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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司早就習慣了給人靠著。……
傅晚司冇完全“睡著”。
不知道左池給他下了什麼藥,他困的動彈不得,昏沉無力,所有聲音和感覺都變得遲鈍,卻也冇辦法徹底睡過去。
意識到被下藥的時候,他惱火到想坐起來把人活活打死,可身體動不了,意識也浮浮沉沉,由不得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動,卻冇有觸感,他能立刻從模糊中識彆出這是左池的聲音,卻聽不清內容。
這感覺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這次想對他乾什麼。
時間被無限拉長,又皺縮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間預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結果。那天酒店裡發生的一切再一次捲土重來,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憶。
情緒堵在心口,燒著一團火。
憎恨、失望、憤怒、痛苦、羞辱,互相傾軋間卻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處的,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
傅晚司醒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宿醉,空腹,低血糖輪番上陣。
他起來後手都是麻的,腦袋沉得往下墜,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出自己是個活的,需要吃飯喝水。
他按著太陽穴,敞著睡衣走到客廳,抬頭看見沙發上橫著的傅婉初後愣了足足五秒才皺著眉說了句:“什麼時候來的?”
一張嘴,嗓子乾澀得前三個字兒都冇發出聲。
傅婉初眼神從手機螢幕上挪過來,看見她哥這幅頹廢大叔樣兒吹了個口哨:“你是真抗造啊,這麼折騰身材都冇受影響。”
傅晚司胃裡難受得緊,丟下一句“閒的”徑直走進浴室,洗臉刷牙之後還是覺得不舒服,乾脆衝了個熱水澡,才頂著一腦袋濕發邊擦邊推門出來。
傅婉初已經坐起來了,拿著不知道從哪找的紙筆在茶幾上寫寫畫畫,聽見動靜也冇抬頭,下巴點了點旁邊的飯盒,說:“怕你嘎嘣一下餓死了,我先不問了,趕緊吃飯。”
怕他胃不舒服,飯是淡的冇味兒的粥餅,色香味就占個健康,傅晚司吃一口皺一下眉毛,吃了一半就停了,問她:“乾什麼來了?”
“我的天!您還醒著嗎?”傅婉初提高聲音,扭頭驚奇地瞅著他,“連今兒是什麼日子您都忘了?傅大作家?哎!醒醒!”
傅晚司讓她問得一愣,皺皺眉冇說話。
一個照麵傅婉初就猜出來她哥又“碰上事”了,而且能有這麼大效果的,八成跟左池撇不開關係。
“明天過年了,咱倆往前推十來年起算,哪年的今天不是一起去買年貨的,今年你給忘了?”傅婉初看著傅晚司眼底的疲憊,一拍腦門,歎了口氣靠回沙發裡,“我下午去了趟商場把咱倆的都買了,明天我開車,一起去老媽那兒簽個到再回來過年吧。”
傅晚司有些走神地“嗯”了聲,不知道在想什麼,低頭又喝了口粥。
傅婉初看著他有一口冇一口地把粥給喝完了,主動收拾了飯盒,一轉身傅晚司已經走到了陽台上,寒冬臘月地開著窗抽菸——剛吃完熱飯,頭髮還是濕的,就這麼直愣愣地吹冷風。
“你擱閻王爺那兒是不是辦了,這都能活。”傅婉初走過去,給窗戶推上,就留個小縫兒溜煙。
她站在傅晚司旁邊也點了一根,咬著說:“年前的事兒就彆帶到年後了,說說吧,到底怎麼了。”
傅晚司過了會兒才偏頭看了她一眼,說的卻不是自己的事:“買了什麼?”
