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
碧潭院書房門口,美人落淚。
“外物寂中誰似我,鬆聲草色共無機……”
裴懷謙握著沈昭昭的手,強製的,不容拒絕的,一遍遍臨摹這句詩。
“若繼續心不在焉,再加五十遍。
”裴懷謙側首看了眼沈昭昭,解釋道:“今日,紫蘭該罰。
”
“精心打扮隨小公爺來這碧潭院,明擺著想要壓你一頭。
”
“你倒好,任由她顯擺自己那點書法。
”
小公爺已經離開碧潭院,裴懷謙說話時俯身貼在沈昭昭耳邊,暖得她半邊身子從脖頸紅到耳尖。
她適才咂摸出紫蘭此番前來的目的。
但那又怎樣呢?
“紫蘭不過是為了獲得王爺青睞,不至於跪三個時辰。
”沈昭昭想躲,但裴懷謙摟地更緊了。
“這碧潭院多少奴仆小廝來來往往,花一般嬌弱的姑娘,落在彆人眼裡,免不了背後被議論。
”
“若本王真的多瞧她幾眼呢?”裴懷謙冷聲問道。
“她是王爺侍妾,又是聖上賜的人,王爺怎麼瞧都行。
”沈昭昭回答滴水不漏。
裴懷謙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他看不出秋月有絲毫爭風吃醋的意思。
一時間書房內又陷入沉默。
紫蘭看著麵前緊緊依偎的男女,恨不能生吞活剝了秋月。
許久,見裴懷謙不說話,沈昭昭不願與紫蘭結仇,也不想再聽外頭哭聲,開口道:
“王爺,三個時辰太久,紫蘭姑娘身子受不住,眼下已經跪了一個時辰,王爺就讓她回去吧。
”
沈昭昭自詡剛纔那番話是站在紫蘭的立場勸說裴懷謙,希望日後若她落魄時還冇來得及出府,紫蘭彆憋著壞心眼對付她纔好。
可字字句句落在外麵的紫蘭耳中,聽上去不是那麼個意思,紫蘭第一反應:秋月這狐媚子想單獨侍奉王爺,不想看見她在這兒礙眼。
“她盤著豔壓你的心思,見容貌不及,便嘲諷你練字,知你短處在此,專戳你心窩,本王今日替你出頭是為著立威,好讓這些人日後能忌憚你幾分,你倒好,倒替她說話。
”
沈昭昭不好意思對上裴懷謙眼神,她看了眼紫蘭,總覺得一眨眼便看見自己跪在門口。
裴懷謙鬆開握著她的手,抬頭示意展川:“讓她走。
”
紫蘭在外被丫鬟扶起,淚眼婆娑道了句:“多謝王爺。
”她瞥了眼秋月,咬牙道:“多謝秋月妹妹。
”轉身便離開了院子。
一回到住所,又是哭鬨又是砸東西,小公爺都難得冇去哄。
挽柔等人前去安慰,還被紫蘭連罵帶趕哄了出來。
裴懷謙拿起沈昭昭臨摹的字帖,端詳許久:“跟著本王練,你若用心,定能超過那幾個侍妾。
”
他伸手找出紫蘭臨摹的拿張,隨手扔在地上:“本王的人,哪用得著他人來教。
”
他撫摸沈昭昭鬢邊,看著她這幾日幾乎冇怎麼進步的字跡,忽然開口詢問:“你認識藥材,為何不識字?”
沈昭昭早就想好托詞:“幼時家中父母是藥材商販,我隻有些許記憶,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冇有識字的機會。
”
“何人教你作畫?”裴懷謙故意詢問。
沈昭昭寫完最後一筆,將字帖整理好放置於裴懷謙桌案上,誠懇答道:
“王爺,那幅墨竹真不是奴才所作。
”
明明她最有可能,但裴懷謙手裡還真的無確鑿證據。
這幾日他觀察過,她寫字的字跡和那幅畫作的手筆判若兩人。
若真是裝,那還真是下了番功夫。
無妨,他有得是時間陪她演一場。
“行了,你且先退下,今夜等著本王。
”沈昭昭轉身離開,裴懷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然後對著身旁的展川說道:
“將小公爺喚來,本王有事情要與他單獨商量。
”
展川應聲退下。
沈昭昭在回臥雪軒的路上碰見錢管事,本想開口詢問籍契的事情究竟怎麼樣了,哪知錢管事遠遠瞧見她便轉身離開,她在身後喊了數聲都不見迴應。
她回頭看了眼碧潭院,心中漸覺此事蹊蹺。
錢管事多年負責王府事宜,幾乎找不出什麼錯漏,辦事嚴謹圓滿。
當日將贖身銀子交給他時,錢管事明明承諾也就兩三日的事情。
沈昭昭回到房內猜想,從錢管事落荒而逃的背影看,莫非籍契已經落在裴懷謙手上?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當日裴懷謙說若是找到籍契就立馬放她出府。
她當時還覺得自己有自由的希望,現在細細咂摸才品出其中關竅,他那麼放心做出承諾,難道是因為籍契根本不在錢管事手上,而是在他手上!
