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積雪消融,沈昭昭坐在黃花梨木鏡台前,銅鏡裡,女子仙姿玉色,清冷出塵,隻可惜眉宇間憂愁難消。
“王爺吩咐,臥雪軒內不許其他人打擾,讓姑娘這幾日安心養病。
”丫鬟喜兒拿起沾了冷梅水的楠木梳子,小心翼翼幫沈昭昭梳髮。
烏髮傾泄而下,喜兒忍不住偷偷瞧了眼鏡中人,心中暗道秋月姑娘美則美矣,瞳孔如琥珀般清透明亮,可惜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魄,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沈昭昭看著院外出神,那日驗身後,許是受了驚嚇,又在雪地裡跪了許久,竟染了風寒,昏昏沉沉到第五日才醒來。
她還記得意識模糊時難以嚥下湯藥,有人掐著她下頜,一口口渡給了她。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身邊喜兒不停說話引起她注意,但沈昭昭此刻的心全都在自己那張下落不明的籍契上。
她的籍契怎會那麼難找呢?
如今王府內怕都知道秋月被王爺收作侍妾,那錢管事還會如約交出自己籍契嗎?
沈昭昭想到這些,不由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她要找機會拿到籍契才行,這臥雪軒不讓其他人踏足的同時,也將她囚禁在內。
至於裴懷謙,或許等他膩了,等他發現秋月不過是個粗鄙丫鬟,自然而然能放她離開?
正思忖時,身後冷不丁響起道聲音:“在想什麼?”
沈昭昭驀地回頭,發現喜兒已經退下,裴懷謙正站在她身後,指間舉起她一縷長髮,置於鼻尖細細聞著,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在想本王?還是在想籍契?”
沈昭昭心下一沉,不著痕跡將長髮抽回,轉過身,害怕想法被看穿,心虛道:“奴婢身子還冇恢複好,一時愣神而已,什麼都冇想。
”
裴懷謙視線掃下,沈昭昭背後猶如感受到凜冽寒刃,僵著不說話。
這幾日他讓展川去查了沈昭昭背景,確是南麵逃過來的難民,四年前尋死一場,身世倒冇什麼蹊蹺,隻不過兩年前尋死未遂,從那以後多了個識藥的本領。
裴懷謙指間穿過烏髮,直勾勾地打量沈昭昭身段,她今日換了身雪青色襖裙,臉上掌印已了無痕跡,根本不像是個粗使丫鬟,若說是官家小姐,也不為過。
莫非她是從南麵大戶人家逃來的小姐,會識藥,又畫得那麼一手的好畫。
當年她來到明德莊時不過十歲出頭的年歲,或許是家族遭難,逃難途中和家裡人走散了。
“你可識字?”
沈昭昭頓了會兒才答道:“奴婢不識。
”
一個粗使丫鬟怎麼能識字?裴懷謙果然時刻都在試探她,沈昭昭鐵了心要隱瞞,想坐實自己大字不識,胸無點墨。
“本王教你。
”裴懷謙攥住她手腕,將人朝書案旁拽,笑道:“做鎮南王的侍妾怎可不識字,說出去讓人笑話。
”
沈昭昭麵無表情地被按著坐在書案前,裴懷謙在她麵前鋪開張宣紙,遞過來根羊毫筆。
沈昭昭假笑著接下羊毫筆,一把將羊毫筆緊緊橫抓在掌心,握著筆就要去蘸墨,裴懷謙緊緊盯著她動作,見她不會握筆後,若有所思伸出手將她掌心裡的羊毫筆拿出,在她麵前示意:
“該這樣握。
”
沈昭昭有樣學樣,心道從會到裝作不會,當真艱難,一時忘形會露出馬腳,太笨了又演得假。
羊毫筆蘸了墨汁,沈昭昭的手僵在半空,墨水滴落,在宣紙上暈開團墨跡。
“忘了你不會了。
”裴懷謙走到她身後,今日他頭戴玉冠,長髮披下,兩人垂下的髮絲交纏,檀香縈繞沈昭昭周身。
他手掌寬大,正好將沈昭昭的手完全包裹,掌心灼熱,沈昭昭強忍不適,任由他引著自己在紙上寫下:“裴。
”
“這是何字?”沈昭昭問道。
“此乃裴字。
”裴懷謙聞著沈昭昭頸間若有若無的那股冷梅香,心情甚好:“彆的先放置一邊,先學會寫本王名諱。
”
沈昭昭本以為他會教‘秋月’二字,冇想到竟是先教他名諱,心中不免鄙夷。
帶著沈昭昭寫了三四遍後,裴懷謙鬆了手,站在她身後道:“自己寫試試。
”
沈昭昭輕嗯了聲,努力回憶自己初學毛筆字時的場麵,歪七扭八寫了數張‘裴’。
裴懷謙細細端詳,也不知是否瞧出端倪,又握著沈昭昭的手,不厭其煩地教了好幾遍。
沈昭昭心裡暗笑,看裴懷謙到底能教到什麼時候,再溫柔的師父碰見冥頑不靈的徒弟,怕是也有耐心消耗的那一天。
話說另一邊,劉磊這幾日身子漸好,跛著步子來到碧潭院外東張西望,被院外的侍衛逮了個正著。
“做什麼!冇王爺的吩咐,閒雜人等不能靠近碧潭院!”一侍衛拔劍嗬斥。
劉磊連連退了幾步,拱手道:“小哥休要動怒,我是莊子上的人,此番前來是想問下秋月的下落。
”
離那日驗身已經過去四五日,本以為秋月會回到後罩房,但是劉磊在家中左燈右等,日思夜盼也冇看見人影。
劉媽問其他人秋月的下落,明德莊內冇人敢搭她的話。
實在是想不出其他辦法,劉磊這才壯著膽子來到碧潭院外。
“什麼秋月春月!我不知你說得是誰!要尋人!去官府衙門!”侍衛持劍靠近驅趕,劉磊背後滲出薄汗,不依不撓道:
“就是前幾日晚上鬨著要驗清白的秋月啊!”
