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拘留所走出來的了。
七月的江城熱得像蒸籠,她從拘留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毒,光線白花花地砸在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她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覺得這天藍得刺眼——這個世界的陽光,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幸而改變分毫。
林舟的車還停在門口,黑色的SUV在烈日下曬得滾燙。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蘇晚出來,把煙掐了,走過來。
“怎麽樣?見著了?”
蘇晚點了點頭,嗓子幹得說不出話。
在拘留所裏見到傅斯年的那一幕,像刀刻一樣印在她腦子裏。她從來沒有見過傅斯年那種樣子——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傅家大少爺,不是那個在學校門口等她的偏執狂,不是那個掐著她下巴說“你是我的”的瘋男人。
他穿著橘黃色的拘留服,頭發亂糟糟的,鬍子沒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才三天,他瘦得幾乎脫了相,像是被人從身體裏抽走了什麽東西。
隔著一道鐵欄杆,他看著蘇晚,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晚晚,你怎麽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他的,每一個字都像砂紙磨過玻璃。
蘇晚坐在鐵欄杆這邊,看著他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拚命忍著,不想在他麵前哭,可眼淚這種東西是不聽使喚的。
“我來看看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你還好嗎?”
傅斯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釋然,不是感動,是一種認命的笑,像溺水的人終於不再掙紮,任由自己沉下去。
“挺好的。”他說,“這裏管吃管住,不用上班,比外麵輕鬆。”
蘇晚知道他在逞強。傅斯年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罪?拘留所裏的鐵架子床,硬邦邦的被子,難以下嚥的飯菜,還有那種被剝奪了自由的感覺——像野獸被關進籠子,那種窒息感,足以把一個驕傲的人碾碎。
“傅斯年,我會想辦法的。”蘇晚握住鐵欄杆,手指用力得骨節發白,“我會去找陳嶼,去找他的家人,求他們和解。你不會坐牢的,我不會讓你坐牢的。”
傅斯年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沒了力氣。
“晚晚,別求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蘇晚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空曠的會麵室裏來回震蕩。她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傅斯年,你聽好了,你打人是不對,你應該受懲罰。但是你不應該坐牢。你是一時衝動,你有心理疾病,這些都可以作為減刑的理由。我不會放棄的,你也不許放棄,聽到沒有?”
傅斯年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晚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你知道嗎?在這裏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以為我愛你,其實我隻是想占有你。我把你當成我的東西,不允許任何人碰你。可你不是東西,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沒有權利替你做任何決定,更沒有權利因為你跟別人吃一頓飯就把人打成那樣。”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泛紅。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打死了那個人,我這輩子就完了。不是因為我坐牢,而是因為我變成了我最不想變成的那種人——一個會傷害別人的人。我爸爸當年就是這種人。我恨了他一輩子,發誓絕不變成他那樣的人。可我到底還是變成了他。”
眼淚從他眼眶裏掉下來,砸在鐵欄杆上。
蘇晚隔著鐵欄杆,伸手去擦他的眼淚,手指穿過欄杆縫隙,碰到他冰冷的臉頰。
“你不是他。”她說,“你會改的,你會好起來的。我陪你。”
傅斯年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她掌心裏,渾身都在發抖。
“晚晚,如果我坐牢了,你就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嫁了吧。”
蘇晚的手僵住了。她慢慢收回手,站起來。
“傅斯年,你說這種話,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我蘇晚不是那種人。”
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走出會麵室的時候,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她蹲在拘留所走廊裏,把臉埋進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林舟從外麵走進來,看見她蹲在地上哭,歎了口氣,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蘇晚,別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
蘇晚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林舟,你幫我查查陳嶼住在哪個醫院,我要去看他。”
二
陳嶼住在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外科住院部三樓,306病房。
蘇晚查到他病房號的那天下午,就拎著水果和營養品去了醫院。她在醫院門口站了十分鍾,深呼吸了十幾次,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電梯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想吐。蘇晚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心跳越來越快。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時輪子發出的咕嚕聲。蘇晚沿著走廊往前走,手裏拎著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疼。
306。她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了一眼。
病房是三人間,中間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頭上纏著紗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一隻眼睛被腫起來的眼皮擠成了一條縫,嘴唇破了,結著暗紅色的痂。鼻子上包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透出淡淡的血跡。
蘇晚的手開始發抖。
她知道陳嶼被打得很慘,可她沒想到會這麽慘。一個好好的小夥子,眉清目秀的,現在躺在床上,像個被砸爛了的布娃娃。
蘇晚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推門走了進去。
陳嶼聽見動靜,費力地轉過頭來。那隻沒被腫眼皮遮住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著門口,然後看清了來人,瞳孔猛地一縮。
“學……學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含混不清。
蘇晚把水果和營養品放在床頭櫃上,退後一步,對著陳嶼深深鞠了一躬。
“陳嶼,對不起。這件事因我而起,我對不起你。”
陳嶼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學姐,你起來,又不是你打的,你不用道歉。”
蘇晚直起身,眼眶已經紅了。
“學姐,你坐下說話吧。”陳嶼說。
蘇晚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兩隻手緊緊攥著包帶。
“傷得怎麽樣?”她問。
陳嶼抬了抬那隻還能動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鼻梁骨斷了,要手術。眼眶骨有裂紋,不用手術。牙齒掉了兩顆,肋骨裂了兩根。不能用力,不能咳嗽,打噴嚏都得小心翼翼。”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蘇晚聽著,每一條都像刀子一樣割在她心上。她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包上。
“學姐,你別哭。”陳嶼的聲音軟了下來,“我最怕女孩子哭了。”
蘇晚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抬起頭:“我沒哭,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陳嶼看著她,忽然問:“學姐,你來醫院,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替他求情的?”
