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高天之塔，希斯卡娜見到了一地瑣碎。
不難看出，在她離開的這些年，人們又回到了這裏生活，但剛剛聽聞她歸來的訊息，所有人又急匆匆地逃離此地。
她知道人們害怕自己，也不想埋怨什麼。
事實上，她之所以一路步行，就是為了給那些人留出時間。
“都走了……也好。”
她輕嘆一聲，推開高塔底下的門，踩著螺旋樓梯一步步向上走去，塔內回蕩著腳步的迴音。
踏上某一層後，她忽然停下，推開手邊的門，目光在黑暗中尋找起來。
雜物的角落處，三個衣著破爛的孩子躲在那裏，瑟瑟發抖，為首的大男孩將弟弟妹妹護在身後，緊張地對上魔女的目光。
希斯卡娜瞥了一眼，發現他們身後藏著的，是自己當年留下來，用作魔藥材料的風乾植物，身上的衣服也很像自己的舊衣服。
不難猜測，他們是附近的流浪兒，走投無路了，才冒險摸進魔女的高塔裡。
希斯卡娜沒有責怪他們，抖了抖手腕，從儲物道具裡拿出一大筐罐頭食物和幾件衣服，放在他們麵前。
“別吃那些東西了，被蟲蛀了，會壞肚子的。”她淡淡說道，“拿著這些離開吧，下麵的房子沒人了，你們可以住那。”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更高樓層走去，留下三個孩子麵麵相覷。
登上塔頂，她法杖點地，激烈的旋風憑空生成，將屋內的灰塵和朽爛的傢具都捲起，從視窗丟了出去。
她取出一張新的木板床，又取出那床帶著灼燒痕跡的星空色被子，勉強縫縫補補後蓋在了身上。
眼睛閉上，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阮望蹲在床邊，手撐著下巴，近距離注視著少女的睡顏，想伸手為她撫平緊皺的眉頭，卻做不到。
“希斯卡娜，回九田去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裏睡著可不舒服，冷冷清清的。”
少女沒有聽見，在睡夢中轉了個身。
“她不會回去了，”身後有淡漠的聲音傳來：“沒有阮望的九田，對她而言，沒有回去的必要。”
阮望回頭看去，目光落在窗邊不知何時到來的麵具人身上。
他沒有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裏”，隻是搖了搖頭，反駁道：“她在九田有許多朋友，總比待在這裏好。”
“那是你的朋友，不是她的。”
麵具人看著他的眼睛，淡淡說道。
“阮望，她遠比你想的還要更加愛你。”
阮望啞口無言，他自認是遠近聞名的情感專家，卻也對希斯卡娜這狂熱的愛慕束手無策，摸不著頭腦。
麵具人淡淡一笑，繼續之前的問題：“阮望，你覺得…她為何如此傾心於你呢？”
阮望嘴角抽了抽，覺得對方在用謎語挖坑，等自己跳。
“也許……因為我很帥？”他隨口胡謅。
“嗬嗬，你真會講笑話。”
麵具人發出兩聲乾笑，抵攏手指，說道：“那麼，不妨去看看吧，這一切的始末。”
砰——
他打了個響指，周遭的景色突然變換。
阮望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座輝煌的大殿之中，
高處的王座上，端坐著一位魁梧的王者，他莊嚴地向世界昭告，格瓦納王國又多了一位新的勇者，將要踏上征程，討伐壞獸。
大殿中間，年幼的紅髮少女單膝跪地，接受冊封。
授勛儀式完畢，大殿內的其他幾位勇者簇擁上來，將少女團團圍住，臉上都是欣喜之情。
“歡迎你，希斯卡娜。”
“哇哦，王國最年輕的勇者呢，以後可要保護好姐姐啊~”
“一起加油吧，希斯卡娜小姐。”
“……”
紅髮少女個子矮矮的，被眾人高高舉起，她大聲驚呼，臉上卻笑容明媚。
阮望靠在殿內的柱子上，目睹著這一切。
麵具人緩緩開口：“她是當代最有天賦的魔法師，也是史上最年輕的勇者，年僅12歲，便加入勇者騎士團，踏上討伐災厄的征程。”
說完，他又打了個響指。
砰——
畫麵來到一處村莊，濃煙與火焰交織在一起，還有人類的慘叫混雜其中。