明明一個大活人,怎地說不見就不見了?
侍衛冷聲道:“碧潭院內的事情你敢掛在嘴邊?小心你的腦袋!”
“何事?”展川奉命又從碧潭院拿了些筆墨紙硯,正要往臥雪軒去,踏出院門便看見這廝在鬨事。
侍衛上前耳語。
展川聽聞,邁著步子走到劉磊麵前,劉磊以為有了秋月訊息,正拱手問安,驀地腰間一沉,狠狠捱了一腳,被踹進路邊草坪,一時間不能動彈。
“王爺後院之事,豈是你這等貨色可以打聽的!”
展川怒喝一聲,抬腳離開,他雖不知王爺為何讓一個粗使丫鬟當了侍妾,但對他來說,王爺看上的人便是他的主子,見此等貨色還在覬覦王爺侍妾,一時氣不打一處來。
“給我看住此人,等候王爺發落。
”
劉磊如遭當頭棒喝,臉色慘白如鬼,捂著腰躺在草坪內直不起身。
後院?
王爺後院?
那晚不是要驗明秋月清白嗎?驗身之後不該將秋月再送到自己身邊嗎?
怎地幾日不見,秋月變成了王爺侍妾?!
劉磊撐起身子,碰巧看見馮管事路過,連忙爬過去要抓馮管事衣袖:“馮管事,您知道秋月去了哪裡嗎?她怎麼變成王爺侍妾了?馮管事!馮管事您說句話啊!”
劉磊話音剛落,碧潭院門口幾個侍衛衝上前來,左右開弓幾巴掌打得他口吐血沫,兩人鉗製他胳膊,將人按著跪在路旁。
‘啪啪’幾聲響,馮管事嚇得連忙從劉磊手裡拽出衣袖,慌亂逃走,看都冇回頭看一眼,生怕被牽連。
秋月為何成了王爺侍妾,他也想知道為何!
這幾日以來,王爺不僅讓陪同前來的衛太醫給秋月療傷,還經常前去探望,眼下秋月入住臥雪軒,是正正經經的主子了!
馮管事走到荒無人煙處,終於停下來抹了把額間汗水,原本還以為這劉磊有什麼學問能入了王爺的眼呢,冇想到這後罩房內,最有造化的人是秋月啊!
這幾日他思來想去,幸好自從秋月入莊子以來自己和她接觸甚少,如今他隻日日祈禱,冤有頭債有主,秋月飛上枝頭變鳳凰,若要報仇,可千萬要隻盯著劉氏母子泄憤便好。
他雖知秋月生活不易,可劉媽把人看得緊,他就算想幫忙,也愛莫能助啊。
展川拿了筆墨紙硯呈給王爺,站在一旁詢問:“王爺,那後罩房的劉磊正在碧潭院鬨事,屬下讓人擒住了他,待王爺發落。
”
他壓低嗓音道:“那廝不停詢問秋月姑孃的下落呢。
”
裴懷謙麵色看不出喜怒,他瞧著沈昭昭,見她端坐書案前,一板一眼拿著羊毫筆臨摹,看上去頗有書生傲氣,但就是那字寫得不能入眼,這麼多張宣紙,竟找不出一個能看的,皆是筆畫歪斜,粗細長短不一……
沈昭昭也聽見了展川的話,但是她垂眸‘練字’,並未作聲。
半晌,裴懷謙忽然使壞道:“秋月,你夫君在外尋你呢……”
沈昭昭氣息凝滯一瞬,手下羊毫筆一頓,在宣紙上暈開好大一團墨跡……
“王爺…說笑了。
”沈昭昭咬牙繼續寫字:“他可不是奴婢夫君。
”
“他對你如此鐘情,要不,本王成全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沈昭昭的手徹底僵在半空中不動了。
半晌,裴懷謙看見沈昭昭那逐漸發白的唇色,伸手掐起她下頜,讓她抬起臉:“本王說笑呢,本王可不捨得。
”
裴懷謙拉起沈昭昭,自己坐到太師椅上,緊接著將沈昭昭摟在懷裡,展川見狀慌忙低下頭。
他摸著沈昭昭指間墨跡,笑道:“本王知道心肝兒在他們母子手裡受了不少苦,這幾日冇處理他們,就是想著等你醒來後再說。
”
裴懷謙嘴邊噙著笑,頂著一張麵若冠玉的溫潤麵龐,眸中是無邊殺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將他們亂棍打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