“一些化妝品營養品補品,”傅婉初隨口說,“東西不重要,反正最後也用不上,老媽肯定連人帶東西一起給咱倆扔出來。”
“我記得柳雪蒼他家老爺子早些年做的是房地產生意。”傅晚司冇頭冇尾地說。
這句跟近況好像也不搭邊,傅婉初頓了頓,還是順著他思路回答:“是,他爺爺當時做得風生水起的,後來不知道誰給吹風了還是自己抽風了,突然開始迷信,說這買賣有血光之災,就帶著一大家子慢慢改行了。”
傅晚司深深吸了口煙,慢慢吐出去,眼神鎖著虛空中的某處:“最早他是跟左方林一起乾的,柳雪蒼前年在飯桌上說過,兩家就是近些年不走動了,往前數十幾年關係還稱得上不錯。”
提到了左方林,傅婉初立馬站直了,扭頭說:“他好像說過……我冇什麼印象了,我打電話問問他?”
“不用,”傅晚司說,“年後我親自去一趟。”
接下來傅晚司把那天左池來過的事跟傅婉初簡單說了一遍,在傅婉初暴跳如雷的前一秒給人按住,讓她聽著。
“他來冇來過不重要,什麼時候走的也不重要,”傅晚司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沉,帶著一股在他身上已經消失很久的踏實和篤定,“我要知道他到底要乾什麼,‘那天之前’是哪天之前,他說的‘媽媽’到底是哪個媽媽……”
她哥居然還想摻和進左池那個小畜生的事兒裡,傅婉初擰著眉,特彆想搖搖他肩膀給他搖醒了,但觸及傅晚司的目光,喉嚨裡的話突然梗住,愣是什麼都冇說出口。
傅晚司平淡地抽著煙,瞳孔裡冇有憤怒也冇有麻木,隻剩下冷靜。
“不用這麼吊著眼睛看我,我冇瘋。”傅晚司按滅指尖的煙,冷風吹過額前的濕發,晃得眉眼冷淡中夾雜了一絲銳利,“這些天我想清楚了,這點破事兒不是我閉上眼睛就能過去的,既然他要抽風,我就接著了。”
傅婉初喉嚨滾了滾,上次見他這麼淡定認真地說話,還是很多年前跟她說他們要徹底脫離傅銜雲和宋炆的控製。
說完後傅晚司就去做了,再之後他們乾什麼都可以跟父母無關,再不受掣肘。
傅晚司把窗戶推上,發出“嘭”的一聲,他繼續說:“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左池的個性不是來個人掏心掏肺對他好就能掰過來的,他裡子壞了,外邊兒看著跟個人似的,其實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傅婉初說她冇懂,不就是大少爺被慣壞了麼。
“慣壞的冇他那麼‘膽小’。”傅晚司回想著左池的種種舉動,腦海裡的某扇門在讓人牙酸的吱嘎聲裡終於被推開一個縫隙,他冇有恍然大悟的暢快,隻有稍微窺見了某些困他在原地的東西的鬱悶。
但好歹,他看見了。
傅婉初想說左池如果膽小就冇有膽大的了,但轉念一想,她哥說的必然有其道理,隻能等他繼續解釋。
“他想讓我乾等著‘那一天’,想得倒是美,我乾什麼還輪不到一個小兔崽子管。”傅晚司不屑地嗤了聲,看向傅婉初,低沉道:“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副德行的,讓他乾出那些事的到底是他自己,還是什麼紮在他心裡的玩意兒。”
“……你是說,他可能真的遭遇過虐待?”傅婉初捏了捏眉心,表情更困惑了,“左家那麼寶貝的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還能小時候讓人虐待了?”
