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務車駛離了喧囂的市區,沿著蜿蜒的山路,一頭紮進了京郊的深山裡。
這裡冇有高樓大廈,隻有連綿的青山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陳道之的工作室就藏在半山腰的一處院落裡,這裡的院門有些斑駁,紅漆已經剝落。
門口還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守拙」二字,字跡雖蒼勁,但難掩幾分寂寥。
蘇牧下了車,目光掃過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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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棵老樹遮天蔽日,樹下襬著幾張藤椅,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正圍坐在一起品茶閒聊,他們手裡捏著紫砂壺,嘴裡唸叨的都是幾十年前的經典老片。
這裡就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看到陳道之領著一個年輕人進來,幾個老頭放下茶壺,目光審視地望了過來。
眼神並不算友好,帶著一種老派文人特有的清高和排外。
「老陳,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把學校官網搞癱瘓的學生?」說話的是一個胖老頭,臉上堆滿了肉,眼睛雖小,但透著精光。
他是圈內又名的副導演,劉三胖,以前跟陳道之搭檔過好幾部大片,現在年紀大了,隻能窩在這裡改本子了。
陳道之點點頭,臉上帶著笑:「就是他,蘇牧。」
蘇牧微微鞠躬,算是打了個招呼。
劉三胖嗤笑一聲,重新端起茶壺:「現在的年輕人,本事不大,脾氣不小,搞定噱頭就能把自己捧上天,真到了實戰,怕是連機位都找不準。」
周圍的幾個老頭也跟著附和,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蘇牧神色如常,冇有接話。
他很清楚,自己是來乾活的,不是來和幾個老頭吵架的。
陳道之有些尷尬地咳嗽一聲,瞪了一眼劉三胖,然後領著蘇牧走進了裡屋的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實木桌子,上麵堆滿了廢棄的稿紙,牆上則貼滿了各種電影海報和人物關係圖。
陳道之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鄭重其事地取出了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了蘇牧。
「這就是我要拍的本子,《孤城七日》。」陳道之聲音一沉,「這個本子,我磨了五年。」
蘇牧接過劇本,觸感厚重,他坐在椅子上,翻開了第一頁。
故事背景設定在這個世界的抗戰時期,一個被大部隊打散的連隊,誤打誤撞地進了一座空城。
為了掩護後方的百姓撤退,他們決定死守這座縣城,拖延日軍的進攻腳步。
七天,整整七天。
從連長到夥伕,一百零八個人,麵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冇有退縮一步。
蘇牧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翻飛。
前麵的劇情很紮實,無論是人物塑造還是戰術細節,都透著陳道之的深厚功力。
慘烈與悲壯的氣氛,力透紙背。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蘇牧的手指停住了。
隻見結尾處寫著:
「第七日清晨,連長身受重傷,靠在城牆上。」
「就在敵軍即將攻破城門之際,遠處傳來了嘹亮的衝鋒號聲。」
「援軍趕到了!」
「紅旗在朝陽下飄揚,連長露出欣慰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鏡頭拉遠,無數戰士衝過他的屍體,將敵軍擊潰。」
「光明的尾巴,充滿了希望。」
蘇牧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然後合上劇本,隨手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聲脆響,在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正在喝茶的陳道之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那幾個跟著進來看熱鬨的老頭更是嚇了一跳,劉三胖皺著眉頭站了起來:「你乾什麼?輕點!這可是老陳的心血!」
蘇牧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掃過眾人,眼底冇有對年長者的敬畏,隻有同為導演和編劇的平等。
「太假。」他輕聲說道。
眾人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
劉三胖指著蘇牧大怒道:「你說什麼?太假?你知道這個劇本改了多少遍嗎?你知道為了過審我們花了多少心思嗎?」
「黃口小兒,懂什麼叫劇作結構嗎?」
「援軍趕到,這是為了昇華主題!為了給觀眾希望!抗戰正劇本就不討市場喜歡,難道你還想讓市場更加厭惡這個作品嗎?」
幾個老頭圍了上來,一個個吹鬍子瞪眼,唾沫星子亂飛。
在他們看來,蘇牧這種行為就是對前輩的大不敬,是對藝術的褻瀆。
陳道之雖然冇說話,但自己的作品被這般評價,臉上也是有些不太好看。
這個結局確實是他妥協的產物,但他覺得這是必要的妥協。
隻有這樣,電影才能上映,資方纔會投錢。
蘇牧麵對眾人的指責,麵色冇有絲毫變化。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牆邊的一塊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正畫著複雜的人物關係和劇情走向線,終點匯聚在那個「援軍趕到」的大圓圈裡。
他拿起一支馬克筆,在「援軍趕到」的圓圈上,狠狠地劃下一個叉。
「你瘋了!」劉三胖大吼一聲,就要衝過來奪筆。
蘇牧側身躲過,手中的筆卻冇有停,接著在大叉下麵,寫下了八個字:
「全員殉國,無人知曉。」
寫完,他轉身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
「什麼叫英雄?」蘇牧的聲音壓過屋內的嘈雜,「英雄不是為了給誰看的。」
「如果他們知道會有援軍,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死後會被萬人敬仰,那他們的犧牲就帶上了功利色彩。」
蘇牧指著白板上的字:「真正的絕望,是明知必死,明知身後空無一人,明知自己會化作塵土被人遺忘,卻依然選擇亮劍。」
「這才叫悲劇。」
「這才叫震撼。」
劉三胖氣得臉上肥肉亂顫:「你這是胡鬨!這樣的結局誰愛看?太壓抑了!觀眾會罵死我們的!」
「而且稽覈那邊怎麼過?我們要弘揚正能量!」
蘇牧冷笑一聲。
「正能量?」
「讓一百零八個人死得毫無價值,就是你們所謂的正能量?」
「你們安排援軍,安排紅旗,看似是在昇華,實則是在抹殺他們的犧牲。」
「因為有了援軍,他們的死就變成了一場為了等待勝利的鋪墊,但在真正的歷史裡,哪裡有那麼多恰好的援軍?」
蘇牧一步步逼近陳道之,目光逼人。
「陳老,您當年寫這個本子的初衷,是為了討好觀眾,還是為了記錄真實?」
陳道之的身子震了一下。
那日在校長辦公室和蘇牧初見時的話語頓時響徹在耳邊,現在想來……這小子,冇有開玩笑!
他竟是真的想要將這劇本改得更慘十倍!
陳道之看著蘇牧的眼睛,心底的某根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不得不說,「真實」二字,確實刺激到了這位老編劇的心。
「那你打算怎麼改?」他啞著聲音問道。
蘇牧轉過身,閉上眼,冇有直接回答。
「第七日,」他緩緩開了口,「冇有號角聲,冇有紅旗飄揚。」
「隻有炮火,漫天的炮火。」
「連長的一條腿已經被炸斷了,骨頭渣子露在外麵,血流乾了,傷口變成了黑紫色。」
「他躺在戰壕的死人堆裡,周圍全是他的兵,有被燒焦的,有少了半個腦袋的,冇有一個是完整的。」
會議室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屏住呼吸,聽著蘇牧的輕聲描述,一段沉甸甸的畫麵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