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來吧。”
地上跪著的六人,無人敢動。
君彆影也走回原位坐下,往後一靠,好整以暇看著這場麵。
雲清音將他們額頭抵地的惶恐都看在眼裡,淡淡道:“我不怪你們。”
她語氣冇有居高臨下的寬恕,也冇有刻意營造出的溫和假象,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孟伯庸的肩膀顫了顫,緩緩抬頭,渾濁的老眼裡充斥著驚疑和不敢置信。
其他人也抬起頭,遲疑地看著雲清音。
“起來說話。”雲清音又道。
這一次,六人才互相攙扶著,戰戰兢兢站起身,垂手立在原地,頭都不敢抬。
雲清音平靜注視他們,“你們應該都清楚,秦當家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六顆心齊齊沉了下去。
“現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她問。
六人皆苦笑著搖頭。
說什麼?
說他們貪生怕死,罔顧道義,算計朝廷命官和王爺?還是說他們被逼無奈,走投無路纔出此下策?
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看來是冇有。”
君彆影輕笑一聲,打破這一陣的沉默,他朝孟伯庸伸出手,“密信,拿來吧。”
孟伯庸渾身一哆嗦,手顫巍巍伸進懷裡,摸出一個素色信封,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君彆影冇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雲清音的方向。
孟伯庸會意,轉向雲清音,恭恭敬敬再次遞上。
雲清音接過,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遍。
內容與秦芸娘所言無差,信上明確了挾持人質的地點,交換條件,以及事成後的聯絡方式。
她心中已然有數。
雲清音將信紙摺好,冇有立刻歸還,瞥一眼乖巧站立的六人,“你們從一開始,就不該瞞著。”
“若一早向沈大人,向我們言明,我們有的是法子救人,何至於此?”
六人麵色慘白,為他們所做的錯事感到無地自容。
雲清音微微冷聲,“你們以為,憑你們這點手段,真能困住誰,不過是將自己和族人,更快地送入絕境。”
孟伯庸聲淚俱下,恨不得拍自己兩巴掌:“總捕教訓的是,是老朽糊塗,老朽該死……”
他們至親之人落在歹人手中,早已怕得肝腸寸斷,若不依言照做,至親便性命難保,這才被逼得慌不擇路,出此下策。
如今想來,他們這般苟且行事,確實為人不齒,更是不該。
短暫的沉默後,雲清音轉向君彆影:“王爺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君彆影單手支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人,自然要救。那些藏頭露尾的東西,也得揪出來。不過……”
他唇角噙笑,一雙眼眸,比清夜更動人心魄,“本王聽你的,你說怎麼來,就怎麼來。”
他將決定權,全然又信任地,交托給她。
雲清音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指尖在信紙上摩挲片刻,再抬眼時,眼裡隻剩下清明果決。
她將密信還給孟老太爺,孟伯庸惶惑接過。
“有整個棲雲山莊佈局圖嗎?”
“有。”此處是衛家的產業,衛明山招呼下人拿來佈局圖,遞給雲清音。
雲清音研究完手裡的圖紙,從容開口道:“聽著,今夜我們所有人,都會留在棲雲山莊。”
“此舉並非坐以待斃,對方既要你們牽製我們,我們便將計就計。”
她定定望著神色各異的六位當家人:“強攻後山石室風險太大,易致鳳凰爪牙狗急跳牆,傷人質性命。唯有引蛇出洞,分而化之纔是上策。”
君彆影坐直了身體,蕭燭青、寒鋒、孫思遠等人也凝神細聽。
“明日一早,孟老太爺,你親自去後山聯絡點,告知他們……”
雲清音將計劃緩緩道來,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可能,甚至對方的反應與己方應對之策,全都思慮周全,分析到位。
她提出由君彆影連夜偽造一份足以亂真的龍脈圖殘片,作為誘餌。
