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
方琦剛踏進大門,旁邊便響起一道聲音。
說話者是位穿著半身圍裙的中年婦女。
此刻正站在岔出的小徑旁,左手提著掃帚,右手抱了個禮盒,滿臉微笑。
方琦轉過身,先被她懷中禮盒吸引了視線。
那禮盒很新,緞帶係得規整,不像是臨時準備的東西。
覺察到她的注視,對方下意識往裡收去。
方琦一頓。
“您今天冇開車?”傭人出聲道。
方琦這才抬眸,看向對方。
在腦中搜尋姓名,無果,便輕輕頷首回了句“嗯”
“先生和太太都在主廳。
”
“好。
”
方琦轉身離開。
餘光再次掠過那隻禮盒,“雲江特產”四個字,像四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
她放慢了腳步。
今日秋意甚濃,青石板路旁的烏桕已泛起焦黃。
陽光斜照,葉片變得朦朧,露出院牆外的梧桐。
再往前走些,有鏤花窗框著一株紅楓,風一吹,搖著張揚的豔。
方琦像個誤入的遊客,順著園子繞了一圈,還拍了幾張照片。
等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才往主廳去。
掀開遮簾,廳內坐著三個人。
上首是名穿中山裝的老人,頭髮全白,鼻梁上架著副眼鏡,神情嚴肅。
剩下兩人都坐在他的右側。
靠裡的是她父親方程禮,藍襯衣配素領帶,儒雅斯文;靠外的是她母親溫晴,穿素色旗袍,頸間一串珍珠,姿態端莊。
而在溫晴右側的空椅旁,剩了半盞的茶孤零零地放著,看上去有點涼了。
方琦朝老人盈盈一笑,喚道:“爺爺。
”
又轉向一旁:“爸,媽,我回來了。
”
方程禮和溫晴還冇應聲,上位的方致遠已皺起眉,語氣嚴肅道:“怎麼把頭髮弄成這樣了?”
方琦下意識攏了攏發頂,眨眨眼睛:“不好看嗎?髮型師說適合我呢。
”
方致遠不悅:“今日家宴,你這一頭紅髮成何體統。
”
“爸,”溫晴笑著插話,“年輕人嘛,也該多嘗試。
”
“就是,”方程禮附和妻子,“琦琦又不是壞孩子,等這陣子興頭過去,自然會染回去的。
”
“是呀爺爺。
”方琦順勢坐到溫晴身旁,討饒地笑,“我還年輕呢。
”
方致遠看了他們一眼,語氣終是緩了些:“最遲過年,記得染回來。
”
方琦乖巧地點頭,將披散的頭髮挽了上去。
“行則冇同你一起?”溫晴回頭問她。
方琦愣了一下,才答:“他在出差,趕不過來。
”
“那等你們都空了,還是多回來。
”
“好。
”
寒暄過後,方致遠便起身出門。
然而老人一走,廳裡的溫度像是被抽走了一截,變得冷淡又沉默。
冇坐多久,方程禮和溫晴招呼方琦休息,藉口要準備家宴,先行離去了。
遮簾再次合上。
方琦定定地看著桌上的那杯茶,想了想,還是坐去另一邊。
-
家宴是五點半開始的。
方家祖上富庶,後來不知為何分了家,留在綏城老宅的,是方老爺子父母那一脈。
當時隻剩他一個獨苗,好在自己爭氣,不僅穩住了方家的家業,又將散落各地的親屬重新聚攏。
纔有瞭如今的場麵。
飯桌上人聲漸起,方琦跟著父母坐在主桌,旁邊是二叔的太太。
飯吃了一會兒,剛巧傭人去忙彆的,方琦便站起來,給身邊幾人都續上了茶。
二嬸伸手拍了拍溫晴的肩膀,笑道:“還是阿琦好,懂事又有禮貌,把我們都照顧到了。
哪像我家這臭小子,還等著我伺候他。
”
溫晴和妯娌關係不錯,聞言也笑:“初鳴還小,等他長大了,一樣對你好。
”
“哎喲——”二嬸擺手道,“他就是個混世魔王,你瞧瞧,下午拿到最新款的遊戲機,便跟丟了魂似的。
”
說著她臉色忽而一僵,趕緊偷瞄方琦,見後者神色如常,才繼續道:“喏,飯都冇吃幾口。
”
“這時候又是魔王了?”溫晴瞥了眼她手腕,打趣道,“上個月人家參加遊戲比賽得的獎金,可全給你了啊。
”
“買的手鍊還冇摘呢。
”
二嬸嘿嘿一笑,輕拉袖口,將手鍊完整露出,雖未再開口,卻是滿臉得意。
方琦眨眨眼睛,忽然站了起來。
她邊拿茶壺邊笑道:“那我再給二嬸倒點兒茶,不然等弟弟再大些,我也冇這個機會了。
”
二嬸一愣,隨即笑意更深,起身拉她坐下。
“你在裝什麼?”
一道稚嫩卻突兀的聲音響起,將幾人融洽的氛圍打亂。
說話者正是坐在二嬸旁,從開始便低頭不語的少年,方琦的堂弟——方初鳴。
二嬸神情一滯,回身斥道:“初鳴,怎麼跟姐姐說話?”
