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的窗簾緊閉，但燈是開著的，所以裴聿川能清晰地看到裏麵的一切場景。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的房間，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
書本和筆散落在地板上，台燈、花瓶、遙控器……幾乎所有能砸的小件物品都被砸在了地上。
藥盒也被打翻在地，裏麵的藥片灑了出來，四處散落。
裴聿川腳邊躺著一本書，大概是林缺剛才砸過來的。
花瓶和馬克杯碎了一地，上麵聚集了一灘水，而那水被染上了鮮紅色，陶瓷碎片上沾有刺目的血跡。
而林缺……男人的目光定格在床邊的角落裏。
初冬的氣溫，身形單薄的少年上身隻穿著一件短袖，他抱著胳膊坐在角落裏，身體緊緊蜷縮成一團，肩膀似乎在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白淨的手背上滿是抓痕，甚至滲出了血。
他沒有穿鞋，裸露在外麵的腳下沾著鮮血，地板上也是血，與白皙的麵板形成鮮明的對比，觸目驚心。
他大概是光著腳，踩到了陶瓷碎片，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
裴聿川緊繃的神經被這猩紅的血刺激著，不停地牽拉每根神經末梢。
他邁步就要上前，耳邊卻再次響起一聲嘶啞的“滾”字。
裴聿川腳步一滯，林缺抬眼朝他看了過來，四目相對。
少年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不再含著鮮活生動的笑，而是一片無機質的死氣。
他的雙眸赤紅著，如死水一般盯著突然闖入的男人，像是一隻領地被侵占了的小獸，隻有防範和敵意，而最深處的，是不堪一擊的脆弱。
裴聿川甚至從林缺的眼神裏，察覺到了一絲厭惡。
那是……對他的厭惡？
裴聿川沒有心思去計較這些，他的雙眼似乎也被染紅了，嗓音低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林缺，我不會傷害你，別怕……”
他知道林缺是因為躁鬱症發作了，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識到，林缺的病到底有多嚴重。
裴聿川一邊輕聲勸哄著，一邊小心地往前邁了一小步。
“我讓你滾！”
林缺像是被刺激到了，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抓起旁邊躺著的一個筆筒，毫不留情地用力朝男人身上砸去。
裴聿川像是沒反應過來，或者是不想躲，筆筒直接砸在了他的額頭上，緊接著掉落在地。
好在筆筒的材質是塑料，他並沒有受傷，那塊麵板隻是輕微泛紅。
裴聿川的目光未曾從情緒激動的少年身上移開，他盡量放輕了語氣，嗓音低啞溫柔：“林缺，我是裴叔叔，你別怕我。”
“你腳受傷了，讓裴叔叔看看好不好？”
“你們都是一樣的……”林缺雙目無神，低聲喃喃著。
就在這時，他的情緒又再次激動起來，忽然從地上起身，隨手拿起床上的枕頭朝裴聿川扔過去。
“你們都是一樣的！”
他像是陷入了無法掙脫的牢籠，聲嘶力竭地大喊，眼睛泛紅，眼眶濕潤，單薄的胸膛不停地起伏著。
林缺光著腳，腳底還受著傷。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開始在床邊來迴地走動著，在木質地板上留下星星點點的血跡。
少年的神情麻木，像是魔怔了一般，嘴裏隻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裴聿川無法再看下去，林缺每走一步，他的心髒就宛如針紮一般疼。
不過是短暫幾秒的時間，男人三兩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彎腰把林缺抱起來，就跟抱小孩一樣抱在身前，讓他的雙腳離開地麵。
“放開！放開我！”
林缺極為抗拒，不停地掙紮著，想要離開這個懷抱。
“董事長！”提著蛋糕的保鏢急匆匆地跑進來，看到臥室裏的情況和林缺腳上的傷，他怔愣了一瞬，緊接著道：“需要喊醫生過來嗎？”
裴聿川抱著懷裏不斷掙紮的人，沉聲吩咐：“盡快。”
保鏢應了一聲，匆忙離開了。
林缺的力氣不小，裴聿川卻紋絲不動，雙臂緊緊地圈著懷裏不老實的人，嘴裏還在輕聲哄著：“沒事，別怕……”
林缺像是失去了理智，根本就聽不進去別人的話。
他仍舊掙紮著，雙手握成拳，不停地捶打著裴聿川的後背，雙腿也不停地往對方身上踹。
眼看著沒有作用，他又低頭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嘴上的力道絲毫不留情，隔著西裝和襯衣布料，裴聿川仍然疼得蹙起了眉。
即便如此，他也沒推開林缺，還在不停地哄著，“林缺，裴叔叔都知道了……你的身世。”
“我會幫你的，沒事……”
“裴叔叔不一樣，裴叔叔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一聲一聲，像是哄著小孩兒。
興許是這些話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林缺咬累了，他漸漸鬆開了嘴，掙紮的弧度也逐漸減弱了。
裴聿川改為單手抱著林缺，騰出一隻手輕拍著他微微顫抖著的背部，不停地安撫著他脆弱緊繃的情緒。
“裴叔叔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特意給你買了生日蛋糕。”
“我們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聽到男人低醇卻柔和的嗓音，林缺無機質的宛如死水一般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他們抱著，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男人說話時胸腔的震動，澎勃的心跳。
溫暖的結實的懷抱，彷彿無堅不摧。
一縷淡淡的清茶香飄進林缺的鼻腔裏，熟悉的味道。
察覺到懷裏的人不再掙紮，情緒稍微穩定了下來，裴聿川緊繃的一顆心終於鬆懈了半分。
他俯身，很輕地把林缺放在了床上。
隨後屈膝在床邊蹲下，寬大的掌心很輕地包裹住少年冰涼的手，另一隻手抬起，放在他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指腹輕輕抹去眼角的淚痕。
林缺沒什麽反應，隻有潮濕的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那雙漂亮的眼裏再度陷入死寂。
裴聿川握著他的手，隨後低頭，溫熱的吻落在他手背的傷痕上。
“寶貝，你今天十九歲了，又長大了一歲。”
“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