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望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以旁觀者的視角,出現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大建築中。
建築正在搖晃,耳畔是一陣一陣的爆炸,以及飛機和導彈的呼嘯聲,身邊來來往往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他們說著某種不知名語言,驚惶著逃命。
“這邊,過來這邊!”
似乎有誰在說話,讓他跟上。
阮望沒有懷疑,跟著那指引左轉右轉,很快來到了一間靠窗的大房間中。
房間的玻璃已經碎了,可以看見外麵漫天的火光——天穹之上似乎懸浮著某個巨大物體,投下大片陰影,一架架飛行器向它飛去,射出一枚枚導彈,但全都被無形的力量攔截、擊落、摧毀!
天外來客,外星入侵?
阮望扭頭看向房間中央,那裏有一張圓弧形的木質長桌,上麵排列著一塊塊電子螢幕,螢幕上的內容快速閃爍,無一例外都帶有緊急標識。
情況萬分緊急!
男人坐在桌後的凳子上,手指規律地敲打著扶手,視線從螢幕上一一掃過,卻並沒有回復訊息的打算,平靜的眼神中帶著灰心死意的絕望。
他知道,已經無計可施了。
阮望盯著男人瞧了一會兒。
對方的麵貌有些陌生,但靈魂的底色騙不了人——這個人他認識,而且才認識不久。
是魏誠,準確地說,是曾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魏誠。
阮望笑了笑,扭頭看向房間角落的陰影處,那裏倚牆靠著一位約十六七歲,有著酒紅色長發的少女,她臉上表情輕鬆,窗外的末日景象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
少女是琥珀,長發少女版本的琥珀。
不難猜,這個夢境展示的,是魏誠和琥珀二人來到永恆之月前的歷史記憶。
這是誰的記憶,誰的夢境呢?
是魏誠的夢?
有可能。
夢境並不堅固,阮望隻需稍稍用力便能掙脫。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
“喂,要給我看什麼?”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笑著問道。
——沒人回話。
阮望環顧四周,周圍除了魏誠和琥珀的前世外並沒有其他人,但直覺卻告訴他,應該還有另一雙眼睛在偷偷看著這裏,就是那人將自己請來這處夢境的。
始作俑者不肯露麵,未免太不坦誠。
阮望失笑,轉身來到窗邊,目光穿過層層雲霧和黑煙,看到了大氣層上方那艘巨大的星際母艦,星艦外殼上的標誌尤其顯眼——他們是寰宇聯盟的附屬文明。
他知道的。
大破滅前夕,寰宇聯盟曾派遣爪牙,大肆獵捕宇宙中的智慧文明。
魏誠和琥珀的家鄉,應該也在那次獵捕中被毀滅了,而眼前的景色,大概正是發生在那時。
阮望回首,看向夢中兩人。
……
“琥珀,你沒必要繼續留在這兒的,時間不多了,趁最後的時間,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長久的平靜被打破,長桌後的魏誠忽然說道,語氣聽不出悲喜,彷彿在交代遺言。
“可我沒什麼想做的啊。”
琥珀用長刀甩了個劍花,一蹦一跳地從陰影處來到了長桌前,一邊回答,嘴角笑容依舊。
“好無聊啊,老爸,要不你給我找點事情做吧,幹啥都行,總比待在這兒等死強。”
“……”
魏誠抬頭,與琥珀對視,察覺到對方並沒有在開玩笑,不由覺得煩悶。
琥珀是他的女兒。
但不是親女兒。
琥珀不是自然誕生的人類,她是借腹培育而生的,基因優化技術的實驗產物,天生智商卓絕,體魄強健,且擁有遠超常人的靈能天賦。
而魏誠作為帝國科學院院長,基因優化實驗的領頭人,理所當然是她的監護人——她的“父親”。
所有實驗體中,琥珀是“大女兒”,所有實驗體的姐姐,也是最讓魏誠頭疼的一個。
並非因為她性格頑劣,或是不聽管教,相反,她很聽話,無論是危險的人體實驗還是極限測試,還是魏誠下達的其他任務,她從不問緣由,無論危險與否,都儘力去完成。
她就像一個從不叛逆的乖乖女,懂事得讓人心疼。
就像現在,哪怕世界已瀕臨末日,她依然沒有離開,仍像往常一樣跟在魏誠身邊,等待新的指示。
作為實驗體,她無疑是優秀的,甚至幾乎完美的。
但,這並不符合魏誠的期望。
出於私心,他希望……
“對不起,是我…”
“你想說,是你沒把我教好,是麼?”
