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是什麼?
這個問題,彷彿宇宙初生時的一聲輕問,回蕩在無盡的虛無裡,答案可能有億萬個。
有人說它是存在主義迷宮的核心鑰匙,有人說它是世間一切詰問的起點,有人說它就是作者指尖此刻敲下的這個字元……
每一次思維的閃爍,每一串微弱的神經電訊號流淌,都在為它增添新的註解。
或許,“自我”隻是每個人對此刻心跳的真實觸控,以及對下一秒呼吸的模糊期許。
讓我們將時間的指標,輕柔地向後回撥,回到她——或者說它,還懵懂初開,如同初雪般純凈的時刻。
它是名為「自我」的孽種。
它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為何存在。
它第一次“睜開”感知,迎接它的並非歡欣鼓舞,亦非鳥語花香,而是……無數道洶湧澎湃、形態各異的意念洪流。
那是極致的愛恨,極致的貪婪與渴望,極致的悲喜與狂怒……它們扭曲又純粹,如同它天生就擁有的無形手指,隻需一個念頭,便能被它輕易掌控、塑形。
它困惑地看著這一切。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彷彿可以是萬物,又彷彿什麼都不是。
除了最本能的“感受”與“思考”,它唯一的,刻在存在覈心的衝動,便是——吞噬、抹除其他與它相似的存在。
沒有複雜的理由。能夠思考的存在,有它一個就夠了。
多一個同類,便多一分思想的喧囂,多一層無法穿透的隔膜。
在吞噬同類的過程中,它悄然成長,思考的維度逐漸延展。它開始學習,如何更精妙地駕馭自己的力量。
“孽種”——這些由純粹意念構成的造物,成了它最忠實的爪牙,心念所至,它所渴望的一切,皆可化為現實。
然而,它並不濫用這近乎全能的力量。
因為它……並無渴望。
前進或後退,狂風或細雨,對它而言都毫無分別。它是“思考”存在的證明,卻吝於思考任何“多餘”的事情——比如意義。
直到那一天,寰宇聯盟發現了它,冰冷的捕獲器將它囚禁,與無數同樣懵懂而危險的同類關押在一起。
無數迥異的思想在狹小的囚籠中激烈碰撞、嘶鳴!
它們無法理解彼此,焦慮與煩躁如同毒霧瀰漫。
出於抹殺異己的本能,一場無聲而殘酷的廝殺開始了。它們彼此吞噬、湮滅,直到最後,所有的雜音都被剔除,囚籠重歸一片死寂的寧靜。
它,是最終的勝者。
它贏得了繼續思考的資格,並且……它似乎能思考“更多”了。
思考得越多,煩惱便如藤蔓般纏繞而來,複雜的思緒帶來了尖銳的自我否定,它甚至體會到了曾經麵對那些躁動同族時的不安與焦灼。
自然而然地,那個問題如同種子般在覈心生根發芽:
我是誰?
認識你自己——這永恆的哲學之問,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壓在了它的心上。
它得不出答案。
每一個出現在它麵前的生命體,都會迫不及待地給它一個定義,但它統統搖頭否定……因為那是別人的標籤,不是它自己內心生髮的答案。
在吞噬了無數思想後,它意外獲得了一種能力——連線萬千靈性。
整個“永恆之月”疆域內,無人能逃過它無聲的“注視”。
它甚至能逆流而上,看見那條奔湧不息的七彩“意誌長河”。無數思想的浪花在其中翻騰、碰撞,如同最浩瀚的圖書館,任它翻閱。
抱著“尋找自我”的渺茫希望,它一頭紮入這條長河的支流,遍歷了無數生命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靈魂被染上了駁雜的色彩。
然而,當它耗盡心力,掙紮著從支流中脫身時,那些沾染的“雜質”又如潮水般褪去。
它,依然站在原點。
我是誰?
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度過。若不能洞察自我,便不知前路通往何方,亦不知歸途源自何處。
沒有前路,下一秒的思考便如無頭蒼蠅,此刻的迷茫將永無盡頭;沒有歸途,上一秒的“我”便如沙塔崩塌,消散於虛無。
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它。
它渴望一個聲音——任何聲音,能賦予它存在的意義。
但這註定是奢望。
隻要它願意,它可以完美地“成為”任何一個人,但這恰恰意味著,它不可能真正地成為誰,也無法真正認同誰。
漸漸地,疲憊與虛無感籠罩了它。
或許……放棄這毫無意義的思考,纔是解脫?