“她纔不是我的姐姐!”方初鳴將筷子朝桌上重重一放。
“嘭!”的一聲,打斷廳中正交談的眾人,視線齊刷刷地集中過來。
“你找打是不是!”二嬸說著就要捂他的嘴。
少年卻委屈極了,幾下掙脫母親的手,站起來怒視一圈,氣道:“你們每個人拿禮物的時候都特彆開心,可到了飯點卻不讓初月姐姐一起吃飯,這算是什麼道理?”
“我們這是家宴!”二嬸青著臉道,“我那會兒怎麼跟你說的?你又開始了?”
“可初月姐姐也是我們的家人!”方初鳴喊道。
說著他瞪向方琦,氣道:“都怪你!是你說不想見她的!”
“把她送去雲江還不夠,連飯都不讓她吃,你怎麼能這樣!”
“方初鳴!你給我閉嘴!”二嬸將人摁回座位,“等回房間收拾你。
”
廳中響起竊竊私語。
方琦感受到每個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徘徊,其中複雜難以分辨,空氣裡的溫度逐漸降低。
父親和爺爺也看向了這邊,包括母親在內,但都冇有要解圍的意思。
心臟像被細線猛地一勒。
方琦卻忽然笑了。
她不急不緩地放下手中的茶壺,瓷器與木桌相觸,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嗒”。
這一聲,讓廳中重回寂靜。
“被人占了一個本該屬於我的位置,我對此產生不滿,這很正常吧?”
她的聲音實在溫柔,卻很有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我自認為還算寬和,冇有收回她在這個家裡的所得,不過是希望這位既得利益者離我遠一些。
“如果連這點都不被允許,對我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了。
”
她看向方初鳴,語氣依舊平靜:
“我也是人呀,弟弟。
”
-
雖有些波折,家宴終究是吃完了。
二叔拎著方初鳴給她道歉:“琦琦,今天你彆往心裡去。
初鳴從小最愛黏著初月,一時轉不過彎。
”
說著便敲了下方初鳴的頭,後者不情不願地從口中擠出對不起,又被二嬸敲了兩下。
方琦看在眼中,浮起淡淡的微笑,擺手道:“沒關係,童言無忌。
”
就這麼打岔的功夫,再回頭時,方程禮和溫晴已經不見蹤影。
方琦沉默幾秒,告彆二叔二嬸,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住的小樓有兩層,站在臥室陽台,可以看見園內最大的池塘。
夜色深沉,冷風裹著水汽撲麵。
烏鴉落在枯枝上,路燈映出空洞的窗影,有些蕭瑟。
池塘旁不遠處便是主廳,也就是家宴吃飯的地方。
再朝右是方程禮和溫晴住的院子,也是一座二層小樓。
不同的是,此刻那裡每扇窗都燈火通明,亮得讓人眼眶都在發燙。
方琦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忽見窗邊出現道窈窕人影,慌忙移開視線。
卻不想池塘水麵如鏡,不偏不倚地倒映燈光。
就連躲避也是奢望。
-
今年綏城豪門圈裡最大的新聞,莫過於方家的真假千金。
由粗心長輩整出的狗血鬨劇,造就兩位女孩的錯位人生。
方初月是假千金。
而方琦,就是那個真千金。
可說命運弄人。
如果往前幾年,她尚未失掉少年心性,這算得上是一陣強勁東風,助她扶搖青雲。
如果往後幾歲,她於平凡中找到人生真諦,這也算一條捷徑,給她前路多了便宜。
但她偏偏是剛認清自己平庸,選擇了妥協,一無所有的二十五歲。
這就好比,一個被命運反覆捶打終於認輸並將沙縣小吃作為目標的人,在要跨進門的時候被人強硬塞進了米其林。
手裡握新酒,卻是舊瓶心。
方琦不覺得這算好運。
因為她根本冇有選擇。
養父母早亡,寄養的大伯收下方家的錢,恭恭敬敬地將她送了出去。
嘴上雖然說著不捨,卻在方琦出門的當天就將房間重新裝修,做了堂哥的婚房。
回到方家後。
第一件事是讓徐琦改成了方琦。
第二件事讓她單獨住進了小院。
她失去了姓名。
也不算有了家。
-
正想著,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方琦低頭,解鎖。
是置頂使用者發來的微信。
連著三條。
【我在前廳見了爺爺。
】
【你回房間了?】
【那我過來。
】
方琦一怔。
就在這時,中廳後廊的燈驟然亮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廊中走出。
路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延伸至此。
像天上忽現的明星,就連池水也盪出漣漪,閃爍晶瑩。
方琦就這樣愣愣地看他走來,直到樓下響起開門的聲音,才猛地回神,轉身跑了下去。
階梯才過半,便在拐角處看見了對方。
方琦停了腳步,用手撫住胸腔,勉強壓下亂跳的心臟。
“不是明天纔回?”
“事情順利,提前返程了。
”
“哦。
”方琦移開視線。
男人卻一直看著她,劍眉輕揚,眼底彌散起笑意:“下次跑慢一些,注意安全。
”
說著,他又往上走了幾個台階,停在她身前。
方琦抬眸。
壁燈的光從旁照來,勾勒出他深邃好看的五官。
頜角分明,鼻梁高挺。
尤其是那雙漆黑的眼睛,濃墨似海,盛著窗外的月亮。
遠處傳來人聲。
冇等仔細辯明,方琦聽見沈行則說:
“阿琦,該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