琥珀毫不禮貌地打斷了他,單手叉著腰,依然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
“得啦得啦,你這話都說過多少次了,世界都快毀滅了,你就不能改改亂操心的臭毛病麼?”
“老爸,難道我一定要變成你這樣,整天擔驚受怕踟躕不定,纔算是長大麼?難道我一定要像妹妹們一樣,與你勢不兩立,纔算獨立自主麼?”
“……”
魏誠無言,但雙眼中滿是愧疚。
琥珀瞧不得這畫麵。
她很不習慣,自從世界末日逼近,她的老父親好像整個垮掉了,整日神神叨叨,怨天尤人。
這是幹啥?細數自己的罪孽,希望求得原諒,死後好上天堂?
真是的,傻不傻啊!
“……”
眼見魏誠開口,似乎又要發病,琥珀趕緊抱頭求饒:“算我求你!我從來沒對自己的出生有任何不滿,是生物兵器也好,實驗品也罷,反正我覺得這輩子是挺快樂的!您行行好,就別為我瞎操心了好嗎?也放過我的耳朵!”
“可是……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魏誠神色痛苦。
“不該這樣,那該怎樣?”
琥珀狠瞪了他一眼,反問道:“是做個乖乖女,去學校交幾個普通人朋友?還是為了愛情離家出走,然後大著肚子回來?還是人格覺醒,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把你腦袋擰下來祭天?”
魏誠:“……”
“哈哈你瞧,真叛逆了你又不樂意。”琥珀沒繃住,笑了出來。
“老爸呀,我到底要說多少次你才肯相信,對我來說,現在…以前的生活真挺不錯的,有吃有喝,衣食無憂,自由誠可貴,但自由不能當飯吃啊,反而會有更多煩惱,得不償失。”
魏誠又嘆氣,自責道:“那是因為我將你的人生束縛住了,如果你能像個普通女孩一樣長大,一定…”
“怪你個頭,求你閉嘴吧!!”
琥珀又一次打斷他的牢騷,腳步慢悠悠走到落地窗前。
“與其替我悲天憫人,不如自己琢磨琢磨寫遺書,或者…幫我想想,現在還應該做什麼?”
“是趁最後的時間瀟灑一把,把想做沒做的事都做一遍,還是把平時惹了我的人都殺一遍?”她神色平靜,語氣中帶著灑脫,“總不能像你一樣癱在這裏,無聊等死吧?那也太窩囊了。”
“沒別的命令了,隨你喜歡吧。”
魏誠擺了擺手,淡淡說道:“至少在最後,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
“像其他姐妹那樣嗎?”
琥珀歪著腦袋,似在詢問。
“老爸,雖然咱五姐妹有四個都被男人……噢不對…小妹是被女人拐跑的,但請你相信,我真沒那個心思。”
“……”
琥珀繼續說道:“老爸,妹妹們被拐跑,其實都是你害的。”
“你嘴上說她們隻是實驗品,是沒有人權的工具,卻又婦人之仁,不忍心看著她們成為沒有自由的籠中鳥。所以你教給她們外界的知識,讓她們知道天地很大,讓她們對自由心生嚮往,你還給她們看那些騙小孩的故事書,讓她們相信真善美,相信理想和夢想,相信友情和愛情。”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群小傢夥每天晚上都在聊什麼弱智話題?”
“我猜你肯定是知道的,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麼咱們所裡到處都是年輕有為的魅力帥哥呢!?”
話匣子開啟,琥珀不吐不快,大聲嚷嚷道:“老爸,你是財務赤字養不起了,巴不得女兒們早點嫁出去是嗎?”
魏誠:“……”
琥珀:“你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浪漫主義入腦的大傻逼!國家給你的資金,全讓你打水漂了,你就是咱們院裏最大的蛀蟲呀!”