戰場上，黑白二色的閃電犁過大地，將一切撕碎。
戰鬥結束了，灰頭土臉的紅髮少女簡單處理了傷口，纏著同伴們撒嬌，想看解剖現場。
戴眼鏡的高個男人摸了摸她的腦袋，勸道：“壞獸的身體結構可是很噁心的哦，看了會做噩夢的。”
“手下敗將而已，有什麼可怕的啦，讓我看看嘛~”
少女不顧勸阻，跳上同伴肩膀，往解剖台上看去，頓時臉色一白。
那台上的屍體被剖開後，裏麵不是條理清晰的肌肉和骨骼，而是塞滿了觸手和肉瘤，血管裡流著的，是惡臭難聞的粘液。
“嗚哇——”
少女趴在地上，大吐特吐。
見她狼狽的模樣，勇者騎士團其他成員都哈哈大笑起來。
阮望站在那具被剖開了腹部的屍體麵前，盯著那些觸手和肉瘤，麵色古怪。
“這就是希斯卡娜對付的敵人麼，好像……”
“沒錯，是混沌生命的一種，”麵具人接過話，說道，“這個世界誕生了混沌，其特性是——靈能寄生。”
“靈能寄生？”阮望詫異。
麵具人微微點頭，繼續說道：“被混沌寄生的人類，靈能與肉體會同時變異，最終墮落成名為「壞獸」的怪物。”
“敵我同源麼，倒不是很難猜。”阮望評價。
話雖這麼說，他也不由好奇，靈能是靈性的本源力量，竟然能被混沌生命所寄生麼？
不過仔細想想，混沌生命本就千奇百怪，影子甚至可以模仿靈能，進化出靈能寄生的特性似乎也不奇怪。
他轉頭看向旁邊不停嘔吐的希斯卡娜，一股陌生的情緒湧上心頭。
自己還在九田的時候，少女從未向自己提起過有關混沌生命的事，哪怕後來藍星遭遇混沌入侵，她也對自己的遭遇閉口不提。
為什麼呢，希斯卡娜？
你是在逃離過去麼，你經歷了什麼？
“呼——”
阮望深吸一口氣，看向麵具人。
“繼續吧。”
麵具人點頭，打響響指。
砰——
畫麵一轉，帳篷之中，勇者們正在商量作戰計劃。
“強攻一定是不行的，萊爾頓城已經完全被壞獸佔據了，估計數量在五十萬以上。”
“天哪，五十萬，繁衍速度也太快了吧！”
“能夠用戰爭魔法一口氣消滅麼，希斯卡娜？”執劍的勇者看向紅髮少女，“王國的意思是不計代價，一定要在獸潮轉移前將它們殲滅。”
希斯卡娜伸了個懶腰，窈窕的身段已經初具規模。
“彆強人所難啦，古力大哥，一擊滅城的魔法，至少也得傳說中的七階魔法師纔有可能實現吧。”
她癟了癟嘴，提議道：“咱們合力倒可以試試，應該也能重創獸群，你們說呢？”
男子搖頭：“不行，這次的獸群規模太大了，而且臨近國界線，處理不好會引起糾紛的，必須萬無一失。”
“那我就沒辦法了~”希斯卡娜兩手一攤。
帳篷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希斯卡娜，你看這是什麼。”執劍勇者忽然說道，從揹包裡取出一封古樸的捲軸。
“不久前，王國考古隊在北邊的遺址中發現了一種古代魔法，能讓超凡者擁有新的力量。”
他將捲軸遞到希斯卡娜手上，微笑道：
“魔法缺失了部分內容，至今沒人成功施展，但是陛下相信你，希斯卡娜。”
“……”
少女撓了撓腦袋，開啟捲軸掃了一眼。
“哇擦，缺這麼多啊，也太胡來了吧？”她皺起眉頭，瞪大了眼睛。
捲軸上的魔法，與其說是殘稿，不如說是一份尚未完成的原稿，連法術原理都缺失眾多，需要實驗補正。
這樣的魔法，真的能用麼？
猶豫再三，在隊友們期待的目光中，她噘嘴道：“好吧，我可以試試，不保證能成功哦……”
得到答覆，眾人喜笑顏開。
砰——
隨著一個響指，畫麵來到兩個月後。
少女高舉法杖，一聲低喝，巨大的綠色火蓮在城中綻放，將方圓幾十裡內的一切焚燒殆盡，不留下任何生命。
“好耶！我成功了~！”
希斯卡娜身上燃燒著綠色的魔力，振臂歡呼。
她轉身看向跟來的夥伴們，咧嘴一笑：“嘻嘻，我現在是不朽魔法師了哦，是不是很厲害？”
幾位勇者打量著她，眼底都閃過興奮的光芒，笑容燦爛。
“真厲害啊……這就是不朽力。”
眾人圍著希斯卡娜，將她誇得天花亂墜。
但是，卻沒人提醒她……她的手指已經變得有些軟綿綿的了，仿若無骨的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