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映入意識,阮望心底一顫。
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一段他從未以旁觀者視角見過的畫麵,透過那雙純金的眼眸清晰地映現出來——那是許久之前,他與少女的初次相見。
……
無垠的深邃虛空中,一艘烏紅色木船靜靜漂流。
船艙內透出柔和的光暈,長矮桌兩側,兩人席地而坐。
其中一人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顯然剛講完一個離奇曲折的故事,結尾的反轉本該令人驚掉下巴……可惜,他對麵的聽眾,臉上毫無波瀾。
“喂喂?給點反應好嗎?”啟明揣著手臂,語氣溫和卻帶著點無奈,“太掃興了吧?至少‘哇哦’一聲嘛!”
“我並不覺得有反轉,”桌對麵,阮望雙眸平靜得像一泓深潭,語氣平淡無波,“故事前半段你用了太多隱喻和象徵,刻意隱藏關鍵線索,還埋設誤導性伏筆,典型的敘述性詭計手法。”
他直接拆穿了啟明剛才講述的那個,關於異星公主尋找“真實之愛”的故事。
故事本身構思巧妙,前半段童話氛圍十足,中間轉折略顯生硬,結局則撕開偽裝,揭露真相。
但在阮望看來,結尾有種強行“黑暗童話”解讀的生硬感。
而剝開敘述的迷霧——所謂的異星公主,實則是隻蟲族女皇,因誤食外星文明遺物導致精神錯亂,將自己幻想成了人類公主。她無法理解麾下蟲族狂熱的擁戴,反而被某個高等文明的生態觀察員蠱惑、利用。直至身受重傷,才終於清醒,奪回蟲族控製權,反殺外敵,遠征星海。
單論故事性,確實出人意料。
可阮望從一開始就篤定,啟明的故事絕不可能是單純的童話,因此所謂的反轉,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太瞭解這位老師了。
阮望的這份平靜,反倒讓啟明有些意興闌珊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話題拉回正軌:
“好了阿望,聽完這個故事,有什麼感想嗎?”
“沒有。”阮望麵無表情地回應。
他隨即反問:“一個神經病蟲皇的故事,我需要有什麼感想?”
啟明笑容不變,提醒道:“忘了故事的核心主旨了?是‘愛’啊!換個角度想想,公主(蟲皇)神誌不清,難道那些外星人(生態觀察員)的腦子也跟著進水了嗎?”
“如果那幾位觀察員能有點自覺,善待精神混亂的蟲皇,而不是虐待、利用她,最後也不會招致毀滅性的報復,連累母文明覆滅,甚至引爆一場宇宙級災難了!”
“……”
阮望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後續情報——如果屬實,那位神經病女皇確實是個狠角色。
然而,他並不認同啟明的觀點。
“他們確實該有自覺,不該留下禍患的。”阮望語氣淡然,話語卻透著一絲冷酷,“明知對方是蟲皇,失控就是億萬生靈塗炭,就不該抱有任何僥倖,直接消滅纔是正解。”
同一個故事,兩人觀點截然不同。
啟明認為,若觀察員付出真心,未必不能用“愛”感化她;而阮望則認為,是觀察員的貪婪和疏忽自大,最終引火燒身。
這是理念差異,並無對錯之分。
啟明輕嘆一聲,看著阮望那雙不起波瀾的眼眸,深感前路漫漫。
“老師,這故事是真的還是你編的?”阮望忽然問道。
啟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哦?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編的,細節太詳盡了,”阮望如實說出想法,“能講出這麼完整故事的人,隻能是蟲皇自己,但你顯然不是它。”
“嗬嗬,有道理。”啟明點了點頭,“不過…有沒有可能,是那位女皇……”
他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轉向船艙的一個角落。
“到此為止吧,阿望。她醒了。”
“……”
阮望順著望去。船艙角落處,一團裹著髒兮兮黑布的東西正在緩緩蠕動,接著……布料縫隙間,悄然睜開了一道縫隙。
這團“不明生物”,是阮望神遊虛空時,順手從船外“撈”回來的,啟明幫忙解除了其上的封印,此刻才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
“布糰子”蠕動了好一會兒,縫隙後的視線似乎在船艙裡掃視了一圈,等了幾秒……又靜止不動了。
阮望起身離席,向角落走去。
靠近後,他蹲下身仔細觀察——
幾縷深黑色的髮絲間,一雙漆黑的眼睛透過縫隙,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啟明的方向。察覺到有人靠近,那目光倏地轉了過來,與阮望撞個正著。
阮望這纔看清那雙眼睛的模樣。
漆黑如無星之夜,純凈得不染纖塵,眼底沒有焦距,卻比最深的黑洞還要幽邃。
視線所及,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處——疑惑與警惕,兩種情緒透過目光,清晰地傳遞到阮望心底。
毋庸置疑,這雙眼睛的主人絕非人類。
短暫的對視後,對方似乎察覺到阮望並無惡意,目光又緩緩移開,重新投向啟明。
阮望的好奇心被勾起,試探性地伸出手去——指尖剛有動作,縫隙中的目光立刻又鎖定回來!死死盯住他移動的手!