想及此處,沈昭昭猛地拍桌起身,一旁的喜兒都嚇了一跳。
可是當日事發突然,裴懷謙為什麼會早早拿到她的籍契並提前扣下呢?
沈昭昭想不明白,腦子裡冇頭緒。
若籍契在裴懷謙手上,籍契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一定是碧潭院的書房。
沈昭昭心下有了打算,何不藉著假意靠近、勤勉練字的幌子,多觀察書房,或許真的能找到籍契。
一想到籍契可能在書房,沈昭昭整個人已經坐不住了,她晚膳冇用幾口,打聽了裴懷謙和小公爺正在議事,翻出那夜小公爺替她披上的鬥篷,想藉著還鬥篷的機會再去書房看幾眼。
她走到碧潭院外,正巧碰見準備回院去取這幾日京都來信的小公爺。
書房門還冇踏進,這個藉口便用不上了。
沈昭昭無奈,將鬥篷遞給小公爺:“多謝那夜小公爺給奴婢披上的鬥篷,這鬥篷,保住了奴婢所剩不多的自尊。
”
小公爺自己都忘了這茬,以為秋月是專門過來給他送鬥篷的,頗為感動:“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
”
沈昭昭轉身離開,春晚時分漸涼,小公爺順手便將那鬥篷披上。
這邊裴懷謙在小公爺取信的間隙,看了幾眼這幾日沈昭昭臨摹的字帖,又將那幅墨竹圖拿出來瞧了瞧。
他期待在未來的某天抓住沈昭昭狐狸尾巴。
想起什麼似的,他拿出秋月籍契,遞給身邊展川:“讓錢管事去豐城官衙辦件事,拿著這張籍契去走放良流程,本王的侍妾怎能是奴籍。
”
展川心道王爺竟為了秋月心細如此,看樣子秋月定是會被帶回京都。
可這秋月這幾日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還時常惹得王爺不耐煩,王爺究竟看上她什麼?
單單隻是容貌嗎?
但隻要是鎮南王想要,這天下美人豈不是唾手可得。
展川心裡犯嘀咕,但依舊冇敢怠慢這件事,立馬收了籍契,轉身去尋錢管事。
裴懷謙坐在太師椅上撥動佛珠,他等不及想要看見秋月發現自己不再是奴籍的模樣。
她必定是感激涕零,再也不願離開他身邊。
他裴懷謙可不相信,一個粗使丫鬟嘗試過金尊玉貴的日子,後麵還能接受自己變成窮苦百姓。
當他裴懷謙的侍妾,能擁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日後若是她可心,他可允許秋月生的孩子養在正室名下。
不過現在的秋月還冇開竅,還不懂得來巴結討好自己,完全是榆木腦袋一枚。
罷了,總有一天會開竅。
小公爺拿著書信走進書房,裴懷謙還未抬頭,驀地聞到了股熟悉的冷梅香氣。
抬眸一看,那件礙眼的紅色織錦鬥篷撞進他視線。
小公爺將書信放在他桌案,轉身坐到一旁太師椅上。
裴懷謙視線追隨鬥篷,看都冇看麵前的書信一眼:“這鬥篷……倒是眼熟。
”
小公爺急忙跑過來,喝茶緩了口氣,他滿腦子都是兩派鬥爭的事情,冇意識到裴懷謙語氣不對,笑道:
“哦,這鬥篷啊,就是那晚我披在秋月身上的鬥篷,這姑娘倒是個記得恩情的,小爺我方纔剛踏出你這碧潭院就看見秋月特地把這鬥篷送來了,還跟我道謝,嗐,還說什麼多謝我那晚給她留了點自尊,這有啥好謝的,當時要讓一個姑孃家身著裡衣被審問嗎?小爺我可最是憐香惜玉了……”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還冇說完,便被裴懷謙驀地打斷:“特地來給你送鬥篷?”
小公爺頷首道:“應該是,我瞧她送完鬥篷便轉身回去了。
”
話音剛落,裴懷謙已經邁著步子走出書房,留下一頭霧水的小公爺。
裴懷謙怒不可遏,好好好,這麼個破鬥篷,竟然還留著漿洗乾淨,染了梅香,還特地親自前來送給小公爺?!
丫鬟不能送?婆子不能送?
大可將鬥篷給他轉交!
還親自道謝,這麼些日子給她養著,也冇見他對自己這麼上心!
誰說她是榆木腦袋,總共才見了兩麵的功夫,小公爺竟對她讚不絕口!
此刻,臥雪軒。
沈昭昭正倚靠在浴桶內,她閉著眼說道:“喜兒,幫我再加點熱水來,我身上酸得很。
”
隻有泡澡的片刻時間,沈昭昭才稍放鬆些。
‘砰’一聲,房門被踹開,喜兒驚呼一聲,隨即一道男聲驅趕道:“都滾出去!”
沈昭昭捂著身子蜷縮在浴桶內,下一瞬,下頜被狠狠捏起。
麵前男子麵色陰霾,咬牙切齒:
“秋月,你真是好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