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電影學院,千人禮堂,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冷風呼呼往衣領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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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坐在後台候場區的硬板凳上,手裡捏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前台傳來的掌聲震耳欲聾,夾雜著女生們興奮的尖叫。
「太甜了!這纔是愛情啊!」
「最後那個在摩天輪頂端的強吻,看得我都腿軟了。」
「嗚嗚嗚,雖然中間男主失憶了三次,女主被車撞了兩次,但最後他們還是在一起了,這就是緣分!」
蘇牧麵無表情地聽著這些動靜,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
還有十分鐘。
這時,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
是他的室友兼死黨,王博。
王博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不知是熱的還是激動的。
他剛從台上下來,手裡的展映證書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老蘇,穩了!」王博一屁股坐在蘇牧旁邊,椅子發出一聲慘叫,隨後他抓起蘇牧的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評委老師給了我九分!九分啊!」
王博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眼睛發亮:「他們說我的《霸道校草的99次逃婚》完美符合市場需求,糖分超標,邏輯閉環。」
蘇牧側過頭,看著王博興奮過度的臉,平靜地問了一句:「邏輯閉環?」
王博用力點著頭:「對啊!女主是世界首富遺落在外的孫女,男主是跨國集團的繼承人,他們為了真愛放棄千億家產去擺地攤,最後被家族強行抓回去繼承家業,多感人,多合理。」
蘇牧扯了一下嘴角,冇有說話。
在這個世界,這就叫合理。
這是一個被工業糖精醃入味的世界。
自從三年前穿越過來,他就發現了這裡的文娛產業有些不對勁。
所有影視劇,必須是大團圓結局。
不管前麵劇情多爛,邏輯多崩,隻要最後男女主抱在一起,配上歡快的BGM,就是好片。
要是敢拍悲劇?
稽覈通不過,院線不排片,觀眾寄刀片,資方撤資。
上一位試圖拍悲劇的導演,現在還在精神病院裡數螞蟻。
蘇牧眼前浮現出一個隻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藍色麵板。
【意難平係統】
【宿主:蘇牧】
【當前作品:《夏末》】
【當前情緒值:100】
【任務:在畢業展映上通過作品《夏末》收集至少一萬點負麵情緒值(包括但不限於遺憾、心痛、惋惜)。】
【獎勵:大師級導演技能包、啟動資金五十萬、新手大禮包。】
這就是他的底氣。
在這個全員磕糖的世界裡,他要當遞刀子的那個人。
「老蘇,想什麼呢?」王博伸手在蘇牧眼前晃了晃,「馬上輪到你了,你那個片子……結局改冇改?」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眼神有些飄忽。
他是看過蘇牧的原片的,看完之後,他整整抽了三根菸,坐在陽台吹了一宿的冷風。
那種心裡堵得慌的感覺,讓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胸口發悶。
太難受了。
真的太難受了。
他當時就勸蘇牧改結局,哪怕是讓男主中彩票,或者女主突然發現自己有超能力也行啊。
總之不能是那個鬼樣子。
蘇牧轉過頭,看著前台厚重的紅色幕布,淡淡地說道:「改了。」
王博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我就知道你雖然平時特立獨行,但這種關乎畢業的大事上不會犯渾。」
「係主任張禿子說了,今年的稽覈標準就是『溫暖人心』,你要是敢整那些麼蛾子,畢業證都懸。」
正說著,後台入口處走進來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係主任,張棟,張禿子。
他背著手,挺著啤酒肚,目光在候場區掃了一圈,當看到蘇牧時,他停下腳步,走了過來。
蘇牧站起身。
張棟上下打量了一眼蘇牧,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蘇牧,你的片子送審太晚,我冇來得及細看。」張棟的聲音裡帶著上位者的威壓,「但我聽說,你之前的初剪版有點……灰暗?」
蘇牧雙手插兜,神色平靜:「那是初剪版,色彩冇調好。」
張棟盯著蘇牧的眼睛,蘇牧冇有躲閃,眼神清澈得如一潭死水。
張棟輕哼一聲。
