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帳篷裏，裴聿川看不清林缺的神色，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夢中的害怕和慌亂。
裴聿川神色微凝，抬手碰了碰懷裏人的額頭，在冬日低溫的天氣裏，林缺的額頭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覆蓋了一層薄汗。
他將人抱得更緊了些，握住林缺同樣冒了冷汗的掌心，騰出另一隻手順著少年單薄的背脊輕撫著。
一下又一下。
裴聿川的唇貼在林缺耳邊，低聲輕哄：“沒事，別怕……寶貝。”
“沒事……”
林缺此時就像陷入沼澤的人，不斷地在噩夢中掙紮著，卻越陷越深。
他無意識地緊抓著裴聿川的手，眉頭在黑暗中緊皺著，眼睫被汗水打濕，不斷地顫栗著，“不要……”
他的夢囈細若蚊呐，透露著顫抖和絕望。
裴聿川心尖微顫，心疼開始無聲無息地蔓延，他輕輕吻著林缺的眉眼，低聲安撫：“別怕，裴叔叔在。”
他想，林缺大概是夢到了小時候被那對夫妻虐待的事情。
這是一輩子的陰影，即使現在擺脫了那對夫妻，心理創傷卻無法填平。
林缺的夢囈還在繼續，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別……別把我關起來……放我出去，宋雲錚。”
宋雲錚這三個字，模糊地傳進了裴聿川的耳膜裏，聽不真切。
他動作微頓，眉宇間的情緒逐漸被凝重覆蓋。
宋雲錚？林缺的噩夢跟宋雲錚有關？
宋雲錚曾經把林缺關了起來？
據他所瞭解，林缺也就是在幾個月前纔跟宋雲錚認識，還是林缺主動接近的對方，因為宋雲錚是沈無虞的追求者。
在此之前，兩人毫無交集。
裴聿川暫時無法得知這其中有什麽內情，亦或是他剛才聽錯了。
他收斂思緒，繼續耐心地安撫著林缺，親吻著他的額頭，不知是被汗水還是淚水打濕的眼睛，輕撫著他的背脊。
可接下來，林缺都沒有再提起宋雲錚這個名字。
沒過多久，林缺便忽然從睡夢中驚醒了，他大睜著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茫然地靠在裴聿川懷裏。
似乎沒反應過來今夕何夕，身處何處。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將他遊離的靈魂拽了迴來。
“我在，別怕。”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做噩夢了？”
林缺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他靠在裴聿川懷裏，啞著嗓音迴了句：“嗯，夢到了小時候的事情。”
裴聿川撥開他額前微濕的幾縷發絲，吻他的額頭，用下巴蹭著他的臉頰，溫聲安撫：“都過去了。”
“嗯。”林缺低聲喃喃，自言自語似的重複：“都過去了。”
他撩起眼皮，在黑暗中注視著男人的麵部輪廓，突然發出要求：“裴叔叔，我睡不著，你唱歌給我聽聽。”
裴聿川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講故事，行麽？”
“不行，我就要聽你唱歌。”
裴聿川的掌心再次下移，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林缺的屁股，“你這叫強人所難。”
“寶寶。”
男人低低輕輕的嗓音，帶著一絲輕歎落進林缺的耳朵裏。
林缺被這聲寶寶蠱惑得怔了一瞬，不過喊什麽都沒用。
他淡定地揪住了裴聿川的耳朵，沒用什麽力道，“那你唱還是不唱？”
裴聿川沉默半晌，最終還是無奈地妥協了：“想聽什麽？”
還能怎麽辦？
林缺沒有要求，“都可以。”
裴聿川再次陷入沉默，在腦海裏搜尋著他聽過的為數不多的哄睡兒歌，隨後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唱著：
“twinkletwinklelittlestar,howiwonderwhatyouare,upabovetheworldsohigh……”
很熟悉的旋律，英文版的小星星。
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啞，不急不緩地傳進林缺的耳朵裏，調子不是很準，帶著幾分慵懶，卻另有一股特別的韻味。
一曲唱完，林缺窩在人懷裏，很真摯地給出評價：“好聽。”
裴聿川湊過去吻他的唇，淺嚐輒止。
林缺又問：“你小時候，阿姨會哄你睡覺嗎？”
裴聿川：“會。”
林缺：“怎麽哄？”
裴聿川短暫性地陷入了沉默，半晌才從嘴裏吐出幾個字：“念菜譜。”
林缺：“……”
季女士那段時間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要做一位賢妻良母，於是開始學做菜，鑽研菜譜。
就連哄三歲的兒子睡覺，都是念菜譜。
後來，就連小裴聿川學會了怎麽做菜，季青棠還沒學會。
“睡吧，裴叔叔哄你睡。”
唱第一遍的時候，裴聿川覺得這是強人所難，到了第二遍就變得無比自然了。
他摟著林缺，在他耳邊一遍遍地哄著唱著。
後半夜，林缺又睡了過去，這迴沒有再做噩夢，一覺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
裴聿川先醒了過來，隻覺得被林缺枕著的胳膊又酸又麻，已經失去了知覺。
林缺卻還靠在他懷裏睡著，呼吸淺淺，睡得格外安穩。
裴聿川便繼續忍受著胳膊的不適，安靜地注視著懷裏的人，又忍不住低頭湊近，吻他的眼皮，吻他眼尾下方的小痣和臉頰……
這種情況下，林缺要是還沒醒過來，就不正常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林缺茫然了一瞬，還沒有適應突然轉變的身份。
反應過來之後，他依舊毫不客氣地將占他便宜的裴聿川給推開。
就算是男朋友，也不能一大早就將他的臉親了個遍，還沒刷牙。
林缺睡眼朦朧地從睡袋裏坐了起來，抬手抄起短發往後捋了捋，“幾點了？”
裴聿川跟著坐起來，揉了揉失去知覺的胳膊，拿起旁邊的手機看了看，“八點。”
林缺穿上外褲，從帳篷裏出來，準備刷牙洗臉。
裴聿川卻沒有動作，仍然坐在睡袋裏。
林缺投以疑問的目光。
裴聿川不動如山，口吻淡定：“先讓我緩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