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宅離開後,方琦還有些恍惚。
直到鬨市的霓虹將陰影驅散,才徹底清醒。
沈行則向來少言,除了來時的幾句寒暄,路上都冇再開口。
方琦悄悄看過去,發現他此刻正閉著雙眼,似有些乏累。
窗外路燈明明滅滅,深邃眉眼忽隱忽現。
“專案收尾了嗎?”
正打算收回視線,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聲線一如既往的沉穩清冽。
方琦愣住,隨即被黑眸抓了個正著,差點驚叫。
好在她慣會假裝,臉色如常,對方並不覺有異。
扯出一個日常的微笑,方琦回答:“嗯,粗剪和初審都過了,現在主要還剩後期和宣發。
”
沈行則點頭,移開目光:“之後去哪裡休假?”
“啊?”方琦一怔,“還要上班呢。
”
“又有新專案?”沈行則挑眉看來。
方琦微微睜大眼睛,冇反應過來他為什麼會這麼問。
剛想詢問,她突然想起件事。
當初兩人的“相親日”,溫晴曾提過要帶自己去接觸業內大拿,剛巧他們今年有個專案,可以帶帶她。
雖然方琦後來冇去,但沈行則和沈奶奶在的時候,她並未提出異議。
方琦的心情頓時變得有些複雜,腦中思緒萬千。
她抿抿唇,無力地動了下指尖,才道:“我不是自由職業。
是在公司上班的,要坐班的。
”
沈行則恍然,“抱歉,我搞錯了。
”
“冇事。
”方琦坐正身體,目光落至窗外。
車內重回寂靜,隻剩引擎的低鳴。
就在她以為對話到此為止時,沈行則卻再次開口:“下週三是奶奶生日,禮物我買好了,就放在你衣帽間的抽屜裡。
到時候帶上,說是你挑的。
”
“好。
”方琦看著飛速後退的街景,頭也冇回地應著。
停頓兩秒,她又道:“難為你出差還想著這些事,多謝。
”
沈行則語氣淡淡:“應該的。
”
方琦歎了口氣。
她轉回來,問:“宴會上,我需要注意什麼?”
“不用。
”沈行則輕笑,“你到場就行,我在旁邊。
”
說著他頓了一下,話鋒忽而一轉:“也還是有一個。
”
“什麼?”
“那天方初月也會去。
”
沈行則側身,看向她的眼睛:“畢竟她是長輩看著長大的,邀請是他們的心意。
如果你不自在,我們就早些回來。
”
方琦怔了片刻,輕聲應下:“知道了。
”
一路無話。
-
回到公寓的停車場,方琦搶在司機下車前開了門,繞到車頭去等。
司機動作明顯一頓,轉道走向沈行則那側,拉開車門。
後者下車,有些無奈:“阿琦,下次提前說就好,彆跑那麼急,要注意安全。
”
方琦笑:“我這不是怕小王和戚叔一樣,慢一秒就來給我開門了。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個。
”
說著她看向沈行則身後的人,眨了眨眼睛:“謝謝,快回去吧,你下班啦。
”
沈行則輕笑一聲,偏過頭略微頷首。
小王會意,朝方琦道過再見,轉頭離去。
兩人並肩離開。
他們住的房子是在市中心的大平層,一梯一戶,安保極好,從車庫到電梯需要過三道門禁。
電梯廳很寬,中間靠裡處放著把長椅,旁邊一顆掛著粉白燈泡的小樹,很是漂亮。
來到17層,開啟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兜裡手機忽然震動兩下。
方琦快速換鞋走進屋內,拿出手機。
是來自指紋鎖的提醒——
【檢測到阿琦的右手大拇指開了門,歡迎回家。
】
歡迎回家。
方琦目光一頓。
玄關處傳來聲音,是沈行則換好了鞋。
他脫下西裝外套,順手搭在換鞋凳上,朝臥室走去。
客廳的玻璃倒映出他的背影,寬肩長腿,挺拔高大。
窗外層雲散去,現出一麵澄澈的明鏡。
月光流淌進來,與客廳的暖光交融,在她手背上投下小片清輝。
方琦躺進搖椅,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斑,思緒飄回和沈行則初遇的時候。
她第一次見沈行則,是在高二。
那陣子方琦的生活可以用大落大起來形容。
從小寄人籬下,讓她比同齡的孩子更早熟。
即使處在喧鬨的青春期,也很安靜。
學習之餘,她最喜歡看電影,非常喜歡。
每每投身其中,都能讓她暫時忘卻自己的貧瘠,感歎於生命的豐富。
在一天又一天的熏陶下,“成為導演”這個念頭,不知不覺在心底生根發芽。
可藝考燒錢,哪是窮人能碰的東西,方琦不敢奢望。
就在這時,一個叫做“啟幕”的公益專案出現了。
專案的牽頭人,是導演許靜禾。
那年她可謂是風光無限,靠一部《無儘》,得到了紀錄片的頂級獎項。
方琦看過《無儘》,是一部紀實類紀錄片,講的是幾名小鎮打工青年的文學夢。
那句“生命有終,文學無儘”,不僅留在電影院最後的黑幕上,更留在了無數人的心中。
許靜禾也不止關注著喜愛文學的人,更將目光放到了藝術界。
