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境係列的打樣工作進入最後階段。十二件作品,已經有十件出了合格樣品,隻剩下“山巒”胸針和“水波”手鐲還在調整。
這天下午,蘇晚在車間裏除錯“水波”手鐲的陶瓷熔合工藝。這項工藝要求極高——要將陶瓷薄片熔合在鈦金屬骨架上,既要保證結合牢固,又要保持陶瓷的溫潤質感。
“溫度還是高了。”蘇晚盯著熔爐裏的樣品,眉頭緊皺,“陶瓷表麵有細微的裂痕。”
“已經降到最低了。”技師小王擦了把汗,“再低,陶瓷和金屬就結合不上了。”
蘇晚盯著樣品看了很久,忽然靈光一閃:“也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不用整體熔合,用鑲嵌的方式。”
“鑲嵌?”
“嗯。”蘇晚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勾勒,“把陶瓷切成小片,像拚圖一樣鑲嵌在金屬骨架上。用微型卡扣固定,這樣既能避免高溫,又能保證靈活性。”
小王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試試!”
蘇晚繼續研究樣品,沒注意到車間門口進來一個人。直到那人在她身邊站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是林珊。
“林總監?”蘇晚有些意外。自從緋聞風波後,林珊對她的態度客氣了許多,但兩人私下沒什麽交集。
“蘇小姐,忙呢?”林珊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傅先生讓我來找您,說有事商量。”
“什麽事?”
“關於雲境係列的宣傳方案。”林珊遞過來一份檔案,“傅先生想在下個月的開業典禮上,同步發布這個係列。所以宣傳要提前啟動,想聽聽您的意見。”
蘇晚接過檔案,快速瀏覽。方案很詳盡,從媒體預熱到發布會流程,從明星代言到社交媒體推廣,麵麵俱到。
“我沒意見。”她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林總監決定就好。”
林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本以為蘇晚會借機插手,畢竟她現在身份不同了。
“蘇小姐客氣了。”林珊收起檔案,“那我去跟傅先生匯報了。對了——”
她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說:“蘇小姐知道下週五是什麽日子嗎?”
蘇晚愣住:“什麽日子?”
“傅先生的生日。”林珊微笑,“看來傅先生沒告訴您。每年這個時候,傅家都會辦個小型的生日宴,隻請親近的家人朋友。蘇小姐作為傅先生的女友,應該會出席吧?”
蘇晚的心髒重重一跳。傅景深的生日?他從來沒提過。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
“那現在知道了。”林珊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傅先生對您這麽用心,您也該表示表示。畢竟,能走進傅家生日宴的人,可不多。”
說完,她翩然離去。
蘇晚站在原地,心裏亂成一團。傅景深的生日,她該送什麽?以什麽身份送?
手機震動,是傅景深的簡訊:「晚上一起吃飯,有事跟你說。」
她回複:「好。」
晚上七點,傅景深帶蘇晚去了雲海市最高檔的法餐廳。餐廳在八十八層,整麵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今天怎麽突然想來這裏?”蘇晚看著窗外的璀璨燈火,有些不安。這裏太正式了,不像平時的晚餐。
“有事要告訴你。”傅景深將選單遞給她,“先點菜。”
蘇晚心不在焉地點了幾道菜,等服務生離開,才抬頭看他:“什麽事?”
傅景深看著她,深墨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下週五是我生日。”他緩緩開口,“家裏會辦個小型宴會,我想請你參加。”
果然是這個。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總監今天跟我說了。”她低聲說,“可是……以什麽身份參加?”
傅景深挑眉:“你說呢?”
蘇晚咬住唇。以“女友”的身份,可那是假的。以“合作夥伴”的身份,又太生分。
“蘇晚。”傅景深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這段時間,你感覺怎麽樣?”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蘇晚怔住:“什麽怎麽樣?”
“和我在一起。”傅景深看著她的眼睛,“假扮情侶,應付媒體,見我父母……你覺得累嗎?”
蘇晚搖頭:“不累。你幫了我那麽多,我……”
“不是因為這個。”傅景深打斷她,“我是問,你開心嗎?”