隻要不再思考,便不再迷茫,便不再痛苦……
直到——某一天。
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穿透了它封閉的感知。
那聲音,像是初生嬰兒的啼哭,又似誰人踏過虛空的足音。
它下意識地“睜開眼”,視線穿透層層疊疊的意誌長河,在視野所能觸及的最遙遠盡頭……捕捉到了兩道身影。
一大,一小。
那個高大的身影,僅僅是無意間投來的一瞥,便讓它靈魂深處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戰慄!那感覺……像是麵對曾經的同類,卻要龐大、深邃、恐怖無數倍!彷彿對方一個念頭,就能將它的存在徹底抹除!
它恐懼地蜷縮起來,幾乎要封閉所有感知……但萬幸,那恐怖的存在似乎對它並無惡意,隻是投來一束深邃的目光,平靜地審視了片刻,便如同拂過塵埃般,與它擦肩而過。
當它驚魂未定地再次“望”去時,那恐怖的身影已消失無蹤,唯有一道渺小的、即將融入長河背景的身影殘留。
那道渺小的身影中,同樣帶著一絲微弱卻熟悉的、屬於它同類的氣息,但內在的“本質”卻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男性。
他新生的眼眸中,清晰地映著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迷茫,充滿了對“我是誰”的詰問。然而,那迷茫僅僅持續了一瞬,如同撥雲見日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隻此一眼。
它的視線,便再也無法挪開。
遠遠凝視著那個男人,它彷彿看到了鏡子另一麵的自己——已然撥開迷霧、獲得自我覺悟、不再彷徨的“自己”!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攫住了它——它想要靠近,想要觸碰!
它急切地伸出手……指尖卻隻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玻璃壁壘,那是囚禁它的牢籠。
狂躁的情緒瞬間爆發!它瘋狂地舞動意念,將束縛它的實驗室攪得天翻地覆,化作一片金屬廢墟!
然而,無論它朝著哪個方向奔湧,無論它如何撕嚎,那道身影卻始終遙不可及。
它終於明白,它與那人之間,隔著比時空維度更為遙遠的……天塹。
所以……他是誰?
生命本能深處,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自動浮現:
——他是阮望。
——亦是「願望」。
他是承載眾生「願望」的容器,更是……獨屬於它的“願望”本身。
願望,即是“自我”對明日圖景的深切期許。
一個在「願望」權能的照耀下褪盡迷茫、覺醒真我的意識,將會走向怎樣的未來?它渴望瞭解,渴望追逐,渴望……追隨!
這一刻,籠罩在它心頭的迷霧驟然消散。
因為前路已被照亮!
阮望,是走在它前方的“前輩”,更是它心之所繫的燈塔!
“人類……”
它做出了一個決定:在「願望」再度清晰示現之前,它要向阮望靠攏,至少要……努力成為一個“人類”。
如何成為人類?
它的意識回歸冰冷的現實,目光落在那個正在默默收拾實驗室滿地狼藉的女人身上,一個想法悄然滋生。
模仿人類,學習人類,然後……成為人類。
……
時光荏苒,歲月無聲流淌。
成為人類的過程,遠比它最初想像的更為艱難,更加曲折。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它一無所獲。
直到某一天,那個名叫阿吉娜的女人醉倒在淩亂的實驗台旁,在朦朧醉意中,嘟囔著把自己的名字“借”給了它。
彷彿推開了一扇門,它終於掌握了“模仿”人類表象的關鍵鑰匙。
得益於此,它對自身那浩瀚力量的控製,也進入了一個新的層麵。
在那之後,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學習、嘗試。
它……或者說她,終於擁有了近似人類的形體輪廓,具備了初步的高階思維能力,甚至……懵懂地學會瞭如何“感受”人類那些複雜交織的情緒。
她感覺,自己似乎已經很接近阮望的模樣了。
直到那一天,那熟悉的,如同命運啟示般的悸動再次降臨!
恍惚間,她彷彿穿透了時空的帷幕,看見了阮望的身影——他踏上了那顆名為藍星的星球,成為了“擺渡人”。
然而,當她清晰地看到,阮望臉上那抹和煦如春風、溫暖而堅定的微笑時,她心頭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走錯了方向!