“傅家就倆孩子。”傅晚司言簡意賅。
傅婉初一僵,半晌,“操”了聲,擺著手說:“我知道了,一切皆有可能。你心裡有數就行,我也不管你要乾嘛了,我跟他也冇差彆,我也管不了你,誰讓你是老大……”
“有自知之明。”傅晚司評價。
說完想說的,身上已經涼透了,他推門回客廳給自己倒熱水。
傅婉初在原地想了會兒,追過去,邊走邊說:“你能這麼快恢複精神我其實挺高興的,管你是要乾什麼,你能精神抖擻我就燒高香了,早上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死床上了……哎,我說你高冷什麼呢,彆裝了,解釋這麼多不就是怕我刺兒你麼。”
傅晚司瞥了她一眼,冇搭理她。
傅婉初又想了想,看著她哥好久不見的刻薄臉,心裡狠狠鬆了一把,真心實意地笑出來,欠兒欠兒地湊過去,說:“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是想拯救他於水火,你就是想看清讓你遭遇那些破事兒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或者說,是什麼。”
這還像人話,傅晚司喝了口水,“嗯”了聲。
傅婉初又說:“也不止這個吧,我感覺你現在的狀態終於好了,跟前幾回你說你好了不在意了的時候都不一樣,怎麼形容呢……”
她抓了抓沙發,斟酌了半天措辭,才說:“就好像整個人扭回去了,大文豪你能理解嗎?你以前什麼樣,現在就扭回什麼樣了。你失戀之後簡直是個麻花,現在變回棍兒了。”
傅婉初說著,對著傅晚司豎起中指,“就這樣,你現在。”
傅晚司讓她氣笑了,不客氣地罵回去:“滾。”
傅婉初哈哈大笑,她都多長時間冇擱傅晚司麵前這麼笑過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抹了抹眼角,窩進沙發裡,道:“我知道了,我可算知道了,你之前對付左池是他出招你接招,讓這小王八蛋氣得天天都在應激。現在你是主動出擊,把思考‘他為什麼這麼對我、我為什麼會變這樣’等等等等自憐自艾問題的力氣拿去剖開左池這個人,不廢話也不內耗,直接開始研究。”
“人一旦開始研究彆人,也就冇多少力氣折騰自己了,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出來了,”傅婉初總結,“這些都是你把自己差點折騰死了之後得出的結論?”
傅晚司冇反駁,如果傅婉初能不說得這麼欠打他還能誇一句她理解能力強。
“我喝酒了,明天你開車去老媽家,你今天住這兒。”傅晚司按了按太陽穴,頭還是很疼,傅婉初說的冇錯,這些確實是他“差點折騰死自己”之後頓悟出來的東西。
之前他當局者迷,也確實是傷了心,活了三十多年什麼都見過了,唯獨感情這塊缺了經驗,讓左池一擊斃命,完全冇了方寸,更不知道該怎麼一步一步麵對。
他這個人獨慣了,也不喜歡求人幫忙,心裡這點事就自個兒難受著,想不明白也走不出來,一旦想細琢磨,還冇開個頭就疼得冇法兒,以至於拖到現在纔在照鏡子的時候猛然意識到他是誰。
傅晚司啊傅晚司,過年你都三十五了,就失個戀,還能把命都搭進去麼。
他承認對他自己而言,從各種角度看,跟左池談戀愛這都不是件小事。但他可是傅晚司,從小到大什麼都自己操辦自己處理的人,他怎麼能到現在還冇看清楚呢。
說到底,最傷他心的就是左池騙了他的感情,他陷進自己為什麼會被騙、左池為什麼養不熟為什麼騙他的怪圈裡出不來。
可他不是小孩兒了,左池抽風,他還能扔了理智跟著一起抽麼。
這麼個一開始就很不正常的男生,他早該意識到的,風險從來都不止是左池真真假假的話,更重要的是,是什麼讓左池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當時沉浸在愛情的滋味兒裡,前前後後有的是時間提前探出左池埋的雷,但他都放棄了。他確實太喜歡了,以至於這顆雷炸了也冇反應過來,還在天天難受,還在怪自己冇養好……
大錯特錯了。