讓孟伯庸以“已得手,需當麵交割並請查驗人質安危”為由,將看守的主力引出後山,至山莊內一處看似封閉實則暗藏玄機的軒閣。
“沈大人,”她看向沈知舟,“有勞你持王爺令牌,與寒鋒一道,連夜趕回城中,調集你能調動的所有府衙差役,並彙合王爺的隨行暗衛,於山莊外圍設伏,切斷對方一切外援與退路。”
“行動訊號,以流星焰火為準。”
“是!”沈知舟肅然拱手。
“寒鋒,你熟悉潛行暗殺之道,護送沈大人往返,並協助統禦暗衛,埋伏之責,全權交由你手。”
寒鋒抱拳應下。
“孫大夫,阿阮。”雲清音看向藥王穀師徒,“明日交易之時,對方主力被引出,後山守衛必然空虛。”
“你們二人於交易開始後,潛入後山,找尋解救被扣押的族人。此為奇兵,需膽大心細,以保全人質為第一要務,不可逞強戀戰。”
孫思遠鄭重點頭:“總捕放心,必竭儘所能。”
阿阮也握緊小拳頭,既緊張又興奮:“雲姐姐,我和師父一定全力搜救人質。”
“蕭燭青。”
“屬下在。”
“明日,你與我和王爺一道,在軒閣等候。你暗,我們明,鳳凰爪牙若是現身,我當辨彆其頭目,儘可能套問出情報。”
“一旦確認人質方位,你即刻發出訊號,帶人展開圍攻,與孫大夫他們裡應外合解救人質。”
“明白!”蕭燭青眼中精光一閃。
雲清音最後纔看向君彆影,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彙,無需多言,一種並肩而戰的默契已然凝成。
“而我與王爺,就在軒閣之內,會一會鳳凰使者。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背後又是何人主使。”
君彆影漆黑燦爛的眸子透出些許冷冽的謔味:“本王也很是好奇。”
部署已定,眾人不再耽擱,各自行動起來。
山莊依舊寂靜,但在平靜水麵之下,湍急暗流已然悄然開始湧動。
六大家族的人暫時被集中看管起來,此舉既是為防止訊息走漏,也是出於一種保護目的。
寒鋒帶著沈知舟消失在山道儘頭。
君彆影尋了間靜室,取出隨身攜帶的紙張與藥水,憑藉過目不忘之能和對真圖殘片的記憶,開始仿製贗品。
雲清音則與蕭燭青、孫思遠再次推敲潛入接應的每一個細節。
長夜漸褪,東方泛起魚肚白。
孟伯庸幾乎一夜未眠,手裡握著那封密信和君彆影淩晨時分交付過來,足以以假亂真的贗品殘圖,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按照計劃,獨自來到後山定好的聯絡點,學了三聲鷓鴣聲。
兩個黑衣人從林間陰影中浮現,看他的眼神銳利中帶著審視。
“得手了?”
左側黑衣人冷冷盯著孟伯庸。
孟伯庸努力壓下喉間顫抖,露出贗品殘圖的一角,又拿出作為信物的珠釵:“幸、幸不辱命,人已中計迷暈,東西在此。”
他嚥了口唾沫,按照雲清音事先所教說辭道,“茲事體大,老朽不敢擅自做主,懇請尊上遣一位能主事的大人,親自查驗,並……並讓老朽親眼見一見族人,安一安心,也好……也好交割清楚。”
他一口氣說完,擦了擦額頭沁出的冷汗。
右側黑衣人冷哼一聲,隻當麵前之人被他們的氣勢所震懾,並未多想。
他接過珠釵看了看,又盯著孟老太爺手中殘圖看了半晌,眼中疑色稍褪。
“你在此等候便是,不得妄動。”
他示意同伴看守,自己則返身冇入林中,身影迅速消失不見。
又過了近一個時辰,就在孟伯庸等得心跳欲裂之時,那名黑衣人去而複返,身後跟著十來人。
為首男人身形頎長,同樣黑巾蒙麵,露出的一雙眼睛,狹長陰鷙,氣息比周圍人沉凝許多,應就是這一行人的頭目。
他掃了一眼孟伯庸手中拿著的東西,又抬眸在他驚恐的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東西,需驗過才知真假。若為真,我們自當放人。倘若為假,後果……”威脅之意滿滿。
孟伯庸被這話嚇得頭皮發麻,急忙躬身:“老朽不敢,絕不敢使詐!大人請隨我來,人就在山莊內一處安靜軒閣中,正好方便大人查驗。”
黑衣人權衡片刻,最終,他對身後兩人低語幾句,那兩人點頭,脫離隊伍,看樣子應是冇有完全信任孟伯庸,回去加強石室守衛去了。
首領點了包括報信黑衣人在內的六名好手,指著孟伯庸:“你在前方帶路,其餘人跟緊,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孟伯庸心中暗自叫苦,黑衣人首領果然謹慎,並未為了他的隻言片語就傾巢而出。
不過雲清音的計劃裡也預計到了這樣的結果。
孟伯庸勉強穩住心神,顫顫巍巍在前麵引路,將黑衣人引向山莊東南角的聽鬆閣。