魏誠:“……”
琥珀:“哼哼,還好我既聽話又能幹,能幫你應付各種麻煩,纔不至於讓你顏麵掃地,結果你還逼逼賴賴,真搞不懂你。”
魏誠:“……”
宣洩一通,琥珀爽快了不少。
她伸了個懶腰,語氣調侃地道:“老爸,臨死前我問你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你說。”
魏誠癱坐在座椅上,似乎已經不打算為自己辯解了。
其實沒什麼可辯解的。
琥珀笑眯眯地問道:“老爸,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突然心腸變軟,把咱姐妹們當真女兒看待的?”
“我翻讀過你的履歷,不說波瀾壯闊吧,至少也挺正常的呀,不像是一個無腦追求浪漫的人。”
“……”
魏誠愣住。
少女的問題令人始料未及,一時之間,他臉色變換,竟不知如何回答。
在大多數人眼裏,魏誠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科學家,同時還是一位超凡強者。
而琥珀作為魏誠最親密的人之一,瞭解他許多不為人知的黑歷史,所以她知道,這個男人其實並不如外界傳聞的那般睿智,有時甚至會犯一些低階錯誤。
但……這些錯誤中,絕對不包括腦子犯抽,放基因實驗體自由這種荒唐事!
說好聽點,這叫人權意識覺醒,說難聽點,叫監守自盜,對社會投放基因武器!
好在現在世界末日了,無人追責,否則這事要傳出去,可是輕則革職,重則槍斃的!
所以,琥珀想不明白。
“老爸,在我們之前,其實還有一批實驗體吧?”她聲音淡淡,緩緩說道,“那批實驗體與我們不同,都是男性,他們的表現比我們更好,可最後都被你廢棄掉了。”
“我猜,你是害怕他們脫離掌控,導致基因泄露,汙染人類基因庫吧?畢竟男性不用懷孕,傳播基因的效率可比女性快太多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魏誠承認了。
“哼,那是~”琥珀輕哼,似有些得意。
然後她又繼續說道:“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以前明明是個掌控欲很強的人啊,怎麼突然母…父愛泛濫,對我們這麼好?不是有什麼別的企圖吧?”
“……”
魏誠嘴唇微動,話卻說不出口,臉色逐漸漲紅。
“唷,你臉紅啦?”
琥珀瞪大了眼睛,好奇心更盛。
“我猜猜呢……天哪,你該不會是幼女控吧!好變態,好噁心啊你!”
“咳咳…咳咳咳……你別…你別汙人清白!!”
魏誠瞬間紅溫,激動得咳嗽不止。
琥珀見他慌裏慌張的模樣,不由哈哈大笑。
“所以呢,到底是什麼原因?”她笑容戲謔。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你們生而為人來到這世上,理應有快樂長大、享受幸福的權利。”魏誠回答。
“你這是答非所問!我可不是問你對人權和自由的感想,而是問你為什麼突然良心發現,畢竟……”
“畢竟我們隻是量產的實驗體,不可能是你真正的女兒。”
琥珀一邊搖頭,頓了頓後,她看向魏誠,繼續問道:“為什麼呢?老爸,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因為……”
魏誠轉動座椅,不讓琥珀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因為什麼?”琥珀來到他身後,扒在椅子上,探著頭問。
“因為……你叫我爸爸了。”
“蛤?”
琥珀頭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你說啥?”
魏誠吐出一口氣,似是卸去了所有負擔和隱瞞,淡淡說道:“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那時候你才一歲。”
琥珀搖頭:“一歲的事誰記得啊……不對…難道那時候我錯把你當爸爸了?”
“嗯。”魏誠回應。
“誰教的?”
“不知道。”
“所以……一句‘爸爸’就把你收買了?你有這麼好哄嗎?”
