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清晨,水霧尚未散儘,滾滾江水便在晨鐘聲裡自西而來,不斷拍打著兩岸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江北岸,那曾經迎來送往、商賈雲集的水陸驛站,如今早已空無一人,宛若鬼鎮。
沿著江岸向北望去,隻見一座山城赫然出現在視野中。
此城依山而建,從江邊層層疊疊向山頂延伸,青灰色的石牆與山體渾然一體。
城牆上每隔十餘丈便有一座敵台,台上旌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上方,一方石匾深深嵌入門樓,刻著“忠州”二字,筆力雄健,格外顯眼。
與彆處城池相比,忠州城頭往來巡邏的士卒,顯然與尋常明軍截然不同。
他們身材矮小,多數不過五尺左右,卻個個精壯結實,動作敏捷。
此外,他們身上多穿著漆甲或皮甲,漆甲烏黑髮亮,皮甲泛著暗褐色。
這是秦良玉分兵來援的土兵,如今儘數聽命於馬祥麟麾下。
他們在城內巡視,可街道上卻空空蕩蕩。
沿街的店鋪門板緊閉,屋簷下的布招早已被風吹落,橫七豎八躺在街邊。
幾扇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破布碎瓷散落一地。
城內稍微有些財力的百姓,早就在馬祥麟進駐忠州城後舉家逃走了,隻留下了那些無處可去的貧戶。
對此,馬祥麟並未阻攔,隻覺得他們留下也是浪費糧食和柴火。
至於那些冇有財力離開的貧戶,馬祥麟則是將他們強征為民夫,令他們不斷加固城牆。
因此在土兵的監督下,數以千計的民夫正在城牆上下忙碌。
這份忙碌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便被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
一隊快馬從北門疾馳進入城內,不多時便消失在了忠州衙門的方向。
一刻鐘後,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在忠州衙門的長廊內響起,內院的書房外很快便響起了稟報的聲音。
“軍門,酆都急報!”
“進來。”
將領的話音剛落,屋內便傳來一道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
將領聞言走入其中,隻見書房內有道身影站在案前,即便聽到腳步聲也並未回頭。
他身著青色便袍,腰間繫著革帶,身形魁梧,肩背寬闊。
“軍門,酆都急報,賊兵舉眾數千人強攻酆都,酆都恐怕……”
將領話音未落,那身影便微微停滯,接著轉身走向一旁的銅盆。
在他轉身後,他的麵容也隨之露在將領麵前,所見的是獨眼的寬闊麵容,赫然是鎮守忠州的馬祥麟。
在將領的注視下,馬祥麟將手中墨跡洗乾淨,擦乾雙手後纔看向那傳信的將領。
“萬縣可有什麼訊息傳來?”
“尚未……”
這將領話音剛剛落下,耳邊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待他向外看去,隻見相熟的另一名將領快步走來,並在門外便連忙道:“軍門,萬縣告急,賊兵舉眾數千強攻萬縣!”
“什麼?!”
前番那名將領滿臉錯愕,而擦乾淨手的馬祥麟則是長歎了口氣。
“軍門,趁賊兵的水師還冇來,咱們先撤往東岸,撤回石柱吧!”
屋內的將領連忙向馬祥麟作揖,可馬祥麟卻用那僅存的獨眼看向他:“五千土兵皆在我手中,我若撤離,僅憑萬縣、雲陽等處不過千餘兵馬又該如何守住?”
“大兄在後方操訓的那些兵卒還不成器,我若是撤了,賊兵便可沿江直下巫山,故此我不能撤。”
“以忠州城內柴火和糧食,足夠堅守三個月,三個月後,時局必然生變。”
話到此處,馬祥麟繼續開口道:“傳我軍令,全軍死守忠州城,每堅守一日,每人發賞銀三分!”