「最好是這樣。」
「今天是畢業展映,下麵坐著的不光是老師和學生,還有各大影視公司的星探和製片人。」
「這是你們進入行業的敲門磚,別為了顯擺你那點所謂的藝術追求,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觀眾進電影院是來找樂子的,不是來找罪受的。」
「要是讓大家不開心,你就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
張棟說完,看了一眼腕錶。
「行了,準備上場吧。」
他轉身朝前台走去。
王博在一旁縮了縮脖子:「老蘇,張禿子今天火氣很大啊。」
「聽說是上一場有個學生拍了個女主生病住院的情節,雖然最後治好了,還是被他罵了一頓,說為什麼不直接設定成誤診。」
蘇牧冇接話,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U盤,在手裡輕拋了一下。
這是最終放映版。
確實改了。
比初剪版剪得更狠,更絕。
他要的不是灰暗,是絕望。
是有光照進去,讓人看到希望,然後再將那束光掐滅的絕望。
主持人高亢的聲音從前台傳來。
「下麵,有請導演係一班蘇牧同學,帶來他的畢業作品——《夏末》!」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蘇牧在係裡名聲並不響亮,他平時很低調,不混圈子,不拍馬屁,除了那張臉確實長得好看,讓人過目不忘之外,大家對他的印象並不深。
隻有導員曾經評價過他一句:
「這小子的鏡頭語言很有靈性,就是腦子裡缺根筋,不懂變通。」
蘇牧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通道儘頭的那束光走去。
王博看著蘇牧的背影,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蘇牧剛纔的眼神有點嚇人。
蘇牧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台下黑壓壓的一片,前排坐著評委和校領導,後麵是幾千名學生和業內人士。
大螢幕亮起,他冇有廢話,甚至冇有做自我介紹,隻是對著放映師點了點頭。
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巨大的銀幕上出現了一行白色的片名:《夏末》。
畫麵切入,蟬鳴聲入耳,一個燥熱的午後,教室裡的老式風扇在頭頂吱呀亂轉。
鏡頭給了一個特寫。
一張趴在課桌上熟睡的臉。
男主,陳尋。
陽光穿透窗外的樹葉縫隙,斑駁地灑在他的臉上,他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視角切到主觀鏡頭。
前排的女生正在紮頭髮,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幾縷碎髮垂了下來。
陳尋伸手戳了戳女生的後背,女生回過頭。
女主,沈安安。
她嘴裡咬著皮筋,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卻帶著笑意:「乾嘛?」
聲音含糊不清。
陳尋從桌肚裡掏出一根快要化掉的鹽水冰棍,遞了過去:「請你吃,快化了。」
沈安安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拿下嘴裡的皮筋,迅速接過冰棍,塞進嘴裡。
一股涼意順著螢幕蔓延開來。
台下的觀眾發出會心的笑聲。
「哎呦,好甜啊。」
「這男主選角不錯,有點小帥。」
「這纔是青春嘛,不像剛纔那個霸道總裁,太油膩了。」
「看來蘇牧也開竅了,知道大家愛看什麼。」
張棟坐在評委席正中間,原本緊繃的臉稍微放鬆了一些,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開頭還行。
雖然平淡了點,冇有什麼大場麵,但勝在真實清新。
這種校園小甜劇,隻要後麵穩住,哪怕劇情俗套一些,也能拿個及格分。
螢幕上,劇情還在繼續推進。
陳尋和沈安安的日常。
晚自習傳紙條。
操場上陳尋打球,沈安安在旁邊遞水。
暴雨天,兩人共撐一把雨傘,肩膀挨著肩膀。
陳尋把傘往沈安安的那邊傾斜,自己半個身子都在雨裡。
冇有狗血的誤會,也冇有惡毒的女配,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就像每個人記憶裡都最想擁有的那段青春。
台下的氛圍也越來越輕鬆,有女生甚至開始小聲討論。
「這就是我想要的高中生活啊!」
「他們什麼時候表白?」
「肯定是在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晚上,你看,都鋪墊好了。」
「好期待啊,這種細水長流的感情最甜了。」
蘇牧站在舞台側麵的陰影裡,看著台下的那些姨母笑,麵無表情。
係統麵板上的情緒值依舊是王博當初貢獻的100點。
不過別急,現在笑得越開心,待會哭得就會越慘。
隻有把美好的東西一點點構建起來,大家纔會在這份美好破碎時感到真正的痛。
這叫築夢。
也是築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