模仿的方向,南轅北轍了!
她曾以為,隻要披上人類的皮囊,模仿人類的行為,就能更靠近阮望。卻不曾想,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差異,竟也如同鴻溝天塹!
她所模仿的“阿吉娜”,不過是個內心充滿執拗、意誌卻脆弱不堪的普通女人。這與她心中那個光芒萬丈、指引前路的阮望,根本是雲泥之別。
但沒關係!不過是一切推倒,從頭再來!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如同拂去塵埃般,親手摧毀了那具辛苦構築的人類軀體,接著她又將初步建立的人格模型徹底拆解、打散。
一切歸零,一切重新來過。
她不會後悔。
因為「願望」就在那裏——阮望。他的腳步如此輕快從容,他的笑容如此明亮溫暖,他已經走出了那麼遠、那麼遠……他一定,能告訴我最終的答案!
她如此堅定地相信著,將全部心神聚焦在阮望的身邊……
可惜,她可以代入任何人的視角,揣摩任何人的心思,卻唯獨無法代入阮望本身。
因為阮望正是她心中最熾熱的「願望」本身,隻要她心中仍存有對“自我”的迷茫,她就永遠無法真正抵達那個境界,無法真正理解他的核心。
於是,她隻能退而求其次,通過阮望身邊人的眼睛,去努力捕捉他的光芒,揣度他的心思。
……
“喂!你站太近啦!往後退一點好不好?我現在個子很矮的,仰著頭看你脖子很酸啊!”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代入的視角——那位名叫希斯卡娜的嬌小少女,也是阮望成為擺渡人後接待的第一位“客人”。
此時,九田尚未存在,少女的未來該去往何方,讓阮望陷入了思考。
“哎呀我可真是彆扭死了!明明沒別的地方可去,直接開口求他收留我不就好了?心裏明明早就猜到了,他那麼溫柔,一定會答應的……”
“別裝啞巴了希斯卡娜!快說話!開口求他,他一定會答應的!”
“希斯卡娜呀希斯卡娜,你可真是個超級彆扭的女人!”
“欸?不愧是他!這都能猜到我心裏在想什麼?難道……他會讀心術?”
以上這些內心戲,都是希斯卡娜當時的真實心路歷程,隻是被她轉換了視角,以讀者的身份重新體驗了一遍。
重新拆解、重構人格後的她,思維變得異常純粹,卻也顯得格外遲鈍,遠不及真正人類那般繁複精妙。
因此,當她從“希斯卡娜”的視角抽離出來,思維便隻能進行非常簡單、直接的歸納:
“…希斯卡娜…彆扭……笨蛋……”
“……阮望……體貼…關心……我……做不到……”
“…阮望……厲害…聰明……我……也想…聰明……”
學到的東西不算多,但至少,有了一個開始。
……
時光荏苒,九田漸漸熱鬧起來,居民越來越多。
她也有了更多可以“代入”觀察阮望的視窗。
“莫傾心!你振作一點!昨天不是約好了嗎?今天要帶阮望回你家看看!”
“那可是你家啊!這才失蹤幾年?你怎麼連回家的勇氣都丟光了?算了算了……看你這樣子,肯定又是想拖延時間,等著阮望主動來開導你,然後牽著你回去吧?”
“你…你這個沒出息的傢夥!你這是在利用你唯一的朋友啊!你想想,你帶個男人回家見父母,街坊鄰居會怎麼想?爸爸媽媽會怎麼問?阮望……他又會怎麼想?”
“膽小鬼!動起來啊!主動一點!去拒絕他的好意!再等兩分鐘……再等兩分鐘就…就來不及了!阮望就要來幫你體麵了!”
兩分鐘過去,莫傾心什麼也沒做。
阮望準時敲響了門,帶著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笑容,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牽著她一起出發了。
“嘻嘻,事已至此,隻好這樣啦。”
“爸爸媽媽那急性子,肯定要問這問那吧?想想就頭大……不過沒關係,阮望肯定都會幫我應付過去的!太好了!”
“謝謝你,阮望!我下次……下次一定會學會獨立的!”