“這、軍門……”兩名將領聞言表情錯愕,顯然冇想到馬祥麟此前所做的那些佈置,竟然是為了方便死守忠州。
“你們要抗令嗎?”馬祥麟獨眼內閃過寒芒,二人聞言連忙作揖:“不敢,末將領命。”
“那就下去傳令吧。”馬祥麟收回目光,兩名將領聞言隻能退下。
不多時,馬祥麟的軍令便傳到了各部兵馬中。
這些土兵多半來自石砫山中,未曾與漢軍交過手,不知對方深淺。
他們隻知道守城有賞銀可拿,比在山裡種地強得多。
有人扯開嗓子唱起了石砫山歌,曲調粗獷,歌詞俚俗,唱的是山間狩獵、江邊捕魚。
眼見有人歌唱,旁人很快便跟著和唱起來。
歌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街巷間迴盪。
那些正在加固城牆的民夫聽見歌聲,也紛紛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那些突然高興起來的土兵。
原本毫無生機的忠州城,反倒是因為這陣歌聲,短暫恢複了幾分生機。
隻可惜這生機並未持續太久,隨著太陽落下,整座忠州城便又安靜了下來。
“嗶嗶!嗶嗶!”
翌日清晨,當刺耳的木哨聲在城頭此起彼伏,清晨的寧靜被瞬間打破。
原本靠在牆根打盹的土兵們紛紛清醒,抓起身邊的白杆槍便湧上馬道。
待到他們穿戴整齊的出現在城牆上,馬祥麟也披掛整齊的出現在了忠州城西北角的角樓上。
在他獨目的注視下,江上的江霧漸漸消散,數十艘戰船自西而來,順流而下,越來越近。
這些船隻大小不一,有巡沙船和川江船,甚至還有用於火攻的火船。
它們的桅杆上懸掛著赤色旗幟,旗幟上的“漢”字在風中獵獵招展。
“是賊兵的水師!”
有人驚呼,而馬祥麟也微微眯起了獨眼,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在他注視漢軍水師的同時,漢軍水師內的座船上,指揮水師作戰的呼九思也正在打量著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忠州城修建在長江北岸的香山上,城牆依山麵江,南低北高。
從江邊仰望,城牆層層疊疊向上延伸,許多地段直接建在懸崖之上,峭壁陡立,猿猴難攀。
青石條壘砌的城牆高達丈許,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五裡多長的城牆,配合兩麵天然的峭壁石崖,再加上陡峭的山勢,說是銅牆鐵壁也不為過。
“軍門,這要怎麼打?”
副將上前,望著那座山城,眼底滿是頭疼,隱隱帶著幾分畏懼。
漢軍水師三千官兵中,有近七成都是操訓不過四個月的新卒,讓他們攻城?還是攻這樣的城?
“打什麼?”呼九思輕笑,隨後指著忠州解釋道:“馬祥麟紮在這裡,不就是想著可以左右呼應秦良玉和秦翼明麼?”
“總鎮早就料到他這一手,故此已經吩咐過了。”
“把他們留給唐軍門圍困,咱們直奔萬縣,與萬縣的羅軍門合兵後,繼續東進便是。”
解釋過後,呼九思便吩咐道:“傳令各船,沿南岸向東前進,他們的炮打不了那麼遠。”
“是!”
得知不用他們強攻忠州,副將精神一振,當即轉身傳令。
一時間,各船旗幟翻飛,旗語不斷傳遞。
半刻鐘後,各艘船隻開始緩緩轉向,貼著長江南岸的深水區,繼續向東行駛。
漢軍水師的突然變化,令原本已經做好準備的馬祥麟臉色驟變。
“怎麼轉向了?”
馬祥麟眼睜睜看著漢軍水師貼著南岸的水域向東流去,不由得前傾身子,試圖搞清楚漢軍的意圖。
按他的設想,漢軍既然大舉東進,必先拔除忠州這顆釘子。
為此他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準備死守待援。
可如今,漢軍船隊竟視忠州如無物,徑直向東而去,這究竟是為何?
不等他開口,角樓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塘騎翻身下馬,快步跑上角樓,氣喘籲籲地抱拳道:“軍門,通往酆都的官道上發現數千賊兵,正朝此處進軍!”
“數千賊兵?”
馬祥麟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他轉過身,望向那支正在通過忠州水域的漢軍船隊,獨目中閃過一絲怒意。
“想用區區數人圍住我?”
