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集團樓下的風很大。這裏的風比西山舊宅更冷一點。
汽車停穩了，現在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鍾。裴氏大樓裏還有很多燈亮著。沈知梔拿著包下了車，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了很響的聲音。
賀衡已經站在大門口等她了。
賀衡還是穿著那套深色的西裝，連領帶都沒有鬆開。他看到沈知梔走過來，先抬手看了看手錶，然後伸出手接過了檔案袋。
“現在差一分鍾到十二點。”賀衡說。
“所以我算準時了。”沈知梔看了他一眼。
“算。”賀衡低頭翻了翻檔案，他確認檔案沒有少，然後合上了檔案袋。“裴總明天早上八點半開會，你的辦公許可權今天晚上就會開通。”
“你們的動作這麽快嗎？”沈知梔問。
“你不是已經答應進專案組了嗎？”賀衡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很平靜，“裴總做事，從來不會拖到第二天。”
沈知梔覺得這句話很像裴硯辭的作風。她沒有接話，隻是問：“我的辦公室在哪裏？”
“你的辦公室在專案組裏麵，你和執行部、財務部在同一層。”賀衡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你的辦公室不是在最外邊。”
沈知梔馬上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位置不在門口，說明裴硯辭不是隻給她一個虛假的擺設。裴硯辭把她拉進來，是真的打算讓她接觸核心。
“你還有別的事嗎？”沈知梔問。
“有。”賀衡把檔案袋裝進包裏，語氣還是很官方，“明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明天的場麵肯定不會太好看。”
沈知梔的眼睛動了一下，問道：“你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都算。”賀衡看著她，“裴氏集團裏有很多喜歡看熱鬧的人。你既然進來了，你就得先讓這些人看個夠。”
賀衡說完了這句話，他沒有再多說，隻是點了點頭。“你早點休息。”
沈知梔站在大門口，看著賀衡走進了大樓。旋轉門關上了，沈知梔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早點休息這句話說起來很容易。沈知梔回到西山舊宅，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她的腦子裏很亂。她一會兒想裴硯辭開的條件，一會兒想明天早上的會議。
沈知梔在睡著之前，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她想，賀衡說她的位置不在門口，這到底算不算裴硯辭給她的第一份誠意？
這個念頭剛出來，沈知梔就皺起了眉頭。
沈知梔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沈家都要破產了，她居然還在想裴硯辭的誠意。但是她越這麽想，她的心裏就越亂。
第二天早上，何姨六點多就起床了。
廚房裏傳出煎雞蛋的聲音，粥的香味也飄了出來。沈知梔走下樓，外麵的天還沒有完全亮。
沈知梔今天穿得很幹練。她穿了一件白襯衫，配了一條黑褲子，外麵還套了一件淺色的西裝。她把長頭發紮了起來，露出了一張非常幹淨的臉。她本來長得就很漂亮，但是她今天這樣一打扮，整個人顯得非常冷漠。她看著就很不好惹
何姨抬起頭看了她兩秒，忽然說：“你今天打扮得還像點樣子。”
沈知梔坐下了，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問：“我平時打扮得不像樣子嗎？”
“像啊。”何姨把小菜推到她麵前，“你平時就像一隻隨時準備跟人幹架的小野貓。”
沈知梔被何姨這句話逗笑了。她低頭笑了一下。
何姨看到沈知梔真的笑了，語氣也變軟了：“你一會兒去裴氏上班，千萬別光顧著生氣。你必須吃飽了再去，這樣你罵人的時候纔有力氣。”
“您這種關心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別。”沈知梔說。
“我這是經驗之談。”何姨給她夾了一個煎雞蛋，“你爸爸以前出去談生意，如果餓著肚子，他的臉色就很難看。臉色一難看，別人就會覺得他好欺負。”
何姨隻是隨口一說。但是沈知梔聽了這句話，她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沈知梔低頭喝了一大口粥，把心裏的難受壓了回去。
“我知道了。”沈知梔小聲回答。
早上八點十分，汽車停在了裴氏集團的大樓下麵。
一樓大廳裏有很多上班的人。前台的那個女孩看到了沈知梔。女孩的表情非常客氣。
“沈小姐，早上好。”女孩主動打招呼。
“早。”
沈知梔剛走進大廳，賀衡就從電梯裏走了出來。賀衡手裏拿著一張門禁卡和一疊資料。
“這是你的門禁卡和今天開會的資料。”賀衡把東西遞給沈知梔，“八點半開會，會議室在左邊走到頭。宋總監已經到了，阮經理也在裏麵。”
沈知梔接過了東西。門禁卡還是熱的，說明這張卡是剛辦出來的。
“裴總在哪裏？”沈知梔問。