蘇晚愣住。
開心嗎?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是開心的。雖然他有時候很霸道,很讓人捉摸不透,但也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會默默為她做好一切,會在她害怕的時候說“有我在”。
這種被保護、被珍視的感覺,是她從未有過的。
“開心。”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
傅景深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就好。”
他鬆開她的手,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推到她麵前。
“這是……”
“開啟看看。”
蘇晚遲疑著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條項鏈——鉑金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未經打磨的月光石,和她戒指上的那顆很像,但更純淨,在燭光下泛著夢幻的藍暈。
“這是……”她抬頭看他。
“生日禮物。”傅景深說,“提前給你。”
蘇晚愣住:“你的生日,為什麽送我禮物?”
“因為想送。”傅景深說得理所當然,“而且,下週五的宴會,你需要一件配飾。這個,很適合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取下她脖子上的舊項鏈,將這條新的戴上去。他的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後頸,帶起一陣戰栗。
月光石吊墜落在鎖骨間,冰涼的觸感讓蘇晚清醒了些。
“景深,”她轉過身,看著他,“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但每次傅景深的回答都不一樣。這次,他會怎麽回答?
傅景深看著她,深墨色的眼睛裏倒映著燭光,也倒映著她微微發紅的臉。
“因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值得。”
又是這三個字。蘇晚的心髒狂跳,她想問,值得什麽?值得他這樣費心費力,值得他這樣溫柔相待?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怕問了,就打破了現在的美好。
“謝謝。”她最終隻能說這兩個字。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傅景深的話不多,但很體貼,會為她夾菜,會為她倒水,會在她說話時專注地看著她。
這樣的傅景深,讓她越來越看不清。他到底是演戲,還是真情?
飯後,傅景深送她回家。車子停在公寓樓下,蘇晚解開安全帶,想了想,回頭說:“你的生日,想要什麽禮物?”
傅景深轉過頭看她,夜色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你送的,我都喜歡。”他說。
“那總得有個方向吧。”蘇晚有些無奈,“衣服?手錶?還是……”
“你設計的。”傅景深打斷她,“你設計的任何東西,我都喜歡。”
蘇晚的心髒漏跳一拍。他這是在暗示什麽嗎?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盡量。”
“晚安。”傅景深傾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輕,很短暫,像一片羽毛拂過。可蘇晚卻像被燙到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直到傅景深的車子駛遠,她纔回過神,抬手摸了摸額頭。那裏還殘留著他唇瓣的溫度,和清冽的雪鬆氣息。
她逃也似的衝上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心跳如擂鼓,臉頰滾燙。
這個吻,是什麽意思?
是戲,還是真?
蘇晚不知道。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一邊忙工作,一邊為傅景深的生日禮物發愁。他什麽都不缺,她送什麽才合適?
最後,她決定為他設計一對袖釦。傅景深喜歡穿西裝,袖釦是他為數不多的配飾。她選了兩顆小小的黑歐泊,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鑲嵌在鉑金底座上。黑歐泊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斑斕的虹彩,像他深不可測的眼睛。
設計圖畫好,她親自去車間製作。切割,打磨,鑲嵌,每一步都親力親為。這對袖釦花了整整三天時間,當她終於完成時,看著燈光下流光溢彩的寶石,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是她為他做的第一件東西。
也許,也是最後一件。
週五傍晚,傅家老宅燈火通明。
生日宴會在花園裏舉行,來了二三十人,都是傅家的親戚和親近的朋友。蘇晚到的時候,傅景深正在和幾位長輩說話。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隨性。
看到蘇晚,他眼睛一亮,朝她走來。
“來了。”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今天很漂亮。”
蘇晚穿了件淺紫色長裙,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間的月光石項鏈。這是她第一次在傅家的社交場合正式亮相,心裏有些緊張。
“別怕。”傅景深低聲說,“跟著我就好。”
他牽著她,一一介紹給在場的親戚朋友。傅家的親戚大多客氣有禮,但蘇晚能感覺到,有些人在打量她,眼神裏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就是景深的女朋友啊,長得真水靈。”一位中年婦女笑著說,但眼神在她身上掃來掃去,“聽說是個設計師?家裏是做什麽的?”
蘇晚的笑容僵了僵。傅景深握緊她的手,淡淡地說:“三姨,晚晚的父母不在了,是外婆帶大的。”
“哦……”三姨的表情有些尷尬,“那不容易啊。現在在哪兒高就?”
