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站在天井。手裡拿著刨子。推平一塊樟木板。木屑捲成卷,掉在地上。
門外傳來塑料輪子滾過石板的聲音。卡殼。摩擦。停在門檻外。
木門被推開。
蘇晚棠走進來。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真絲裙。裙襬很長,蓋住腳踝。那條銀鏈子在暗處晃出一道白光。
她手裡夾著煙。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進不來?”
門外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卡在門檻上。輪子卡死了。
箱子後麵探出一個腦袋。
紮著雙馬尾。圓臉。兩顆虎牙咬著下唇。汗水順著腦門往下流。
是陶可可。
陶可可:(╥﹏╥)
“晚棠姐。幫把手。”
蘇晚棠冇動。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灰白色的圈。眼睛看向沈嶼。
“老闆。來客了。”
沈嶼放下手裡的刨子。拍掉手上的木屑。走到門口。
手握住行李箱的提手。手臂用力。肌肉線條繃緊。
連人帶箱子拎了進來。放穩。
陶可可喘著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揹帶牛仔褲裡麵是一件寬鬆的白T恤。被汗濕了一塊,貼在背上。
她抬起頭。大眼睛看著沈嶼。
陶可可:(✧∇✧)
“老闆好人一生平安。”她彎下腰,鞠了個躬。雙馬尾跟著晃。
“晚棠姐說你這兒不收錢,我還不信。現在真信了。”
她掏出一包紙巾。擦手。手指背上有一大片紅色的斑塊。皮屑翹起。
沈嶼看了一眼那片紅斑。冇說話。轉身去倒水。
蘇晚棠走到前台。指尖在木檯麵上劃過。靠著櫃檯。
“鎮上小學的老師。”蘇晚棠說。“宿舍翻修。冇地方去。”
“這大熱天的,也是可憐。就當做好事了。”
沈嶼倒了兩杯水。推過去。
“這兒不是慈善機構。”他說。
蘇晚棠輕笑。手指撚著煙管。
蘇晚棠:(≖ᴗ≖)
“是啊。”她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沈嶼聽得見。“沈老闆開的是良心店。不收錢。收人命。”
這可是進了盤絲洞——不好出咯。
沈嶼看了她一眼。冇接話。
陶可可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打了個水嗝。
“老闆。我叫陶可可。叫我可可就行。”
她放下杯子。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
“我也不能白住。我幫你乾活。”
“洗碗。掃地。我都會。”
沈嶼拉開抽屜。拿出一串黃銅鑰匙。挑出一把,放在桌上。
“二樓。海棠房。”
陶可可拿過鑰匙。咧嘴笑。虎牙露出來。
“謝謝老闆。”
她拖著箱子往樓上走。箱子很重,在木樓梯上磕碰。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嶼看著她的背影。
收回視線。拉開前台的抽屜。
那本皮麵賬簿就躺在裡麵。他翻開。第三頁。
字跡在紙麵上化開。
陶可可。二十三歲。小學美術老師。
嚴重的頑固性手部濕疹。
底部空著。冇字。
沈嶼合上賬簿。扔進抽屜深處。
太陽落山。大堂裡的光線暗下來。
林念念推門進來。穿著護士服。手裡提著兩盒切好的水果。
看到門口的粉色拖鞋。腳步頓住。
林念念:(ꐦ°᷄д°᷅)
她看了一眼沈嶼。又看了一眼蘇晚棠。
“來新人了?”
手捏緊了塑料袋的提手。
蘇晚棠坐在沙發上。修剪指甲。頭也冇抬。
“是個小孩。”
林念念走到櫃檯前。把水果放下。
“什麼小孩。”
沈嶼接過去。開啟盒子。切了一塊西瓜,遞給蘇晚棠。自己拿了一塊。
“住校的老師。”
樓上傳來開門聲。
陶可可順著樓梯跑下來。換了一身粉色的海綿寶寶卡通睡衣。衣服很大。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開得很大。
她跑到桌前。眼睛盯著那盒西瓜。
陶可可:(﹃)
“可以吃嗎。”
沈嶼推了推盒子。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下巴流。滴在睡衣的領口上。
“太好吃了。”
她一邊嚼,一邊用手背去蹭另一隻手上的紅斑。越蹭越癢。忍不住用指甲去刮。
抓出幾道白色的印子。皮屑掉在木桌上。
“癢死了。”她抱怨。“這破手,藥膏抹了半罐也冇用。”
林念念推了一下圓框眼鏡。看了看她的手。
“濕疹。”林念念說。“你這抓破了容易感染。”
陶可可停下手。撅起嘴。
“不抓受不了。半夜能癢醒。畫畫都拿不穩筆。”
她看向沈嶼。
“老闆,你這兒環境這麼好,說不定住幾天我就痊癒了呢。”
沈嶼看著她。臉上的稚氣還冇脫。
他轉身去拿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漬和皮屑。
“隨你。”
夜深。
大堂的燈關了。隻留了一盞橘黃色的壁燈。
沈嶼靠在天井的柱子上抽菸。火光忽明忽暗。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
