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之後,萬物復甦。
小公爺和紫蘭走到碧潭院院門處,暖風裹挾垂枝梅香撲麵而來。
空手來看笑話似乎不體麵,小公爺順路走到垂枝梅樹下,掐了兩枝。
二人踏著一地粉白落梅走入廊下。
春日裡雖氣溫漸暖,陽光宜人,碧潭院書房內還燃著炭,走到房門口能感受到屋內暖風溢位。
“王爺……好幾日不見呐,梅花甚好,小爺我給你折了……”小公爺人未到聲先行,走在廊下大聲嚷嚷,語氣裡笑意憋不住,轉身一腳踏入書房內,話冇說完,駐足不前。
隻一眼,身側紫蘭笑容斂去,嘴角死死咬著唇邊,手裡絞緊帕子。
裴懷謙今兒身著淺雲白金線鑲邊長袍,玉冠束髮,此刻正坐在案前書寫字畫。
而他身側,站著個氣韻出塵的女子。
天水碧桃花纏枝暗紋琵琶袖上衫,外麵穿了件鶴鹿同春時花比甲,下身是西子藍暗花紗褶裙。
身量纖纖,窗外斑駁陽光灑下,靈動鮮活。
再說那容貌,離遠看像是水墨畫般的眉眼隔了層薄霧,眉心一點紅,青絲挽起,鬢邊兩縷烏髮垂下,似那仙子化作女兒身……
隻見那女子一手挽著衣袖,微微俯身,正幫裴懷謙研墨,指若削蔥,指節白裡透紅。
小公爺屏住呼吸踏入書房,將梅枝插在裴懷謙案前白瓷瓶內,側身落座身旁太師椅,半晌,小聲開口詢問道:
“王爺…啥時候收了這麼個妙人兒啊?”他扭著身子環顧四周:“秋……秋月呢?”
裴懷謙放下毛筆,手裡攥著白玉佛珠,身子朝後靠在太師椅上,嘴角似有笑意,伸手從梅枝上撚了朵梅花,抬手插入沈昭昭鬢邊。
“去給小公爺敬杯茶。
”
沈昭昭無奈放下手裡活計,走到小公爺身前,接過喜兒遞來的茶水,恭敬道:
“小公爺,秋月敬您杯茶,那日遭難,多虧小公爺幫忙說話,也多謝小公爺的鬥篷。
”
她是秋月?!
小公爺接過茶盞,愣是等沈昭昭回到裴懷謙身邊才緩過神,他抿了口茶水,那茶水似乎沾染了絲沈昭昭身上的冷梅香。
這裴懷謙好毒的眼光!
小公爺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廝拿自己給人家驗身!原來是早就看出秋月是明珠蒙塵。
紫蘭站在小公爺身後,從進門後便一言不發,她心裡七上八下,忘了給王爺請安,但看鎮南王的神情,視線都跟隨在秋月身上,根本冇看她一眼!
此刻她恨不得衝出書房,小公爺自從進了書房,視線也一直盯著秋月,早就把她忘了,她原本想好如何豔壓秋月,冇想到竟是自取其辱來了!
沈昭昭懶得去看身側兩道灼熱視線,裴懷謙今日讓她寫的臨摹她還冇完成呢。
裴懷謙嘴角噙著笑意,見小公爺眼中驚詫,解釋道:“這真是秋月,冇誆你,之前不過是冇有好好梳洗打扮罷了。
”
他起身,吩咐沈昭昭:“坐在這兒,今日抄寫這句詩五十遍即可。
”
沈昭昭輕聲應下,待他走後坐下,拿起筆,生無可戀臨摹起來。
裴懷謙走到小公爺對麵坐下,拿起盞茶抿了口:“這些日子無事,教教秋月識字吟詩,當本王妾室,總不能琴棋書畫樣樣不沾。
”
小公爺又掃了沈昭昭幾眼,從欣賞的角度說道:“模樣是真好,小爺我也算是知己無數,這偌大的京都,若你讓我說出比秋月還妙的女子,我還真想不到有誰能與她一較。
”
“從前當粗使丫鬟的事情便忘了吧,跟在你家王爺身邊好生學著,待哪日學成,腹有詩書氣自華。
”
沈昭昭聽聞,略抬首回了個淺笑。
看上去乖巧至極,可是她心裡叫苦不迭,這臨摹的活計她可不敢鬆懈,每人作畫寫字都有獨特手癖,她可不能露出馬腳。
“隻不過……”小公爺摺扇拍打手心,遺憾道:“仙子怎地戴了個大金鐲子?”他看向裴懷謙,悶笑兩聲:
“你堂堂鎮南王,庫房裡什麼寶貝冇有,她這一身和這金鐲可不配。
”
說到此,沈昭昭心中憋笑,終於有人注意到她的金鐲了,她如今身上衣衫、髮簪都是鎮南王精心挑選,沈昭昭趁他不注意,在那堆珍寶首飾裡翻出來個俗氣的大金鐲子。
臉上好看又能怎樣,隻要她堅持胸無點墨,堅持眼光俗氣,總有一日,裴懷謙會意識到她骨子裡還是上不得檯麵的粗使丫鬟。
失了新鮮感,他會漸漸厭棄她。
紫蘭神色終於有些緩和,她拿起帕子遮住嘴角笑意,心想果然還是個丫鬟,假意勸解道:
“小公爺莫要打趣秋月妹妹,妹妹平日裡冇見過那些珍寶,在她心裡,金鐲子已經是頂頂的好物件了。
”
裴懷謙放下茶盞,睨了沈昭昭一眼,倒是難為她在那堆頭麵首飾裡挑出這麼個鐲子,冷聲說了句:
“俗物。
”
沈昭昭心中大喜,她要的效果達到了,麵上裝作慌亂無知,放下毛筆便要將那手鐲取下來。
“罷了,喜歡便戴著。
”裴懷謙見她取鐲,無奈道:“眼光日後需慢慢培養,今兒先把詩詞臨摹完纔是要事。
”
沈昭昭輕嗯了聲,繼續臨摹。
“今日來這可有其他事情?”裴懷謙開口詢問。
“要說事情,我倒真想起這麼一件。
”小公爺指了指門外:“明德莊東側一裡外不是還有個莊子嗎,那是京都林員外的莊子,我得了訊息,聽說林員外近些日子也告假,說要來莊子休養,怕是已經動身五六日了。
”
如今朝中分兩派:太子黨、宣王黨。
兩派鬥爭多年難分高下,今年冒出了個裴懷謙,兩派都明裡暗裡想要拉攏。
“林氏…”裴懷謙有些印象:“太子的人。
”
“冇錯。
”小公爺笑道:“我猜這林員外怕是衝著你來的,等到他到了此處,若遞了拜帖,你見是不見?”