“裴總會來的。”賀衡回答得很短，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但是他不會提前來。”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裴硯辭不會來幫她撐場子。今天早上的這場戲，沈知梔必須自己一個人抗。
沈知梔抬起頭看著賀衡：“裴硯辭是不是很喜歡把人扔進水裏，然後看別人會不會被淹死？”
賀衡麵無表情地想了兩秒鍾，然後非常認真地回答：“分人。”
又是這兩個字。沈知梔差點笑出來，但是她忍住了。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你們老闆和員工真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沈小姐誇獎了。”賀衡的語氣很平淡，“主要是我們都不喜歡說廢話。”
沈知梔走進了電梯，電梯一直往上升。電梯的鏡子裏照出了她的臉。她的氣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但是電梯越往上走，她的心裏就越緊張。
這並不是害怕。這隻是一個人進入陌生環境前的正常反應。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城東專案組的辦公區非常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亂跑。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大螢幕，螢幕上在滾動播放工作進度。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翻檔案，大家都在敲打鍵盤。
沈知梔一走進去，辦公室裏的所有聲音突然停了一下。這不是誇張，聲音是真的停了。
一瞬間，十幾個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這些目光裏有懷疑，有看不起，也有好奇。
沈知梔馬上挺直了後背，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她甚至對著旁邊的一個同事點了一下頭，她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現。
但是沈知梔心裏很清楚。這是她上班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賀衡把她帶到了一個辦公室裏。賀衡小聲說：“這是你的辦公室，電腦許可權已經開通了。資料全在電腦裏，紙質檔案在你的右手抽屜裏。”
沈知梔看了一眼這個辦公室。這個位置確實不在門口。辦公室旁邊就是執行部，前麵是財務部。裴硯辭給的這個位置非常核心。
“這是宋總監安排的位置嗎？”沈知梔問。
“是的。”賀衡回答得很平靜，“宋總監說，你既然是負責人，你就不能坐在門口給別人倒水。”
沈知梔的嘴角動了一下。她覺得這句話根本不像是宋致遠說的，這更像是賀衡自己加上去的嘲諷。
“聽起來，這位宋總監很不歡迎我。”沈知梔說。
“宋總監隻歡迎有本事的人。”賀衡側過身子，給她讓出了一條路，“至於別的事情，你今天很快就會知道了。”
賀衡說完就走了。他一秒鍾都沒有多留。
沈知梔把包放在了桌子上。她剛拿出開會的資料，對麵就有一個女人站了起來。
這個女人三十多歲，留著利落的短發，穿著深色的西裝。她整個人透著一股精幹的勁兒，眼神很犀利，看著就非常有氣場。女人手裏拿著一疊檔案，她先把沈知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才走了過來。
“我是阮明薇。”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是很幹脆。“我是執行部的。以後專案上的事情，你直接找我。”
沈知梔伸出了手：“我是沈知梔。”
阮明薇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很快鬆開了。阮明薇把那疊檔案遞給沈知梔。
“這是最新的工作計劃和開會資料。你先看一看，免得你一會兒開會的時候像個傻子一樣發呆。”
阮明薇的話非常不客氣。但是沈知梔聽得出來，這不是故意找茬，這隻是職場女強人的說話習慣。
沈知梔接過了檔案，她低頭翻了兩頁。她的眉頭很快皺了一下。
“這份計劃和昨天晚上的不一樣。”沈知梔說。
阮明薇的眼神變了一下，她覺得很意外。“你居然還看了昨天的舊版本？”阮明薇問。
“我看了。”沈知梔抽出了一頁紙，指著上麵的一個日期。“這個日期提前了三天。但是資金還沒有到位。如果按照這個新計劃執行，專案馬上就會出問題。”
辦公室裏本來就非常安靜。沈知梔說話的聲音也沒有刻意變小。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她的話。大家看熱鬧的眼神立刻變了。
阮明薇接過了那頁紙，低頭看了一眼。阮明薇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這是今天早上五點剛做出來的新計劃。”阮明薇說。
“那你們更應該改掉它。”沈知梔的語氣很平淡，“起得早不代表幹得好，如果勤奮能解決問題，那生產隊的驢早就當上總裁了。”