“大概是吧,那時聽見你叫我爸爸,我突然就覺得…”魏誠語氣平靜地說道,“不能對你們放任不管,至少要負起身為‘父親’的責任。”
“哈哈,原來是傻逼女兒控~”
得到回答後,琥珀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她沒想到,魏誠當年突然改性,竟然隻是因為自己的一句“爸爸”。
而誰又能相信,那位大名鼎鼎、理智嚴肅的魏誠院長,有一天會被一份虛假的親情縛住手腳呢。
隻能說太諷刺,太有戲劇性了。
好一會兒後,琥珀才止住笑,她繞了個圈來到魏誠右手邊,趴著椅子扶手,將腦袋枕在上邊。
“嘿嘿,老爸,想不想再摸摸女兒的頭呀?來,給你摸。”
“你——”
“不要害羞嘛,來摸來摸~”
“……”
魏誠嘴上不說話,但手卻很實誠地摸了上去,懷唸的手感讓他回想起多年前的記憶,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
琥珀側著腦袋,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老爸,養女兒的感覺如何?”她問。
“不如何,很累,還擔驚受怕。”魏誠麵無表情地說道。
“擔驚受怕?你怕什麼?”少女眼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這麼厲害,體貼又可靠,妹妹們也很懂事,換我當家長肯定燒高香了,有什麼怕的?”
“怕你們受傷,怕你們受委屈,怕沒把你們教好,怕你們人格不健全,怕你們不自由,怕你們叛逆,又怕你們恨我……怕我這個父親不合格。”
“嗚嗚,你真是個好爸爸,我哭死!”
琥珀咯咯直笑。
“最讓我擔心的就是你,琥珀。”
“我怎麼了?”
魏誠低頭,看著琥珀的眼睛,淡淡道:“你是所有姐妹裡最懂事的那個,卻也是最離群的那個,你不像妹妹們有自己的小心思,嚮往外麵和自由,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讓你做什麼你才做什麼,既不抗拒,也不主動,沒有想要實現的夢想,也從來不談對未來的看法。”
“琥珀,沒有哪個父母會希望孩子永遠停留在自己身邊,你不肯離開這裏,向前邁出腳步,讓我怎麼放心呢?”
“可是……現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啊,為什麼一定要改變?”
琥珀麵不改色,笑嘻嘻地說道:“咱在科學院工作少吃得好,生活輕鬆又安逸,而且背靠院長老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妥妥的特權階級,我有啥不滿意的呢?”
“老爸呀,你得學會接受,你的可愛女兒——我,就是一個胸無大誌,腦袋空空,熱衷啃老擺爛,好吃懶做的傢夥!”
少女的語氣從容,絲毫不為自己誌向短淺而感到羞愧。
啃老怎麼了?我啃老,我光榮!
隻要這科學院還沒倒閉,我就一直啃!
躺平是一種生活智慧,混吃等死是價效比最高的人生追求!
這番暴論,魏誠不禁扶額。
他緩緩說道:“琥珀,你還年輕,不可能一輩子躲在避風港裡。未來的某一天,你終會有想要實現的願望,或是遇到值得託付人生的人,到那時,你的習慣、你的懶惰、你對我的依賴隻會成為你前進的阻礙!”
“我依賴你!?別開玩笑了!”琥珀像隻炸毛的貓,忽地竄起!
“我隻是……隻是……”她下意識想要反駁。
但,聲音卻越說越小,直至微不可聞。
她感覺心口像是被紮了一下,煩躁不已,又想不出反駁的話。
她的小毛病很多,其中不包括嘴硬。
魏誠將這些看在眼裏,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琥珀,我也捨不得你,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擁有自己的未來,而不是永遠當個長不大的孩子。在這方麵,妹妹們都比你要勇敢。”
“未來?哪還有未來?”
琥珀哼了一聲,指指硝煙瀰漫的窗外:“老爸醒醒,世界末日了,已經沒有未來了!”
“……”
兩人沉默。
是啊,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半晌,琥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老爸,你說得對,我…”她滑坐在椅子旁邊,聲音細微地緩緩說道,“我隻是……有些迷茫,離開這裏…離開你以後該做什麼,該怎麼活,我還沒想明白。”
“琥珀…”
魏誠欣慰地笑了,他伸出手,摸摸少女的頭。
“沒關係,會想明白的。”
“也許吧,別摸了,我又不是小孩……算了。”
再無他話,時間好像就此定格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下來,互相陪伴著,等待末日的降臨。
……
阮望醒了。
一睜眼,就看某個黑色的小可愛趴在他旁邊,像一隻四肢蜷縮,匍匐在地的小玄貓,蠢蠢欲動。
對上視線的瞬間,少女甜甜一笑,開口喊道:
“爸爸~!”
阮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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