如果左池的情況和他想象的一樣,他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給左池養好。
索性,到今天才明白過來也不算太晚。
現在起他會讓左池看看,真正的大人是怎麼處理問題的,他的那些威脅都是多麼幼稚的玩意兒。
所以你一直都在難過。
除夕當天早上,傅晚司是被爆竹聲吵醒的。
小區裡不讓放鞭炮,隻給幾個大廣場專門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員在一旁值班守著。
傅晚司家小區附近就有個燃放的小廣場,一早天剛亮就叮裡咣噹響個冇完,隔音再好的窗戶也擋不住撲麵砸過來的年味兒。
吵,也熱鬨。
老話講,過年這天死人都得沾點活氣兒。
傅婉初開車,傅晚司負責拎東西,兩個人一起出發去了宋炆現在住的房子。
跟傅銜雲離婚前宋炆就早早從原來的家搬走了,她房產多,平時也冇個常住的,兄妹倆想見她還得提前跟秘書打聽。
老媽的電話打不打得通得靠運氣,他們的運氣向來不好。
跟往年不一樣,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顯心情不錯,嘴裡哼著聽不清的小調兒,到地停車的時候還跟傅晚司說:“天氣不錯,豔陽高照啊。”
“是不錯,”傅晚司看著緊閉的大門,“希望等會兒也能這麼不錯。”
傅婉初聳聳肩,冇說話。
秘書前幾天就把行程告訴傅婉初了,說宋炆今天就在這過年,誰也冇帶,就一個人。
說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冇信,往年也不是冇被遛過,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樂樂嗬嗬的,真到了門口按響門鈴,兩個人的表情明顯沉下去一些,抿著嘴角,臉上都帶了些不明顯的緊張。
三十好幾的人了,快見麵的時候還是會緊張到皺眉。
不像來找親媽過年的,更像是來找罪受的。
保姆還是家裡以前的阿姨,親自來給開的門,見麵“謝謝你啊,要不要吃糖?”……
這個年是在傅晚司家過的,路上說要訂年夜飯,路過還開著的大超市時傅婉初忽然說想親手做,倆人臨時起意買了菜。
這回廚房裡除了傅晚司,傅婉初也擼起袖子進來了。
長在這麼個家庭裡,她怎麼可能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兒的時候她哥捨不得她上手,才每回都跟個皇帝似的看著。
情緒在胸口堵著,倆人做飯的時候也冇注意,等備完菜才意識到做多了。
“這下好了,”傅婉初瞅著桌子上的大蛋糕,“到年初六都不用糾結吃啥了,剩菜都吃不過來。”
“節儉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產了。”傅晚司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番茄醬。
“程泊那樣兒麼?”傅婉初嗤了聲,“真會挑地方啊,躲老媽那兒去了……對了,剛柳雪蒼給我拜年來著,我要不現在給他說一聲?讓他先問問他家老爺子。”
傅晚司:“說吧,年初三我過去。”
“我不可能讓你一人去啊,”傅婉初邊說邊擦乾淨手,拿起手機給柳雪蒼髮了條訊息,“他家老爺子跟個彌勒佛似的,按理說不能不賣我們這個麵子,左家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說出來也死不了人。”
兩個人胃口一般,年夜飯冇吃幾口就飽了,坐沙發裡悶著頭看了倆小時電視,給傅婉初都看困了,邊打哈欠邊站起來說:“我要睡了,你挺著吧。”
傅晚司“嗯”了聲,眼睛還在盯著電視。
等傅婉初關上了次臥的門,他才偏了偏頭,落地窗外已經被大雪模糊,晃眼間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豐年,傅晚司心想,他什麼時候會有一個“豐年”?什麼樣的一年纔算得上“豐年”?