於是“啟幕”應時而生。
這個專案是給那些想要走藝考,苦於冇有資金支援,又非常有天賦的孩子們一個機會。
一個靠近夢想的機會。
方琦看見了這個機會,便也嘗試拍了一個短片。
不是什麼宏大的主題,隻是門口包子阿姨的一天。
用最廉價的智慧機,憑著直覺拍攝和剪輯。
提交材料的日子是七月初。
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她的心也跟著氣溫升高,變得有些躁動。
希望是如何熄滅的,方琦記不清了。
隻記得把拍短片的本子鎖進抽屜,將智慧機擦乾淨還給堂兄時,心裡那潭名為“夢想”的湖水,已經乾涸見底,隻剩下替人趕作業還債的麻木。
所以,當中秋夜教導主任在宿舍樓口舉著檔案喊她名字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後退。
直到白紙黑字湊到眼前,“全額資助”、“名師指導”這些詞燙著眼眶,她才猛地吸進一口涼氣。
那口涼氣直衝頭頂,讓她在宿舍樓慘白的燈光下,微微發起抖來。
她捏著檔案跑向操場,越跑越快。
鞋底太薄,塑料硌得生疼,但這點痛楚像在為她加冕。
風灌進喉嚨,帶著鹹味的甜。
那時候天際觸手可及,星空不過短短一臂。
她想要尖叫,想不管不顧地衝刺。
就在這念頭即將炸開的刹那,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撞進了方琦的餘光裡。
觀眾台上坐了個人。
他穿著件白色衝鋒衣,斜靠在椅背上,手裡抱著個畫板。
月光和燈光爭著從他斜後方照來,剛好將他裹在其中,鍍成一尊柔和又遙遠的虛像。
他聽見動靜,抬頭望來。
該怎麼去形容那樣一雙眼睛呢?
眼尾的弧度本是飛揚的,可眸底卻凝著冷清。
彷彿與這塵世隔著透明的牆,卻又奇異地融在了那片月色裡。
方琦驀地停步,連呼吸都屏住了。
剛纔疾跑後的熱氣糊了滿麵,此刻驟然遇冷,凝結在麵板上。
她不敢再動。
腦子裡隻有以前學過的課文。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
再見到沈行則,是一個月後。
“啟幕”專案如期而至,各大藝術院校的誌願者和老師來蘭城上課。
方琦在一次電影史課後見到的沈行則。
他不是老師,隻是來看望支教的好友。
他們那幾人都生的好看,自然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有人偷偷討論他們。
方琦不自覺地在這些碎片中,收集起有關沈行則的資訊。
聽說他是來旅遊的,對絲綢之路感興趣。
聽說他是綏大的學生,正在申請國外的研究生。
聽說他很有錢,光一塊手錶便要六位數,頂這裡任意一個家庭幾年的收入。
聽說他們光是站在那裡,便與這個風中帶著沙礫的地方格格不入,會讓這空有“古城”名頭的小鎮,變得自卑。
但方琦不那麼認為。
她那時候很忙,被夢想充盈,朝著目標前進。
對於雲端的沈行則,她雖在意,也隻是留了點心,畢竟自己腳底是璀璨星辰。
要站上去,或早或晚而已。
-
沈行則隻在蘭城待了兩月,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風沙將他的痕跡掩埋,隨著她那份少年意氣,通通留在了時光裡。
直到...方家找上門來。
與此同時,沈行則又一次出現了。
這回他不再是遙遠的存在,而是她作為方家大小姐,可以聯姻的物件。
方琦很難形容那會兒的心情,尤其是聽聞這段“好姻緣”因為血緣給了她,而不是給的方初月。
那是一種隱秘的,帶著點報複的欣喜。
加上對方是沈行則,他抬眼看來的時候,方琦好似回到了多年以前。
想起那時的自己,又想起那一眼在心中的激盪。
命運既然這麼喜歡同她玩笑,那這些附帶的贈品,不接住的話,豈非辜負了它的美意?
於是,本打算直接拒絕的她點了頭。
成為了沈太太。
-
沈行則從浴室出來,方琦還坐在客廳的搖椅上,望著窗外出神。
夜色映在玻璃上,她的側臉被燈影切得柔和,看不出情緒。
紅髮在暗處其實顯不太出本色,但不知怎的,沈行則回憶起她從樓上奔來的場景。
方家老宅是一座江南園林,各院裝修頗具古韻。
方琦住的小樓,靈感來自宋代,極簡而靜。
傢俱多是雅緻且富有禪意的風格,配合著大量的留白和素色。
擺飾也不過寥寥數件:文房四寶,水墨字畫。
讓人在步入的當下,心也隨之靜了下來。
在那樣的剋製冷靜裡,她卻最是鮮明。
沈行則走過去,低頭問:“在看什麼?”
搖椅上的人慢慢回身,記憶中的樣子與眼前重合。
方琦笑了笑,輕聲回答道:“在看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