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發病的時候,林缺的大腦就像生了鏽的機器一樣,異常遲鈍,無法正常運轉思考。
他安靜地坐在床上,雙目渙散,黯淡無光。
好半天,他的大腦才反應過來,裴聿川的話是什麽意思。
裴聿川知道了他的身世,也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溫熱的淚水無聲無息地從他眼眶裏流出來,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醫生還沒那麽快過來,裴聿川正低頭檢視著林缺腳上的傷,陶瓷渣子插進了腳底,因為剛才又走了好幾步,原本止住血的傷口又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血,觸目驚心。
裴聿川眉心微攏,浮現在眼前的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密密麻麻地將他整顆心侵占,胸口壓抑,呼吸困難。
聽到低低的嗚咽聲,他心中又是一緊,立刻抬眼看去。
林缺正垂著眼,低低啜泣著,幾乎沒怎麽發出聲音,瘦削的肩膀還在顫抖著。
像一隻脆弱無助的小動物。
裴聿川抬手去抹少年臉上的淚水,卻越抹越多。
“是不是疼了?”
“醫生很快就過來,沒事。”
林缺偏過臉,躲開了裴聿川的手,仍然抗拒他的接近。
哭了一會兒,林缺的眼淚止住了,還是垂著眼睛安靜地坐在床上,不理人。
裴聿川想出去找醫藥箱,卻又不放心林缺一個人待著。
十來分鍾後,保鏢帶著醫生過來了。
拎著藥箱的醫生看到臥室裏一團亂的場景,不由微微一愣,這是什麽情況?
“先讓醫生給你清理傷口,好不好?”
裴聿川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輕聲哄著林缺的語氣,像是在跟三歲小孩說話。
保鏢聽得不由有些愣,甚至懷疑董事長被什麽髒東西附體了。
林缺則依舊沒有反應,沒表現出拒絕,也沒有點頭答應。
他像是困在了自己的世界裏,灰色黑暗的世界,四處密不透風,看不見一絲陽光。
裴聿川轉頭看向醫生,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複平時的沉靜冷淡:“麻煩你給他處理一下傷口。”
醫生連忙應了一聲,提著醫藥箱走進來。
裴聿川坐在林缺身邊,抬手摟在少年的肩上,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無聲地安撫。
處理傷口的時候,林缺沒表現出抗拒,甚至沒什麽反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醫生先用鑷子把紮進腳底的碎渣取了出來,隨後消毒清理,再包紮。
看著這一幕,裴聿川眉頭微微蹙起,心裏不好受。
他寧願受傷的是自己,如果他能早點發現這一切,今晚的狀況或許就不會發生。
“手背上的傷也處理一下。”
林缺的雙手手背都有傷,都是他自己摳抓造成的,傷得沒有腳底那麽嚴重。
醫生應了一聲,正要處理手背上的傷口,一直安靜坐著的林缺卻突然有了反應。
他用力推開醫生的手,嘴裏大聲罵道:“滾!都給我滾!”
明明剛才他的情緒還是低迷消沉的,現在卻突然陷入了躁動不安中,情緒極其不穩定。
林缺掙紮要下床,裴聿川一直沒有放鬆警惕,及時攬著他的腰,將人摁進了懷裏,又開始耐心安撫:
“沒事,沒事……”
“別怕,醫生隻是給你處理傷口。”
林缺還在掙紮,尤其抗拒裴聿川的接觸,他焦躁不安地把男人往外推,“鬆手!放開我!”
見沒有作用,他再次張嘴,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臂上,力道還是沒有留情。
裴聿川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保鏢立刻上前幫忙,掙紮間林缺一腳用力踹在了他身上。
保鏢沒事,但林缺腳底剛包紮好的傷口,又隱隱滲出了血跡。
眼看著懷裏人的情緒越來越不穩,裴聿川擔心他再次弄傷自己,隻能向醫生吩咐了句:“先給他打一針安定。”
醫生應了一聲,連忙拿出藥劑,對著林缺的胳膊把安定打了進去。
在藥物的作用下,林缺掙紮的弧度越來越小,沒多久,他泛紅的眼睛緩緩闔上,在裴聿川懷裏沉沉睡去。
裴聿川垂眼看著懷裏呼吸淺淺的人,密密匝匝的眼睫還是潮濕的,沾著淚水。
男人眸中萬千的情緒都化為了柔軟。
他托著林缺的後腦勺,動作小心地將人放在了床上。
腳底的傷口還在滲血,醫生拆開紗布,再一次給他處理傷口。
之後又處理了手背上的傷。
……
處理完傷口,裴聿川便讓醫生迴去了。
保鏢依舊守在門外。
藥物的效果明顯,林缺還在昏睡著,模樣看上去極為安靜乖巧。
裴聿川屈膝蹲在床邊,手裏拿著熱毛巾細致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痕,隨後撥開少年額前的碎發,俯身緩緩靠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無關**,隻有憐惜和心疼。
做完這些,裴聿川開始清理一片狼藉的臥室,他先把地上碎了的花瓶和水杯清理幹淨,再撿起散落的物品。
書本,藥物,台燈……
裴聿川彎腰撿起丟在書桌腳下的筆記本,本子是攤開的,他無意間掃到裏麵的文字,目光倏然頓住。
這是一篇日記:
2020年7月21日,週一,多雲。
還是沒忍住跑去了沈氏集團,想著能不能躲在遠處偷偷看爸爸和哥哥一麵。
在路邊等了很久,隻可惜車窗是關著的。
……
裴聿川眼裏掀起波瀾,捏著本子的手不由收緊。
這是……林缺的日記本。
——
沈無虞的生日宴是在郊區舉辦的,江肆開車從那兒趕迴來,花了不少時間。
林缺一直沒接電話沒迴訊息,他心裏愈發著急,連車都忘記鎖了,便匆忙往公寓樓裏跑去。
兩分鍾後,江肆從電梯出來,遠遠就看到林缺的公寓門口站著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長得高大魁梧,站姿筆直,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保鏢。
什麽情況?
江肆快步走過去,發現公寓門是關著的,但沒關嚴實。
因為門鎖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