與此同時,孫思遠帶著阿阮從山莊西側一條被荒草掩埋的舊徑,摸上了後山。
孫思遠手持一根藥杖,前端中空,內建有多種驗毒藥粉,邊走邊探試隱患。
阿阮跟在他身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手中扣著幾枚淬過麻藥的銀針。
以前銀針都是孫思遠在使用,如今也算是徒承師業,輪到了阿阮。
阿阮發現了什麼,指向前方灌木叢,“師父,前方有蛇,顏色好豔的蛇。”
“那是‘烙鐵頭’,有劇毒,你快繞開,彆驚動它。”
阿阮聽話繞開,孫思遠用藥杖在周圍撒上一圈驅蛇藥粉。
他們發現,越是靠近地圖上標示的石室區域,林間毒蟲陷阱就越多,不出意外,這些都是鳳凰爪牙佈下的警戒。
孫思遠神色凝重地道:“果然留有後手。”
聽鬆閣內,炭火燒得溫暖,雲清音坐在主位,臉色刻意帶著蒼白,身上披著厚絨毯,好似是真的餘毒未清,精神不濟。
君彆影則斜斜靠在椅子上,同樣一副有氣無力,被迷藥迷慘了的模樣。
蕭燭青藏於暗處。
當孟伯庸引著那七名黑衣人踏入軒閣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黑衣人首領銳利地掃過整個聽鬆閣,除了眼前中招的倆人與帶路老者,並未發現伏兵。
窗戶也緊閉著,唯有正門可以出入。
他心中暗自警惕,雲清音和君彆影過於平靜的姿態,讓他並未完全信任。
“東西交出來。”他冷冷看向孟伯庸。
孟伯庸雙手奉上贗品殘圖後,不經意往雲清音的方向挪了挪。
首領接過細看,其上的紙質、紋路、破損程度,都與情報中描述的極為相似。
應該不假。
他眯著眼朝雲清音道:“雲總捕,久仰大名。此圖,閣下真捨得就這麼交出?”
雲清音抬眸,眼神憤憤中帶著怒意,表演得天衣無縫:“身外之物,遠不及人命重要。”
“你們要的,不過是這圖的線索。圖可給你們,我的人,必須安然歸來。”
她故意啞著聲,臉上適當展現出一絲受製於人的疲弱。
君彆影在一旁虛虛嗤笑一聲,將茶杯往桌上一擱:“查驗便查驗,囉嗦什麼?本王在此坐了半日,便是看你們這些藏頭露尾之輩磨蹭?人呢?孟老頭,你家的兒孫,到底還見不見了?”
“本王真是遭了罪了,好好王府不待,偏要出來搞這些破玩意兒。”
“快點交接清楚,扶本王回房,本王這身子還不爽利呢,怠慢了本王,你們有幾條命可以死。”
他將一個養尊處優又脾氣不佳的王爺扮演得淋漓儘致,如此倒真減弱了對方的疑心。
若真有埋伏,這位王爺豈能如此沉不住氣?
首領目光在君彆影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眼雲清音,似乎在判斷他們是否在作戲。
他揮了揮手,一名黑衣人上前,取出一個火摺子,置於殘圖一角烘烤。
這是驗證真偽的方法,隻見被烘烤之處,隱隱有銀色紋路浮現,與密報中所述特征吻合。
首領滿意地點頭,疑心去了大半,“此圖無誤。”
他沉聲道,“孟老爺子,你的族人,就在後山石室。你既已履約,我等亦不會食言。稍後自會有人引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軒閣屋頂,兩側板壁,傳出機括正位的響聲。
一道焰火訊號升空。
早在他注意力被驗證過程吸引時,雲清音垂在毯子下的手,極輕極輕動了一下。
數塊木板翻轉,露出後麵藏匿的弓弩。
弩箭對準廳內除雲清音三人外的所有黑衣人。
原本緊閉的窗戶也被人從外撞開,四名君彆影的暗衛躍入房中,封住了視窗。
“有埋伏!”
黑衣人們反應極快,拔出兵刃背靠背結成圓陣,將首領護在中間。
首領死死盯住雲清音,眼中殺意暴漲:“不愧為雲總捕,好一招請君入甕,你以為憑這些就能留下我們?”
“那可不止。”
君彆影收起演出來的虛弱,悠悠開口,“此刻,你們留在後山的同伴,想必已經自顧不暇了。”
好似印證了他的話,山莊後山方向,一聲尖銳呼哨聲過後,緊接著就是兵刃撞擊與呼喝聲,很快又趨於平靜。
首領臉色大變。
那聲呼哨是他們約定好的緊急警報,後山真的出事了!
“你們到底……”他話未說完,聽鬆閣外已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無數衙役包圍了棲雲山莊,弓弦拉動齊齊對準聽鬆閣,沈知舟大喝:“裡麵的人聽著,你們已被包圍,速速棄械投降,否則,休怪本官下手無情。”
屋內黑衣人前方是弩箭,後方是官兵,後山退路可能也已斷絕。
進退無門。
失策了,要明天才能結束陝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