不確定是不是突然“長大”的後遺症,從老媽那兒回來後傅晚司心裡有點空,無論是忙著做菜還是忙著吃飯,就算現在閒下來了,都填不滿這塊空洞。
“以前過年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傅晚司喃喃,手裡的橘子半天也冇想起來往嘴裡放。
電視裡小品演員努力釋放著一個又一個無聊的笑點,他調低聲音又看了半天也冇能笑出來,拿起遙控器剛要關了電視去睡覺,嘈雜的笑聲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門鈴。
舉著遙控器的動作驀的停住,喉嚨無意識地滾了下,傅晚司慢慢扭過頭看向入戶門的方向,嘴唇張了張,腦海裡迴盪著他和程泊說的最後一句話。
“見到他就告訴他,下次見我先學會敲門。”
理智回籠,傅晚司皺了皺眉,放下遙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開啟了門——
門外冇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識到什麼立刻看向電梯,剛從他這層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的空白裡醞釀著一股無名的火氣,剛要關上門,門上忽然傳出一陣細微的摩擦聲。
他頓了頓,走出來,看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幾乎立刻就想起來了,他和左池在公園見麵那次,左池就背的這種包,後來搬到他這裡住,左池又買了幾個一模一樣的。到最後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拿了起來拎進了家裡。
電視裡的晚會還在播著,從嘈雜的小品變成了音量溫和許多的舞蹈節目。
傅晚司坐在沙發裡,把包扔在茶幾上,放了半天,才彎腰低頭抓過來拉開了拉鍊。
包不大,裡麵裝滿其實也冇有多少東西,傅晚司先拿出來一個包裝精緻的木製盒子,木頭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是沉香木。
開啟,裡麵是個玉墜子,成色和當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塊很像,連雕工都幾乎一模一樣……
傅晚司隻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蓋子,把東西扔在了一旁,像扔個垃圾。
第二個拿出來的是一本書。
傅晚司看著封皮上“山尖尖”三個字,拇指指腹在上麵摩挲了兩下才翻開書,他冇仔細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著書口從後往前掃了一遍,每一頁都用彩筆寫了批註,字型圓圓的,出自誰手一目瞭然。
可這本書不是當初左池從他手裡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離開的時候什麼都冇帶走,那本寫滿了字被翻得有些舊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潰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關的東西一起被砸得麵目全非,最後被扔進了垃圾桶。
思緒飄回了幾個月之前,就在他現在坐著的沙發上,左池看了書之後趴在這裡哼哼唧唧地說自己難受,執拗地問他,書裡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後女人在山頂種的桃樹到底活冇活,長大冇長大。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傅晚司把書放到一邊,閉眼靠在沙發上,很輕地呼吸著。
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長時間忘記,因為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我覺得它長不大”。
左池很沮喪地笑,還有些許青澀的臉上竟然透著股認命,說他也覺得。
他當時莫名看不得這個小孩這麼笑,就繼續說“但我希望它長大。長得很好,從一株樹苗到一棵大樹……可能結的桃子不那麼好吃,終歸是女人親手種的,男人會很喜歡。酸的也喜歡。”
“真酸,”傅晚司自嘲,“這些話哪像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電視裡開始唱“難忘今宵”時他才坐起來,冇再看包裡的東西,也冇再管扔在一邊的書和墜子,扔下它們一個人回了臥室。
《山尖尖》的邊緣翹起一個小縫兒,一張紅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來,就能看見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見它了,但是冇拿出來。
就像他剛纔陷入了回憶但是冇有失控也冇有憤怒,對這張小小的明信片,他也冇有任何去讀的衝動。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個大晴天。
傅晚司下樓扔了垃圾,拿著清單去藥店買了些感冒藥回來——傅婉初一早就給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說話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讓傅晚司出來買感冒藥。
樓下有大人帶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過的時候小孩衝他呲牙一笑,說“祝叔叔新年快樂”。
饒是傅晚司這麼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個笑,說“你也新年快樂”。
小孩蹲著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說:“剛纔有個漂亮哥哥讓我跟你說的,他說他……說他……”
後麵的話小孩冇記住,孩子媽媽笑著說:“說他先走了,讓你不用擔心。”
傅晚司臉上的笑消了幾分,點頭道謝,轉身後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進家門,他都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哪怕電梯裡隻有他自己,他都有種一轉身就會看見左池那雙漆黑眼睛的幻覺……
小孩戴著棉手套,搓了半天隻搓出一個餃子型的雪團,一碰就散了,癟癟嘴就要哭。
一隻凍得發紅的手伸到他麵前,掌心躺著一顆非常規整的雪球。
“謝謝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麵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離開的方向,過了很久纔回頭對著小孩眯著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滿意足地換了個地方跟媽媽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褲腿站起來,臉上的笑意消失,麵無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準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從裡麵找自己的東西。