裴懷謙思忖片刻:“為何不見。
”
小公爺等著看好戲:“到時候怕是少不了宴席,咱們叫上豐城官員辦上幾次。
”熱鬨好啊,他最喜歡熱鬨了,他可是堅定地和裴懷謙站在同一陣營,這次,倒要看看兩派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小公爺向裴懷謙訴說自己這幾日打聽到的豐城官員的情況。
紫蘭聽著無趣,緩緩走到沈昭昭身旁,想上前搭話探探她底細。
剛走近,嘴角笑意便掩蓋不住。
沈昭昭左側擺著王爺方纔寫下的詩句,遒勁有力,反觀正在認真書寫的秋月,寫得還不如京都學堂裡的八歲稚子。
“秋月妹妹,這字啊,可不能這樣寫。
”紫蘭俯身說道。
沈昭昭正寫得入神,忽聞到淡香一陣,耳邊軟語響起,這才發現紫蘭來到自己身旁。
她抬頭尷尬笑了笑,心虛道:“我這字……確實寫得不好,好幾日才把這些字認全,妹妹實在愚笨。
”
紫蘭聞言溫婉一笑,脫了鬥篷遞給身後喜兒,拿過沈昭昭手裡的毛筆,俯身在宣紙空白處臨摹。
“練字急不得,橫豎撇捺都有關竅,你看,王爺的字,你練上個十年怕也是追趕不上,你可以臨摹姐姐我的,若是用心,一兩年後也能臨摹出七八分的意境來。
”
沈昭昭細細品鑒紫蘭臨摹的詩句,豐潤端正;對比裴懷謙寫的詩句,雄渾有力,乍一眼看上去,兩人之間風格差彆略大。
不過紫蘭倒也是寫得一手好字,沈昭昭不由地有些欣賞這個女子,不愧是宮裡培養出來的人。
紫蘭拿著畫筆一遍又一遍給沈昭昭演示,沈昭昭也是會寫楷書和草書的,隻不過此刻不能露陷。
她盯著紫蘭出神,香香軟軟的女孩子誰能不愛,紫蘭教學時語氣溫柔,比板著個冷臉的裴懷謙可好太多了……
沈昭昭走神,冇發現裴懷謙不知何時終止了和小公爺的談話。
紫蘭眼角餘光一直關注著王爺動向,見衣袍往這邊走來,假裝冇發現,更加賣力在紙上臨摹。
王爺見了她的字,定能瞧出她氣韻遠超秋月,今日,她紫蘭無論如何也要勝她一子!
“跪下。
”裴懷謙冷不丁開口,嚇得沈昭昭一激靈。
紫蘭聞言,巧妙隱藏嘴角笑意,放下毛筆,垂著腦袋,雙手交疊在身前,勸道:“王爺莫要生氣,妹妹不識字,之前也隻是做些灑掃粗鄙的活計,雖臨摹地不堪入目,但想必也是儘力了的。
”
“跪下。
”裴懷謙重複道。
沈昭昭心裡又驚喜又無奈。
驚喜得是裴懷謙怕是要發現她是塊不堪雕琢的頑石了;
無奈的是自己昨夜被他折騰許久,眼下全身痠痛,這一跪也不知道要跪幾個時辰。
罷了,她認命……
沈昭昭站起身,走到太師椅旁,二話不說直接屈膝撲通跪下,乾淨利落。
“你!”裴懷謙拽起她胳膊一把將人撈起:“冇讓你跪!”
沈昭昭抬眸:“???”
她動作倒是快,一句辯解都無,說跪就跪。
裴懷謙蹙眉看向她,難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竟是這般疾言厲色的人?
沈昭昭摸不著頭腦,緩了會兒才扭頭看向身後的紫蘭,隻見紫蘭麵色煞白,羸弱喚了句‘王爺’,淚眼婆娑便跪了下去。
小公爺在後方連連搖頭,他原本想出聲阻攔,冇想到紫蘭見裴懷謙上前更是變本加厲,罷了,就當長次教訓。
“你可知自己錯在哪裡?”裴懷謙問道。
紫蘭哽咽:“妾身不知。
”
“本王的筆墨紙硯,冇得允許,絕不得讓他人觸碰。
”裴懷謙把沈昭昭按回太師椅上,頭也不回道:
“春光正好,去廊下跪三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