兩個人站在辦公桌前麵。氣氛有一點緊張，這是她們的第一次過招。
阮明薇看了沈知梔幾秒鍾，然後合上了檔案。“我們去會議室裏說。”阮明薇留下一句話。
沈知梔抬起眼睛看著她。
阮明薇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像是在笑。
“你表現得不錯。這樣一會兒開會的時候，大家就不會把你當成一個沒腦子的花瓶了。”阮明薇說。
聽到這句話，周圍的人都覺得很尷尬。有人低頭假裝工作，有人拿水杯擋住臉，還有人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沈知梔沒有說話。她拿著檔案跟在阮明薇後麵，她們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裏麵所有的人都抬起了頭。
會議桌的最裏麵坐著一個男人。男人戴著一副銀邊眼鏡。他的白襯衫穿得非常整齊。他正在看螢幕上的表格。男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看向沈知梔。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感情，但是他明顯在打量沈知梔。
這個男人就是宋致遠。
沈知梔和宋致遠的眼神碰在了一起。沈知梔的心裏猛地跳了一下，但是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宋致遠隻是掃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既然人都到齊了，大家就坐下吧。”宋致遠說，“八點半準時開會，我們不等人。”
這句話表麵上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但是沈知梔知道，他是在故意敲打自己。沈知梔沒有反駁，直接在右邊的空位上坐下了。沈知梔把檔案放在了桌子上。
沈知梔剛剛坐穩，對麵就有一個人笑了一聲。
“裴總的速度真是太快了。”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他的頭發梳得倒是非常整齊，但是人笑得顯著非常的虛偽，甚至有點齷齪的感覺。“昨天晚上才定下來的人，今天早上就直接進專案組了。沈小姐這條路走得真是太順暢了。”老男人陰陽怪氣地說。
老男人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裏沒有一個人反駁他。大家都不說話。這種安靜就是在看沈知梔的笑話。
沈知梔抬起眼睛，她看向了那個老男人。
她認出了這個人。他叫馬會臣，昨天晚上週既明提過這個人。馬會臣根本不會幹活，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公司裏擺老資格，然後偷偷給別人挖坑。
馬會臣看著沈知梔。他笑得很客氣，但是他就是在故意試探沈知梔的底線。
如果換成別的新人，現在肯定會假裝聽不懂，或者趕緊低頭解釋。但是沈知梔沒有躲避。
沈知梔盯著馬會臣看了兩秒，然後她也扯了扯嘴角。她的笑意隻停在麵上，眼底卻一點波瀾都沒有，直勾勾地看著他。
“確實挺順的。”沈知梔翻開了一頁檔案，語氣非常輕鬆，“這總比有些人強。有些人在這裏混了這麽多年，除了長了一張喜歡亂噴的嘴，什麽真本事都沒有。”
會議室裏瞬間死一樣安靜。
旁邊有一個人嚇得筆都掉在了桌子上。馬會臣臉上的油膩笑容立刻僵住了。
沈知梔這巴掌打得太快了，也太準了。連宋致遠都抬起頭多看了沈知梔一眼。
馬會臣根本沒想到沈知梔敢直接罵他。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馬會臣強忍著生氣說：“沈小姐的脾氣真的很大啊。”
“我這不叫發脾氣。”沈知梔抬起頭，表情非常自然，“我隻是單純覺得你剛才說的是廢話，我討厭別人浪費我的時間。”
沈知梔說完了這句話。連阮明薇都低下了頭，阮明薇偷偷笑了一下。
沈知梔現在罵人的樣子，簡直和樓上的裴硯辭一模一樣。
宋致遠把筆放在了桌子上，他終於開口了。
“既然大家都不喜歡浪費時間，那我們就直接開會。”宋致遠說。
宋致遠開啟了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了最新的工作計劃表。
“今天我們隻討論三件事情。”宋致遠的聲音不大，但是很有壓迫感。“資金問題、執行順序和對外的統一說法。你們誰有意見，現在就當麵提出來。但是誰提了意見，誰就必須拿出解決辦法。”
宋致遠說完這句話，然後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沈知梔的臉上。
“尤其是今天剛進組的新人。”宋致遠加了一句。
這句話就像一把刀一樣，直接架在了沈知梔的脖子上。
沈知梔低下了頭，看著桌子上的那份舊計劃書。她手心裏出了很多汗。但是她的心完全冷靜下來了。
沈知梔心裏很清楚。從她走進這間屋子開始，這裏的所有人都在等她出醜。他們都想看看沈知梔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沈知梔慢慢地翻到了剛才那頁紙，她的眼神變得非常冷酷。
行。既然你們都想看我的笑話，那我就打腫你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