,不由更緊地靠在阮望身上。
彷彿這樣就能將他藏起來。
而阮望笑了起來,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細微力道和少女身體的緊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狡黠的瞭然。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揭穿少女笨拙掩飾下的恐慌,隻是抽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溫柔的觸感稍稍撫平了阿吉娜內心的愁苦。
卻也讓她心頭那股沉重的罪惡感更深了幾分。
……
時間在緊張與混亂中飛速流逝,距離煉獄鳥來襲的時限,還剩最後半天。
曾經的赤焰雷牙勇者獵團駐地,經過修繕已重現幾分當年雄風的氣息。
大廳內,氣氛肅穆。
十幾名身影站在馬格納斯和耀陽麵前。
他們有的身形魁梧,有的略顯瘦削,臉上或多或少帶著風霜和舊傷的痕跡,但眼神無一例外地堅定。
他們都是近期在耀陽“亡土追魂”能力下,從長眠中被帶回人間的獵團老成員。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的壯漢,咧開嘴露出一個看似兇狠實則帶著點憨厚的笑容:“老大,當年那鳥毛畜生燒得咱們好慘,躺了十年棺材板,現在骨頭縫裏都是冷的!”
他用力捶了捶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次,說什麼也得找它把債討回來!”
旁邊一個身材高挑、麵容沉靜的女弓箭手點了點頭,清冷的聲音裡同樣透著一股狠勁兒:“說得對,隻有用那隻鳥的命來當藥引子,咱們這心病才能治好嘞。”
“乾它丫的!”
“一雪前恥!”
人群中響起幾聲附和,帶著刻意的粗豪和故作輕鬆。
馬格納斯和耀陽沉默地看著他們,能夠瞧見眾人眼底深處仍未散盡的,對那滔天烈焰的恐懼陰影。
這些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他們太瞭解了……支撐著他們此刻站在這裏,願意再次麵對那噩夢的,絕非僅僅是復仇的怒火。
是戰士的榮譽,是即便倒下,也要挺直脊樑的驕傲!
是守護家園的信念,是家人和孩子,以及所有值得守護的東西!
即便淌過死亡的冥河,赤焰雷牙的團魂也不曾熄滅!
身後的耀陽眼眶有些發紅,深吸一口氣:“大家……”
馬格納斯上前一步,寬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疤臉和女弓手的肩膀,目光掃過每一位戰友的臉。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收拾傢夥,清點裝備,準備集合!”
……
榮風城以西,遠離城牆的一片廣袤荒原上。
臨時構建的防禦工事非常簡陋,卻延綿數裡,無數身影在工事間穿梭忙碌,緊張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金屬和汗水的味道,以及大戰將至的壓抑。
以“山河遊騎兵”獵團為核心,眾多勇者團隊和強大的遊散降臨者,加上數百名身著醫療服的醫護人員,組成了這支規模空前龐大的阻擊部隊。
統領這支聯軍的,正是山河遊騎兵的領袖——沐河野。
他並非勇者,卻是一位極具威望和領導才能的戰術大師,氣質沉穩如山嶽。
當馬格納斯帶著煥然一新的赤焰雷牙小隊抵達預定匯合點時,沐河野主動迎了上來。
他麵容方正,眼神銳利而平和,向馬格納斯伸出了手:“馬格納斯團長,歡迎你們的歸來,赤焰雷牙的經驗,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兩隻強有力的手握在了一起。
沐河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時間緊迫,恕我冒昧,我們需要您和您的團隊分享關於‘煉獄鳥’的一切情報——包括它的攻擊模式、特殊能力、弱點、以及……那一戰留給你們的教訓。”
“請容我為此道歉,我並非有意揭開傷疤,但任何細節都至關重要。”他補充道。
“我明白。”馬格納斯點了點頭。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詳細描述。
那焚盡一切的玄黑烈焰、恐怖的音波衝擊、能扭曲意誌的精神汙染、驚人的恢復力……耀陽和其他幾名經歷過那場戰鬥的老成員也不時補充細節,特別是煉獄鳥俯衝轟炸時的恐怖威勢和範圍傷害,以及在它的狂怒侵染下,容易出現的理智崩潰。
沐河野聽得極其專註,身旁的幾名參謀飛快地記錄著。
最後,當馬格納斯提到,他們當年曾冒險從孽種核心上剝離出並封印了一隻子體時,沐河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子體?”沐河野問道,“你覺得它是誘使煉獄鳥來襲的原因?”
馬格納斯沉默了一下,不確定地說道:“這隻是我的猜測,就在幾天前,那隻被封印的子體…不知什麼原因突發劇烈反應,自爆湮滅了,緊接著不久克勞斯就帶來了煉獄鳥來襲的訊息。”
“我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麼聯絡,但這時間點的確太過巧合了。”
他沒有提及與阮望和阿吉娜有關的具體細節,隻含糊地帶過了子體的結局。
“……”沐河野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斟酌著說道:“可能性不大,歷史上並非沒有人為分離天災級孽種子體的先例,但因此引來本體報復性襲擊的情況,聞所未聞。”
其他幾位在場的獵團領袖和高階勇者也加入了討論,印證了沐河野的說法。
孽種的行為邏輯本就難以捉摸,天災級更是如此,討論最終沒有得出明確結論,隻能暫時歸咎於這隻“煉獄鳥”可能本身存在某種特殊執念或習性。
“無論原因是什麼,”沐河野最後說道,“既然它朝榮風來了,那我們的目標就隻有一個——在遠離城市的地方,將它擊落!決不能讓它靠近城市!”