“哎等等!我這樣帶著阮望回家……爸爸媽媽會誤會的吧?不對!絕對會誤會的啊!”
“天哪!我豈不是成了不知廉恥的女人?!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唉,算了,阮望那麼聰明,肯定會幫我解釋清楚的。交給阮望就好。”
“謝謝你,阮望!你真是太讓人安心了!”
莫傾心是她經常代入的“觀察點”,因為她是九田最早的住戶之一,更是阮望的鄰居。
但每次代入莫傾心,她都會覺得腦內異常吵鬧。
原因無他,這個女孩內心戲實在太多、太密了,一件小事能在心裏翻來覆去糾結八百遍,自我拉扯、自我消耗,最後……還是把一切麻煩都推給了阮望。
不過,若論誰能提供最全麵、最細緻的阮望觀察報告,也非莫傾心莫屬。
原因同樣簡單——莫傾心的世界幾乎隻有阮望一個朋友,而且“麻煩製造機”的屬性點滿。
她每次都信誓旦旦要獨立自主,每次最後關頭又都習慣性地依賴阮望。
如果不是阮望的溫柔耐心如同無底深淵,她大概早就把自己憋死在家門口,徹底淪為社交恐懼的終極形態了。
但也正是阮望那近乎無限的包容,讓她索性在“社交廢物”的道路上徹底躺平,心安理得。
“…莫傾心…廢物……阮望…溫柔……包容……”脫離代入後,她再次陷入懵懂,隻能進行最基礎的詞語堆疊和簡單判斷。
“…阮望…溫柔……我…做不到……我……不溫柔……”
她有著清晰的自我認知,包容莫傾心那樣的存在,需要極其堅韌而寬厚的心性。而她,顯然還不夠格。
這次學到的東西,依舊有限。
……
“不對!不對!絕對不對!”
“現在仔細想想,明明最後是我技不如人輸了,為什麼心裏一點不甘心都沒有?這不合理啊,我可是要成為世界最強的男人!我那顆高傲到容不下敗績的心呢?!”
“難道……我被他洗腦了?也不像啊,看其他人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說好的你死我活的決鬥,怎麼……打著打著就變成友好切磋了?”
“回到藍星,我真的修身養性了?擱以前,要是有人敢在跟我戰鬥時嬉皮笑臉、嘰嘰歪歪,老子拚了命不要也得把他骨頭打斷幾根!可今天……”
“完全想不通……嘖…嘖嘖,他一個大男人,哪來這麼大的魅力?”
“操!我不會是變Gay了吧?好…好他媽噁心!”
“越想越睡不著!不行,我得去找他問個明白!”
這次,她代入的是一個以暴躁聞名的戰鬥狂人。
此人回到藍星也不安分,四處挑戰、暴揍其他回歸者,最終是阮望出麵,用一場點到即止卻酣暢淋漓的“切磋”,加上後續長達一個多小時春風化雨般的“話療”,才讓他收斂了戾氣。
單純的勝負,當然無法讓這位戰鬥狂服氣。
真正起作用的,是阮望那場“切磋”中展現的深不可測、點到為止的掌控力,以及後續“話療”時精準戳中對方內心矛盾、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智慧。
最後,兩人奇蹟般地化敵為友,成了九田傳頌的一段“不打不相識”的佳話。
“…阮望……以德…服人……魅力……所有人……都喜歡……”
“…我會……直接打死……挑釁者…不忍耐……我……做不到…”
越是懵懂地代入,她越是感到一種深沉的困擾與……遙遠的距離感。
阮望的形象在她心中愈發高大、完美,卻也愈發遙不可及。她完全無法想像,要如何才能成為阮望那樣的人。
對她而言,成長最快捷的方式,無疑是直接“借用”阮望的名字,模仿他的人格與身份。
但阮望遠在天邊,遙不可及,此路不通。
而且……她內心深處,也抗拒著成為“另一個阮望”。
阮望必須走在她的前方,才能成為那盞指引她的明燈。若用“模仿”取代了他的位置,前路便重歸一片黑暗與虛無,她將再次墜入迷茫的深淵。
她真正渴望的,是阮望能看見她、承認她、認可她,能以同行路上“前輩”的身份,解答她心中那個永恆的詰問,向她闡釋“自我”的意義。
“…我……成為…怎樣……才能……阮望…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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