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絲細細密密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燈光。蘇晚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裏不自覺地攥緊了安全帶。傅斯年說要給她一個驚喜,可她心裏卻莫名有些不安——他很少用“驚喜”這個詞,通常隻會說“我帶你去個地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今天早上他送她出門的時候,破天荒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說:“晚上六點,我來接你。穿好看點。”
那語氣裏的鄭重和期待,讓她從下午三點就開始緊張。她翻遍了整個衣櫃,試了七八套衣服,最後選了一條香檳色的及膝連衣裙,領口有細密的珠片,在燈光下會微微發光。她還化了一個淡妝,塗了傅斯年上次送她的那支口紅,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才覺得勉強滿意。
車子沒有往他們常去的餐廳開,而是徑直駛向了江城最高的地標建築——雲頂大廈。蘇晚抬頭看著那棟高聳入雲的大樓,心裏隱約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定。
電梯一路升至六十八層,門開啟的瞬間,蘇晚愣住了。
整層觀景餐廳被包了下來,沒有其他客人。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而餐廳裏麵,鋪天蓋地全是滿天星——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簇擁成一片溫柔的花海,從入口一直延伸到窗邊。天花板上垂掛著成百上千隻氣球,香檳色和白色交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輕輕晃動,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蘇晚的朋友們已經先到了,三三兩兩地站在花叢中,看到她進來,齊聲喊了一句:“生日快樂!”
蘇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沒想到傅斯年會把她所有的朋友都請來——大學室友、設計係的同學、甚至高中時關係最好的幾個朋友,全都在場。有些人她已經很久沒見了,此刻突然出現在麵前,那種驚喜和感動一下子湧上來,堵在喉嚨裏,讓她說不出話。
傅斯年從花海深處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領帶是深灰色的,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愈發冷峻好看。可他的眼睛是熱的,看向蘇晚的時候,眼底的光溫柔得像要溢位來。
他走到她麵前,牽起她的手,帶著她穿過花海,走到落地窗前的餐桌旁。餐桌中央擺著一個三層的大蛋糕,奶油裱花精緻細膩,可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蛋糕表麵的手繪圖案——
那是他們從小到大的故事。
第一層畫的是七歲那年——一個小男孩站在蘇家花園外麵,隔著柵欄,看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喂貓。陽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她的笑容像天使一樣。那是他們的初見,也是傅斯年這輩子第一次心動。
第二層畫的是十五歲——少年偷偷跟在少女身後,隔著一條馬路,看她走進學校。他不知道她在哪個班,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可他記住了她的背影,記了很多年。
第三層畫的是十八歲——傅斯年終於站在了蘇晚麵前,以一個“認識”的身份。他故作鎮定地說“你好,我叫傅斯年”,可手心裏全是汗。蘇晚對他笑了笑,說“你好”,那兩個字,他記了一輩子。
而蛋糕的最頂層,畫著二十一歲的他們——牽手站在一起,背後是滿天星光。
蛋糕上寫著一行字:“二十一歲,我想娶你。”
蘇晚看著那個蛋糕,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傅斯年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單膝跪在了她麵前。
周圍的朋友們瞬間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一陣驚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舉起了手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傅斯年開啟盒子,裏麵不是戒指——
是一把鑰匙。
“這是我為你買的房子。”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就在傅家老宅旁邊。房產證隻寫你的名字,不是婚房,不是禮物,是——我想讓你知道,無論將來如何,你都有一個永遠的家。”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的深情和鄭重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晚晚,我不會逼你嫁給我。我會等,等你真正願意的那一天。”
周圍的朋友們開始起鬨:“答應他!答應他!”
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眼睛裏都閃著感動的光。這畫麵太美了——滿屋的滿天星,滿天的氣球,璀璨的夜景,單膝跪地的完美男人,還有那把象征著“永遠的家”的鑰匙。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告白。
蘇晚看著跪在地上的傅斯年,看著他眼底的認真與深情,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眶。
她應該感動,應該落淚,應該撲進他懷裏說“我願意”。
可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又在把我往他身邊拉了。
那套房子,說是隻寫她的名字,可位置選在傅家老宅旁邊,意味著她這輩子都別想離開那片區域。說是“永遠的家”,其實就是“永遠逃不掉”。他嘴上說著“不逼你”,可這把鑰匙本身就是最大的逼迫——它像一根無形的繩子,一端係在她手上,另一端拴在傅家的門檻上,她走得再遠,都會被拽回來。
蘇晚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伸出手,接過那把鑰匙。鑰匙很輕,可握在手裏,卻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謝謝。”她說。
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沒有“我願意”三個字。隻有一個客客氣氣的、疏離的“謝謝”,像對待一個普通朋友送的普通禮物。
傅斯年站起來,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他以為她是太感動了才說不出話,伸手把她摟進懷裏,在她耳邊低聲說:“晚晚,我知道你還有顧慮,我不逼你。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讓你心甘情願嫁給我。”
周圍掌聲雷動,閃光燈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最浪漫的告白,所有人都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隻有蘇晚知道——
她接那把鑰匙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