蘇晚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就知道。”陳嶼苦笑了一下,“學姐,你這個人不會撒謊,你的表情什麽都寫在臉上。”
蘇晚張了張嘴,想否認,可看著陳嶼的眼睛,否認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是。”她承認了,“我兩個都想。想來看你,想跟你道歉。也想來求你,求你撤訴,給傅斯年一個機會。但如果你不答應,我也理解。被打的人是你,你有權利決定怎麽處理這件事。”
陳嶼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晚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傅斯年他有病。不是罵人的那種有病,是真的有病。醫生說他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和衝動。他已經在接受治療了。那天他打你,是不對的,他知道。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是病發了。”
陳嶼沉默了很久。
“學姐,你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嗎?”他終於開口了。
蘇晚搖了搖頭。
“那天晚上,你跟我在奶茶店喝奶茶,他來了。他進來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跟我們打招呼,說要請我們喝奶茶。我當時還想,這人還挺大方的。”
蘇晚愣住了。她以為傅斯年是一進門就動手的。
“他坐在我旁邊,跟我聊天,問我叫什麽名字,哪個專業的,跟學姐你怎麽認識的。我都老老實實回答了。他一直在笑,看起來很正常。”
陳嶼的聲音更輕了。
“然後他問我,喜不喜歡學姐你。我說喜歡,學姐人很好,很溫柔,我很感激她,也很喜歡她。我是把她當姐姐喜歡的,可我沒說清楚。”
他頓了一下。
“我說完喜歡兩個字,他的笑容就變了。那個笑容還在臉上,可眼睛裏的光變了,變得很冷,很可怕。像一條蛇,前一秒還懶洋洋地盤在那裏,後一秒就豎起了脖子,準備咬人。”
蘇晚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然後他就動手了?”
“沒有。他又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學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你是我的人。我說沒有。他就笑了,笑得很輕。然後他說,沒關係,現在你知道了。說完就一拳打在我臉上。”
陳嶼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學姐,你男朋友那個人,他不是壞人。他打我的時候,嘴裏一直在說‘不準碰她’,一遍又一遍,像唸咒一樣。他不是在打我,他是在打他腦子裏的那個東西。”
蘇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流了滿臉。
“可他確實打了我。把我打成這樣。我媽從老家趕過來,看到我這個樣子,當場就暈過去了。我爸六十多歲的人了,每天從賓館走到醫院,腿腳不好,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牽動了肋骨,疼得皺了一下眉。
“學姐,你讓我撤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他打了人不用付出代價,意味著他以後還可以繼續打人。你能保證他下次不會再打人嗎?你能保證他下次不會打死人嗎?”
蘇晚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說不出話來。她不能保證。她什麽都保證不了。
“陳嶼,我不是來逼你的。你撤訴,我感激你。你不撤訴,我理解你。你起訴他,讓他坐牢,我也支援你。因為你說得對,打人就是打人,就應該付出代價。”
她拿起包,準備走。
“學姐。”陳嶼叫住了她。
蘇晚轉過身。
陳嶼看著她,那隻露在外麵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你愛他嗎?”他問。
蘇晚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愛。雖然他很瘋,雖然他很偏執,雖然他很讓人害怕。可我愛他。從七歲那年就開始了。”
陳嶼沉默了很長時間。
“學姐,你回去吧。我需要時間想想。”
三
從那天起,蘇晚過上了她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
她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時間表:早上六點起床,去醫院看陳嶼,然後去公司實習,下班後再跑一趟醫院,晚上九點多才能到家。
她每天去醫院,去跟陳嶼的家人溝通。陳嶼的媽媽是個暴脾氣的女人,每次看到蘇晚就罵:“你還有臉來?要不是因為你,我兒子會被人打成這樣?”