“沒錯!”眾人都是同樣的想法。
沐河野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任務,也向馬格納斯交代了赤焰雷牙在整體戰術中的位置——他們將作為一支重要的預備突擊力量,在關鍵時刻插入戰場。
商討結束後,馬格納斯準備去帶隊前往特定地點,一轉頭卻迎麵碰上了作為正麵主力之一的克勞斯。
克勞斯見他孤身一人,便好奇地問了一句:“馬格納斯,你之前請來幫忙的那位叫阮望的先生呢?”
馬格納斯扭頭找了找,也沒發現阮望的蹤跡。
但他沒有覺得奇怪,隻是說道:“阮望先生不會食言,興許會晚些來,不影響咱們的戰術安排。”
克羅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馬格納斯,那個阮望到底是什麼人?你似乎對他很有信心?”
這個問題憋他好幾天了,堵著馬格納斯就是想問個明白。
他知道馬格納斯的脾氣秉性,能讓馬格納斯那般客氣請求的,一定不是普通人——但克羅斯紮根榮風城十年,壓根沒聽說過有叫“阮望”的強者。
而且作為榮風城第一勇者,他對聖劍的感應極其敏銳,阮望給他的感覺……並沒有“聖劍”的氣息。
不是勇者,卻比馬格納斯還強?
克羅斯心中的疑慮幾乎要溢位來,好奇心格外高漲。
對於克羅斯的詢問,馬格納斯腳步微頓,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沉聲道:“克勞斯,我隻能說,阮望先生的強大遠超你我認知,如果你想像當年挑戰我一樣挑戰他的話,我勸你慎重。”
“可他不是勇者吧?”克勞斯眉頭微皺,“哪怕解放聖劍,我也沒有勝算?”
“我不確定阮望先生是不是勇者,他的確沒有顯露過聖劍。”馬格納斯如實說道,“但我可以肯定,即便有聖劍加持,你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
“你也太小瞧……”
克勞斯欲言又止,心中有些煩悶。
自從十年前那事後,馬格納斯的性格收斂了很多,實力也因為觸碰到等級極限而不再進步……可即便如此,卻沒人能否認他的眼光和經驗。
馬格納斯將阮望抬得那般高,如果不是奉承……
“馬格納斯,你已經和那位先生交過手了?”
“沒有。”
“那你憑什麼這麼說?”克勞斯嚴肅地道,“並非勇者,實力還要遠勝你我,這種人大概率是騙子。”
“我不覺得勇者就高人一等。”馬格納斯搖頭。
“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聖劍的普通降臨者,就算65級以上,我也能輕鬆戰勝!”
“如果那位先生真有你說的那麼強大,他不該籍籍無名。”
“或許吧,誰說的準呢。”
馬格納斯語氣寡淡,他頓了頓,又表情微妙地說:“克勞斯,在我看來,阮望先生也許比你我都更配得上‘勇者’之名。”
克勞斯眉梢一翹:“這又什麼意思?”
“因為真正的聖劍,不在我們手中,它應該在我們心中,是為所有美好之物而戰的信念,以及崇高的道德律。”
“…什麼亂七八糟的?”克勞斯撓頭,“這是那位先生說的?聽起來更像是個騙子了。”
馬格納斯點了點頭,片刻後又緩緩搖頭:“算是我這十年的感悟吧,這些天與阮望先生交流,也偶有收穫。”
這番話的確是他的肺腑之言,源於他親眼所見和親身所感,而不是奉承。
拿起聖劍心情敞亮、卻悲天憫人,放下聖劍煩惱纏身、卻自命不凡,沉溺於道德與自我相互糾纏的負罪感中,這是“勇者”的通病。
“聖劍”對“勇者”而言,既是力量也是責任,既是成就也是負擔。
握住它的瞬間,你會自我懷疑,自己是否配得上它所承載的意義;鬆開它時又會暗自神傷,若此時的心境褪去,自己是否還能堅守心中的道德。
但阮望不一樣。
無論何時何地,他的一言一行永遠從容,從不吝嗇自己的好意與善良,付出不求回報,玩笑令人舒適,溫柔自在由心。
真是……灑脫得令人羨慕。
聽著馬格納斯的感慨,年輕的勇者克勞斯眉頭緊鎖,陷入深思,瞳孔中閃爍著幾縷跳躍的光芒。
馬格納斯補充道:“不管你信不信,如果‘勇者’不是職業而是身份,我認為不會有人比阮望先生更合適。”
“沒有過譽?”
“沒有過譽,甚至不及。”
“可是……”克勞斯有些疑惑,“沒有人是完美的,聖劍的負擔你我再清楚不過,那種壓抑自我的感覺太難受了,我不信有人能永遠保持崇高。”
“你不信,但不代表做不到。”
“他甚至沒有聖劍!”
“沒有聖劍,我們就什麼也不是了嗎?”
“……”
話聊死了,兩人間瀰漫著尷尬的沉默。
片刻後,馬格納斯徑直離開,留下克勞德一人在風中蕭瑟。
“沒有聖劍的勇者嗎……”克勞德望著馬格納斯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
若真是如此,他倒也想結識一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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