“在傅氏,負責雲境專案。”傅景深替她回答,“三姨如果沒什麽事,我們去那邊了。”
他牽著蘇晚走開,低聲說:“別在意,她就那樣。”
蘇晚搖頭:“沒事。”
宴會進行到一半,切蛋糕環節。三層高的生日蛋糕推出來,傅景深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吹滅蠟燭。沈清如笑著讓他許願,他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目光落在蘇晚身上。
“許了什麽願?”有人問。
傅景深微微一笑:“說出來就不靈了。”
但他的眼神一直看著蘇晚,深墨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情緒在湧動。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開視線。
切完蛋糕,是送禮環節。親戚朋友們送的禮物琳琅滿目,有名錶,有名酒,有古董,有藝術品。傅景深一一接過,禮貌道謝,但表情沒什麽變化。
輪到蘇晚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氣,拿出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
“生日快樂。”她輕聲說。
傅景深接過盒子,開啟。燈光下,那對黑歐泊袖釦折射出夢幻的虹彩,像把整個星空都裝了進去。
周圍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這是……”傅景深拿起一隻袖釦,對著燈光仔細看。
“我自己設計的。”蘇晚有些緊張,“黑歐泊,在光線下會變色。希望你喜歡。”
傅景深看了很久,然後將袖釦遞給身旁的周馳:“幫我換上。”
周馳接過袖釦,為他換上。深藍色西裝袖口,黑歐泊袖釦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為他平添了幾分神秘和貴氣。
“很配。”沈清如笑著說,“晚晚有心了。”
傅景深抬起手腕看了看,然後轉向蘇晚,深墨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情緒在翻湧。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低啞,“我很喜歡。”
蘇晚鬆了口氣,臉頰微紅。
宴會繼續,氣氛融洽。蘇晚被沈清如拉著說話,傅景深被親戚朋友圍住敬酒。她找了個機會去洗手間補妝,出來時,在走廊裏聽到了兩個女人的對話。
“看到沒?傅景深對那個蘇晚,是真的上心。”
“是啊,居然戴她送的袖釦。傅景深什麽時候戴過別人送的東西?”
“不過你說,傅家真的會接受她嗎?一個沒背景的設計師……”
“誰知道呢。傅振華那關可不好過。不過看沈清如的態度,倒是挺喜歡她的。”
“喜歡有什麽用?傅家這種門第,講究的是門當戶對。蘇晚那種出身,進了門也是受氣。”
“噓,小聲點……”
聲音漸遠。蘇晚站在走廊陰影裏,手指冰涼。
是啊,傅家這種門第,她高攀不起。這場戲演得再真,也改變不了她的出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剛要離開,忽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傅振華的聲音。
“景深,你跟我進來。”
蘇晚下意識躲到柱子後。傅景深跟著傅振華走進書房,門虛掩著,她能聽見裏麵的對話。
“那個蘇晚,你打算怎麽辦?”傅振華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什麽怎麽辦?”傅景深反問。
“別裝傻。”傅振華說,“你們交往也有一段時間了,是認真的,還是玩玩?”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認真的。”傅景深說,聲音清晰而堅定。
蘇晚的心髒重重一跳。
“認真的?”傅振華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景深,你是傅氏未來的掌舵人,你的婚姻不是兒戲。蘇晚那孩子是不錯,但她不適合傅家。”
“適不適合,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傅振華的聲音冷了下來,“景深,你別忘了,傅家不是你一個人的。你的婚姻,關係到整個傅氏的未來。蘇晚那種出身,能幫你什麽?能給你帶來什麽?”
“我不需要她幫我什麽。”傅景深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爸,我今年三十二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蘇晚是我選的,我就會對她負責。您接不接受,都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你!”傅振華顯然動了怒,“景深,你別太過分!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請尊重我的選擇。”傅景深語氣平靜,但字字鏗鏘,“爸,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書房裏陷入死寂。
蘇晚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手指緊緊攥著裙擺。傅景深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她心上。
他是認真的。
這場戲,他當真了。
可她能當真嗎?
她配得上他的認真嗎?
蘇晚不知道。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