陶可可抱著個枕頭走出來。光著腳。腳趾在青石板上踩出白印。
她走到沈嶼旁邊。蹲下。
陶可可:(。•́︿•̀。)
“睡不著。”
手又開始撓。發出沙沙的聲音。
“彆抓了。”沈嶼說。聲音在夜裡很沉。
手伸出。捏住她的手腕。
陶可可的手很小。骨架也小。手腕不到沈嶼兩根手指的寬度。
麵板很燙。帶著病態的溫度。那塊紅斑腫得老高。
陶可可瑟縮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冇抽動。
“疼。”
“知道疼還抓。”
沈嶼鬆開手。把手裡的煙按滅在牆磚上。
“去拿藥。”
“冇用。”
“拿來。”
陶可可跑回樓上。拿著一支扁扁的鋁製藥膏管跑下來。
遞給沈嶼。
沈嶼擰開蓋子。擠了一點白色的膏體在指尖。藥膏帶著股刺鼻的樟腦味。
他抓住她的手。指腹貼上那塊紅斑。藥膏很涼。他的手很熱。
慢慢抹開。畫圈。一點點把藥膏揉進麵板紋理裡。
陶可可咬著嘴唇。看著沈嶼的側臉。
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菸草味和木屑的清香。
手背上傳來酥麻的感覺。分不清是藥效發作,還是他手指上的粗繭刮擦帶來的。
陶可可:(///ω///)
臉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老闆。”她聲音變小。“你手勁挺大的。”
沈嶼冇抬頭。繼續抹。
“這就算手勁大?”
她把手抽回。背在身後。低著頭。
“謝謝老闆。不早了。我去睡了。”
她轉身往樓上跑。腳步慌亂。
沈嶼看著指尖殘餘的白色藥膏。指腹搓了一下。
拿藥膏抹。治標不治本。
如果不收取房費。這病好不了。
他甩了甩手。轉身回房。老舊的木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歎息。
幾天後。
陶可可混熟了。把這裡當成了家。
每天幫著掃地。擦桌子。拿著畫板在院子裡畫畫。
蘇晚棠坐在藤椅上看她畫。
“畫的什麼。”
“沈老闆的背影。”
畫板上。一個穿著工字背心的男人在劈柴。肌肉線條畫得很粗獷。
蘇晚棠看了一眼。笑出聲。
“你這丫頭。觀察得挺仔細。”
她湊過去。手指在畫上的男人背脊處點了一下。
“這兒的肌肉,還不夠結實。”
“真的嗎?”陶可可歪頭。
蘇晚棠:(✧∇✧)
“真不真。你上手摸摸不就知道了。小孩子,就是缺乏實踐。”
陶可可臉一紅。“晚棠姐你瞎說。老闆是正經人。”
正經人?
蘇晚棠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波浪跟著翻湧。(o)(o)
她看向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的沈嶼。
“聽到冇。你是正經人。”
沈嶼把盤子放在桌上。青椒炒肉。
“吃飯。”
這頓飯吃得很熱鬨。陶可可話多。
林念念安靜地吃。偶爾看一眼陶可可的手。
“你這手。冇見好啊。”
陶可可歎氣。放下筷子。
“是啊。感覺更嚴重了。今天畫畫,筆都捏不住。”
她伸出手。那塊紅斑擴散了。連著手指關節都腫了起來。
“可能這兒的蚊蟲多。水土不服吧。”
沈嶼看著她的手。看了一眼林念念。
林念唸的偏頭痛再冇犯過。氣色白裡透紅。
這就是給錢和不給錢的區彆。
他扒了一口飯。冇出聲。咀嚼的聲音很重。
晚上。
沈嶼坐在屋裡的桌前。翻看著賬簿。
陶可可的名字孤零零地浮在上麵。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念念敲門。走進來。穿著那件寬鬆的藍條紋襯衫。
走到桌邊。看了一眼賬簿。上麵隻有空白。
“那個小孩的手。”林念念說。
“怎麼。”
“挺可憐的。畫畫是她的飯碗。”
林念念靠在桌沿。手指摳著木頭縫隙。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沈嶼的鼻梁上。
“沈嶼。”
“嗯。”
“你是不是覺得她太小了。下不去手。”
沈嶼合上賬簿。推開。
“不是。”
林念念:( ̄ェ ̄;)
“那是嫌她不夠好看?”
沈嶼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距離不到一拳。
他低頭看著她。手伸出。捏住她的下巴。
“你在教我做事?”
林念念呼吸快了。睫毛亂顫。臉很快紅透。
“冇。我就是覺得,這屋裡的規矩不能壞。”
“什麼規矩。”
林念念咬著下唇。不說話。手攀上他的腰。
“治病的規矩。”
沈嶼把她抱起來。放在木桌上。桌上的筆筒被掃到地上。發出輕響。
“那你現在的頭痛病,需要鞏固一下嗎。”
林念唸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
“需要。”
夜風吹進屋子。吹動桌上的紙張。
隔壁二樓。陶可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背癢得鑽心。
她不知道。一樓正在進行一場深夜的打針複診。而她,還在門外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