他的聲音低沉,表情轉瞬間變得猙獰起來:“倒也不怕崩碎了他的牙!”
在他這麼說的時候,漢軍的水師卻已經駛出了忠州水域,朝著下遊的萬縣前進。
這種情況下,馬祥麟也連忙作出部署:“傳令,留一部兵馬駐守南城,餘下前往北城!”
“是!”在他的吩咐下,兩名副將立馬調集城內其它四部兵馬前往北城。
半個時辰後,隨著四部兵馬都來到了北城方向,馬祥麟的身影也出現在了此處。
與此同時,忠州城西北方向的山丘上也不知何時出現了赤色身影。
待到馬祥麟看到,山丘上的赤色身影已經密密麻麻。
“他們準備在香山紮營,傳令炮手放炮!”
馬祥麟察覺到了漢軍的意圖,可他話音才落下,便有人作揖道:“軍門,那距離太遠,咱們的炮打不到。”
“怎麼會打不到?這最多不過一裡半罷了!”
馬祥麟怒目質問,可那將領卻道:“咱們隻有四百多斤的二將軍炮和二百斤的佛朗機炮,最多打一裡。”
聞言,馬祥麟這纔想起重慶、夔州等府的大將軍炮都被調往了南充,並在此役過後被自家孃親毀壞。
儘管他抵達夔州之處便已下令鑄炮,可鑄成的火炮多是二將軍炮和輕型的佛朗機炮。
麵對這一裡半的距離,此時的他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漢軍紮營。
“傳令!”
眼見漢軍紮營,且呼九思所率的水師已經遠去,他這才無奈地看向身後兩名副將,吩咐道:“派快馬乘渡船前往南岸,走南岸快馬將軍情送往二郎關。”
“告訴太保,賊兵調遣近萬兵馬水陸並進,酆都與萬縣岌岌可危。”
“是!”見馬祥麟吩咐,兩名副將紛紛應下,不多時便派快馬乘船離開了忠州。
在馬祥麟派出快馬渡江的同時,香山山頂的唐炳忠也在仗著目力遠眺忠州城,同時嘖嘖道:“這忠州還真是易守難攻。”
“瞧著這情況,似乎比巴縣還要難打,不知道萬縣和雲陽、奉節等處是否也是如此。”
“要真的是這樣,咱們恐怕不能如總鎮期盼那般將這幾座城池拿下了。”
見唐炳忠這麼說,身後的兩名千總也不由得笑道:“話雖如此,但隻要咱們派兵圍著,他們也撐不了幾個月。”
“更何況總鎮把紅夷炮交給了呼軍門,便是山城也擋不住紅夷炮的炮彈。”
“那倒是。”唐炳忠爽朗笑出聲來,接著看向自己身後的那數千將士與民夫,對兩名千總吩咐道:
“咱們的任務是將他們困在此處,不必與他們交戰。”
“雖說照諜子給出的情報來看,他們冇什麼可以打到咱們的炮,但還是得提前修好防炮的寨牆纔是。”
“等咱們的炮走水路運抵,倒是可以找處平坦的地方去炮擊他們。”
“末將領命!”見唐炳忠吩咐,兩名千總連忙應下,而唐炳忠也在之後繼續看向了忠州城的方向。
“這馬祥麟不是要堅守嗎?那老子就看看他能守在城內多久!”
在唐炳忠做出佈置的時候,呼九思的水師則是繼續沿江而下。
翌日正午,隨著呼九思的水師抵達萬縣,彼時的萬縣已然更換了主人。
明軍的旗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漢軍的“漢”字赤旗。
待到水師的船隻先後來到萬縣的水馬驛停泊,下了船的呼九思便直奔碼頭上迎接他的羅春。
“怎地這麼快就拿下了?!”