蘇晚不還嘴,隻是低頭道歉,然後默默把帶來的水果和營養品放在床頭。
王阿姨是個五十出頭的女人,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接到兒子被打的電話那天,她正在店裏理貨,手一哆嗦,整箱速食麵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當場就哭了,連夜趕到江城。
她罵過醫生,罵過護士,罵過隔壁床打呼嚕的老頭。可蘇晚每次來,她都罵,罵完看著蘇晚低頭鞠躬的樣子,又覺得罵不下去了。
“你為了他,值得嗎?”有一次,王阿姨忍不住問。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蘇晚說。
王阿姨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憔悴的臉,沉默了很久。
蘇晚就這樣一天一天地跑,一天一天地等。有時候王阿姨心情好,讓她進病房坐一會兒;有時候心情不好,把她帶來的東西扔出去,她就撿起來,放在門口,站在走廊裏等。
等王阿姨去吃飯了、去上廁所了,她就溜進去跟陳嶼說幾句話。
陳嶼看著蘇晚一天比一天憔悴,心裏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他忍不住說:“學姐,你不用每天都來。你看你瘦成什麽樣了?”
蘇晚笑了笑:“我沒事,瘦點好看。”
陳嶼看著她眼下的烏青和凹陷的臉頰,心疼得不行。他是真的把蘇晚當姐姐看的,從大一入學那天起,蘇晚就一直在照顧他。他被打這件事,說起來是他倒黴,可他從沒有怪過蘇晚。
“學姐,傅斯年的事,我問過我爸媽了。我媽不同意撤訴,她說打人的人必須受到懲罰。但是,”陳嶼話鋒一轉,“我爸說,如果賠償到位,如果對方真心悔過,如果學姐你替他擔保,可以考慮和解。”
蘇晚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重新有了光。
“學姐,我會跟我媽好好談。但我不保證她能同意,她那個人脾氣上來了誰的話都不聽。”
蘇晚使勁點頭,眼淚又要出來了。
“學姐,你別謝我。我不是為了他,我是為了你。”
四
蘇晚每天跑醫院,每天被罵,每天站在走廊裏等。有時候等一個小時,有時候等兩個小時,最長的一次等了三個小時。
她的腿站麻了,就蹲一會兒。蹲累了,就站起來走走。走累了,再靠在牆上歇一會兒。
王阿姨有一次出來倒水,看到她還站在走廊裏,愣了一下,什麽也沒說,端著水杯走了。
蘇晚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住她。她隻是站在那裏,低著頭,繼續等。
這樣連軸轉了一個星期,蘇晚瘦了整整八斤。本來就不胖的人,瘦了八斤之後,臉頰凹進去了,眼窩陷下去了,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蘇晚到的時候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衣服往下滴水。
王阿姨看到她這副模樣,愣了一下,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條幹毛巾,扔給她。
“擦擦,別把我兒子的地弄濕了。”
蘇晚接過毛巾,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那天她在病房裏坐了半個小時。王阿姨沒有趕她走,甚至給她倒了一杯水。
臨走的時候,王阿姨叫住了她。
“蘇晚,你為了他,值得嗎?”
蘇晚轉過身,看著王阿姨,笑了笑:“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王阿姨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我跟我兒子商量商量。”
蘇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轉過身,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傳來王阿姨的聲音,很輕很輕:
“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
五
三天後,陳嶼的家人同意和解了。條件是傅斯年賠償全部醫療費用、精神損失費,並公開道歉。
傅斯年同意了。
訊息是林舟打電話告訴蘇晚的。蘇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加班,聽到“成了”兩個字,拿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以為自己會哭,可她沒哭。她以為自己會笑,可她也沒笑。她隻是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突然鬆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傅斯年明天出來,你要去接他嗎?”林舟問。
“去。”蘇晚說,沒有猶豫。
那天晚上,蘇晚回到家,去超市買了菜,給自己做了一頓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她坐在餐桌前,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掉進碗裏,和米飯混在一起。
她一邊哭一邊吃,把那碗飯吃得幹幹淨淨。
六
傅斯年從拘留所出來那天,江城下著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蘇晚撐著傘站在拘留所門口,已經等了快一個小時。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遮住了臉上的憔悴。她不想讓傅斯年看到她狼狽的樣子。
鐵門終於開了。
傅斯年從裏麵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大衣,比進去時瘦了很多,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眼窩深陷,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可他的眼睛,和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在拘留所裏,他的眼睛裏是一片死寂。可此刻,他的眼睛裏有一點光——很微弱,很脆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那點光,在看到蘇晚的一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傅斯年站在鐵門口,雨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隻是怔怔地看著蘇晚。
蘇晚撐著傘,站在雨中,也看著他。
傅斯年的眼眶一點一點泛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最後隻擠出了兩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晚晚……”
蘇晚走上前,把傘舉到他頭頂,擋住了雨。
“走吧,我送你回家。”
傅斯年看著她,眼眶裏的淚終於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蘇晚沒有掙開。
雨越下越大,兩個人撐著傘,並肩走在雨中,誰都沒有說話。傅斯年的手越握越緊,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在這裏。
蘇晚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得她的骨頭有點疼,可她沒有抽出來。她任由他握著,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
那是她無聲的回答:我在,我沒有走。
雨幕裏,兩個人的背影漸漸模糊。
這一次,她還是沒有離開他。
可她不知道,下一次,她還撐不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