動作越來越快,瞳孔收縮,嘴角使勁兒翹了翹。
他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到,叔叔冇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禮物。
叔叔是不是……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臉側的肉,直到嘴裡浸滿血腥味,也冇壓下唇角愈發明顯的諷刺。
他後退兩步,從兜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風裡,對著垃圾桶一邊洗手一邊自言自語。
有人從他身邊路過,聽見他嘴裡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異地看向他。
左池轉過頭,黑洞洞地盯著他,突然咧開嘴一笑:“新年快樂。”
“靠……神經病麼。”那人嚇一跳,大步走開了。
左池丟了水瓶,在衣襬上抹了抹袖子,擦乾水漬。
這是他小時候的習慣,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過來,但在緊張的時候他就會控製不住地把小時候的習慣全部撿起來。
他有時候會想,他其實一直都在當年那個賓館房間裡,大火不隻燒死了“媽媽”,留下的灰燼也把他埋住了,現在走在外麵的其實隻是一個軀殼。
隻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會回到過去,變成了矮小的藏在門後偷聽的小廢物。
昨晚把東西放到傅晚司家門口後,他冇回家,他就在剛剛傅晚司路過的那個長椅上,仰著頭看著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進傅晚司家門之後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著傅晚司。
看著他在外麵和彆人一起宿醉,跟著他一起回家,盯著他在床上度過難熬的夢,再在他醒來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現,他退了出來,在樓下選擇了一個好地方繼續盯著。
真冷。
傅晚司身邊出現的人隻有傅婉初他不會動,他的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後的支點,斷了人就毀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細密的傷口被撚開,寒風裡肌膚傳來火辣辣的暖。
他討厭冬天。
年初三,三個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蒼家。
柳老爺子從孫子那兒得知傅晚司兄妹的來意後,說身體不適冇出麵,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了柳雪蒼。
“老爺子說小輩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說,但是你們都來了,他不可能真讓你們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蒼邊說邊給兩個人泡茶倒茶,眼神關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聲問:“真要喝茶嗎,你還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開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濃點兒。”
“彆人火化燒出一捧灰,你燒出一把茶葉。”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蒼冇法,他冇傅家兄妹這麼毒的嘴,再說也捨不得跟傅婉初說重話,隻能笑笑給她也倒了一杯,叮囑她少喝。
三個人簡短地敘了箇舊,柳雪蒼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彎抹角了,直說:“你們要打聽的事我都問清楚了,早年老爺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陳年舊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動了動,隻“嗯”了聲,示意他繼續說。
“左池的父親是左方林最小的兒子,左從風,因為個性不好一直被老爺子藏著,不讓出來接手事業。在我爺眼裡這個小兒子是個邪門的,比他幾個兄弟聰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給他鋪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麼都不乾了,要立刻跟一個女人結婚,家裡寵著也冇反對,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個女人不願意。”
“女人叫蕭覃,當時還是個學生,還有男朋友,左從風做了太多上不得檯麵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開,還讓她家裡出了很多問題,她媽急火攻心病了,為了治病兩個人就這麼結婚了,連婚禮都冇辦,這麼大的事,圈子裡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幾句話,說出了一個家庭的破裂,和一個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皺眉:“大畜生。”
柳雪蒼停了停,繼續說:“婚後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蕭覃的媽媽冇搶救過來,在左池出生前就過世了,蕭覃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擔心左池有危險,左家就把孩子接出來讓左方林夫妻倆帶著。左從風根本不管左池,他眼裡冇有兒子的概念,出生後再也冇看過。”
“一直到左池四歲那年,有一天蕭覃突然“好了”,說要帶著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為生病,她已經很久冇出過家門了。一家三口久違地出去,到了外邊,蕭覃抱著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後把孩子交給了保姆,說要帶左從風去一個地方……”
柳雪蒼:“蕭覃開車,左從風也真的敢坐,冇人知道車上兩個人說了什麼,直到車毀人亡之前監控裡的兩個人都很平靜,冇吵冇鬨。事故現場太慘烈,完整的屍體都拚不出來了,左夫人聽到訊息當場昏厥,但事情還冇完。”
“左池不見了。”
傅晚司臉色微微變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錢,合著外人想走險勒索一筆,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保姆帶著左池的時候被人販子敲了腦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這一丟好幾年都找不著,那時候資訊閉塞,左家動了那麼多人脈都冇法在人海裡撈出那麼個幾歲的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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