呼九思驚訝地詢問羅春,同時看向了那依山麵江、陡峭險峻的萬縣。
同樣是山城,儘管不如巴縣和忠州險要,但萬縣也並非那麼好拿下的。
在呼九思的設想中,羅春起碼要等到他的水師抵達,用紅夷大炮才能攻破萬縣纔對。
對此,羅春則是上前摟住他,接著指點道:“此前我便仔細想過該如何攻打這種山城,思來想去,還是老辦法好用。”
“老辦法?”呼九思愣了下,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對此,羅春則是說道:“強攻遠離水路的城牆,然後以盾車掩護鳥銃兵,掘地道後用火藥包將其炸開。”
“雖說效果冇有我預料中那麼好,但駐守此處的官軍不過千餘人,士氣疲弱,遠比不上秦良玉的白桿兵。”
“我隻是率軍強攻三陣,這城池便陷落於我軍手中了。”
“照諜子來稟的訊息,馬祥麟與秦翼明分彆將能戰的精兵都集中在了萬縣和奉節。”
“因此我們沿江東去,所經過的雲陽不難攻打,難的地方在奉節。”
“我已經派快馬傳令給了蔣興,令其攻克太平後調轉兵鋒,攻打奉節北邊的大寧和大昌。”
“屆時我們與蔣興合兵攻打奉節,以秦翼明手中那千餘白桿兵和四千新卒,斷然不是我軍對手。”
“兵貴神速,我們可不能打得太慢,不然等盧象升反應過來便功虧一簣了。”
“好!”呼九思冇想到羅春想了這麼多,心裡不由得對攻克奉節又多了幾分自信。
與此同時,漢軍突襲萬縣的訊息也通過快馬傳往了雲陽縣,並繼續從雲陽縣傳往了奉節縣。
秦翼明接到訊息時,已然是萬縣被圍的第三日了。
麵對萬縣被圍的訊息,秦翼明自然下意識想到了在忠州駐守的馬祥麟,繼而想到了眼下的境況。
“萬縣若是失守,忠州與酆都便成了孤城。”
“若是賊兵不派水師封鎖長江還好,若是賊兵水師縱橫長江,那連退往石柱的機會都將變得渺茫。”
奉節縣衙內,秦翼明眼神晃動,心裡在盤算著如今局麵。
麵對他的這番話,站在堂內的兩名將領則是作揖說道:“我軍隻有一千白桿兵及土兵能戰,另外那四千新卒操訓不過三個多月。”
“雖說奉節與白帝城的火炮繁多,但多是小炮,恐怕打不到賊軍。”
“此次老太保付出那麼多,著實有些不值當。”
“是極。”旁邊的將領聞言也點頭附和道:“要我說,我等就應該退回石柱、酉陽,這天下事與我等何乾?”
“這些年來,石柱、酉陽家家戶戶掛喪,近六成的男丁死在了外麵,可朝廷給了我等什麼?”
“不管是姓朱的當皇帝,還是這姓劉的做皇帝,我們隻要守住酉陽和石柱就行了,管那麼多事作甚?”
兩名將領這般說著,秦翼明不由得伸手揉捏太陽穴:“我又何嘗不知?隻是姑母那邊……”
秦翼明不由得歎了口氣,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家人戰死在外,結果卻得不到太多撫卹的苦楚。
若非秦良玉是他姑母,且石柱、酉陽的百姓儘皆支援自家姑母,他早就想要守兵返回石柱、酉陽了。
漢軍的勢頭太猛,連此前的洪承疇都壓不住他們,更彆提現在的孫傳庭、傅宗龍了。
奉節雖然易守難攻,還有白帝城互為犄角,但誰又知道漢軍派來了多少兵馬來對付他們?
僅憑城內那點兵馬,他實在冇有信心守住奉節和白帝城。
他不想像自己父親那樣戰死在外,留下家中孤兒寡母過活,但自家姑母的軍令重於泰山,容不得他臨陣脫逃。
想到此處,秦翼明心底甚至閃過自家姑母秦良玉在此役陣歿的想法。
“若是姑母陣歿此役,我等是不是就可以撤回酉陽與石柱,好好休養了?”
這念頭剛剛冒出,秦翼明連忙將它掐滅,隨後提振精神道:“儘力而為吧!”
“若是真的守不住,我不會帶著弟兄們戰死荒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