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條動態,一個一個地點了讚。
紅心亮起的那一刻,我彷彿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輕微的碎裂聲。
當天夜裡,我就做了那個噩夢。
夢裡,我躺在一張床上,四周是無儘的黑暗。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中,無數隻灰色的小手從螢幕裡伸出來。
它們像藤蔓,像觸鬚,像某種軟體動物的肢體,密密麻麻,蠕動著,攀爬著,朝我湧來。
我想逃,卻動彈不得。
那些小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手臂、脖頸——冰涼的觸感,像是碰到了死人的麵板。
然後是吸。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我體內被抽走。
不是血液,不是脂肪,不是任何有形的物質。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氣息、精神、光澤、生機。
每一隻小手抽走一點點,每點一個讚,就有一縷白光被抽離。
我的麵板開始鬆弛。
我的頭髮開始脫落。
我的眼睛開始渾濁。
我在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我醒了。
淩晨四點。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後背全是冷汗。
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朋友圈頁麵。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碰到眼角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裡,有細紋。
以前冇有的細紋。
我踉蹌著爬起來,衝到浴室,對著鏡子開啟燈。
燈光下,我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
眼角多了幾道細紋,眼窩深陷,麵板暗沉發黃,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我抓了一把頭髮。
手掌裡,躺著七八根脫落的髮絲。
那一刻,我的血液彷彿凝固了。
從浴室出來,我做了一個決定——
刪除朋友圈。
永久關閉。
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給任何人點讚。
4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斷掉朋友圈的第一週,我的生活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平靜。
首當其衝的,是工作群的壓力。
領導老王,三十五歲,朋友圈活躍度堪比微商。每天早中晚三發——早上發心靈雞湯,中午發團隊建設活動,晚上發加班感悟。
底下清一色的點讚和彩虹屁。
“領導辛苦了!”
“王總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跟著王總乾,有奔頭!”
我看著那些整齊劃一的評論,忽然覺得噁心。
但我忍住了。
直到有一天,老王單獨私信我:“小林,最近團隊動態你怎麼不點讚了?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我盯著螢幕,斟酌措辭:“王總,最近眼睛不太舒服,醫生讓我少看手機。”
“這樣啊,”對方很快回覆,“那你注意身體。對了,最近幾個專案的方案,記得按時提交。”
話題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但我注意到,從那以後,老王看我的眼神,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然後是家庭群。
母親是朋友圈重度使用者,每天不發三條動態不過癮。
養生文章、雞湯語錄、旅遊照片、廣場舞視訊——雷打不動,日更。
每次我斷讚之後,她的電話就會準時響起。
“野啊,媽今天發的那個養生文章,你怎麼不點讚?”
“媽,那文章是假的,造謠的。”
“我不管!人家隔壁王阿姨都點了,就你不點,你是什麼意思?”
“媽,我忙。”
“忙忙忙,就你忙!你是不是看不起媽?”
類似的對話,每週都要上演三到四次。
每次我都苦口婆心地解釋,點讚會影響健康。
每次她都不信。
“你少拿這些嚇唬我,我活了五十多歲,還冇聽說過點讚能點讚出毛病來的!你就是找藉口,你就是自私!”
我無話可說。
因為我冇有證據。
而她,已經被那個紅心圖示綁架了半輩子。
還有那些突如其來的私信轟炸——
大學同學發了一條深夜emo的朋友圈,配圖是一杯酒和一根菸,文案寫著“成年人的世界,冇有容易二字”。
我猶豫了。
發這條動態的,是我大學時期睡我上鋪的兄弟。
我們曾經一起通宵打遊戲,一起喝酒擼串,一起逃課看球賽。
他現在是北漂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