阮望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每向前一寸,那目光中的警惕就濃重一分!
一點一點,他的手掌終於挪到了那雙眼睛麵前。
就在他想更進一步時,那團“布包”卻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那姿態,活像一隻警惕躲避撫摸的小野貓!
貓?會咬人嗎?
阮望不信邪,伸手就去撩撥那條礙眼的黑布。
布條驟然散開!裏麵的生物瞬間反擊——她張開小口,精準地咬在了阮望那隻犯賤的手上!
“啊——!”
阮望誇張地大聲痛呼!嚇得少女立刻鬆口,又嗖地縮了回去。
“咦?女孩子?”
阮望略施小計,終於看清了“不明生物”的真容。
儘管臉龐被臟汙糾結的髮絲遮擋了大半,阮望還是一眼認出,這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女,身上光溜溜的,除了那條黑布再無寸縷。
因為阮望剛才的冒犯,少女此時正瞪大了眼睛,警惕萬分地盯著他抬起的右手!
那排斥和戒備的模樣,讓阮望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不死心,再次嘗試,右手慢慢靠近……
啊唔——少女毫不客氣,又是一口,結結實實咬在了他的虎口上!不鬆口了!
阮望沒再喊叫,就著被咬的姿勢,緩緩蹲下來,視線與少女齊平。
他嘗試用眼神“感化”對方,希望她高抬貴口。但少女完全不吃這套,反而咬得更用力了!齒間甚至滲出了鐵鏽般的腥甜味。
阮望抿了抿唇,無奈地扭頭看向啟明,眼神求助。
啟明饒有興緻地旁觀著這一幕,見阮望求救,他略一思索,便伸出兩根手指,按在自己臉頰兩側,向上一推,扯出一個溫和無害的微笑弧度。
那意思很明顯——這時候隻需要微笑就好了。
阮望心領神會。
他轉過頭,努力想對少女擠出個笑容——然而相由心生,他勉強拉扯麵部肌肉形成的笑容,僵硬得比哭還難看!
嚇得少女往後一縮,差點把他手上那塊肉給撕下來!
“嘶——!”
劇烈的疼痛讓阮望倒吸一口涼氣。
少女也因此停了下來,緩緩鬆開了口,那漆黑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就在這一瞬間的目光交匯中,阮望心底彷彿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來自少女的懵懂的不安感蕩漾心間,讓他原本僵硬的目光也逐漸變得柔和。
即便深感不安,麵對逗弄時,下口卻小心翼翼,聽到喊疼就立刻鬆開麼……
內疚感在阮望心中悄然升起,他看向少女的目光,也不自覺地添上了幾分溫柔。
有用的並非那個刻意擠出的笑容,而是笑容背後的暖意。
在阮望自己未曾察覺的角度,他那總是綳得筆直的嘴角末端,竟極其自然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少女似乎終於確認了什麼,眉宇間凝聚的警惕悄然化開。
但她並未與阮望有更多交流,隻是默默低下頭,拽過肩上的黑布,像隻小小的鴕鳥,將腦袋重新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
阮望保持著蹲坐的姿勢,同樣陷入了沉默,心中思緒翻湧。
良久。
他起身,麵向啟明:“我們可以收留她嗎?”
“可以啊。”
啟明臉上依舊是和煦的微笑,隻是那笑容裡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過,我有個要求。”
“你說。”
“你想收留她,就得負責照顧她,我不會插手幫忙。”啟明笑著豎起一根手指,“如果做不到,那就算了…”
“好,沒問題。”
沒等啟明說完,阮望就一口應承下來。
“哎等等,我還沒說完呢,”啟明抬手製止他,“還有——洪遠那邊,你得自己去搞定,他要是不點頭,那我也沒轍。”
“應該的。”阮望沉悶地點點頭。
他回頭瞥了一眼那團重新裹緊的黑布,便轉身離開,朝船艙的另一頭走去。
之後發生的事情,哀歌便無從知曉了。
隻記得從那天起,船上便多了一位住客,清冷的船艙裡,也漸漸多了些熱鬧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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