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來。”
接下來的日子,佩姐把自己關在後堂,隻讓我送飯進去。每次推開門,都看見她伏在繡架前,肩膀瘦削得幾乎要戳破衣裳。那件壽衣已經初見雛形——深青色的綢緞,銀線繡的鬆枝,針腳密得看不見布眼。
“佩姐,您歇歇吧,眼睛要熬壞了。”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底兩團青黑。“阿音,你知道為什麼壽衣要用綢,不能用緞嗎?”
我搖頭。
“綢字從‘糸’從‘周’,取‘周全’之意。緞從‘糸’從‘段’,斷了,不吉利。”她撫過布料,“針腳也要數,前襟三百六十針,一年圓滿;後襟三百六十五針,多一針,是給魂靈留的路。”
我聽得脊背發涼。她說話時眼睛冇看我,而是盯著牆角的陰影,彷彿那裡站著什麼人。
“那鴛鴦呢?為什麼永遠不繡眼睛?”
佩姐的手停在半空。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眼睛是窗戶,開了,就關不上了。”
她不再說話,揮手讓我出去。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側對著我,燭光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一瞬間,我竟覺得她的臉是透明的,能看見底下骨頭的輪廓。
三
李屠戶的壽衣完工前三天,出了怪事。
先是後院的井,每到子時就傳出汲水聲,咕嚕咕嚕,像有人用桶打水。我大著膽子去看過,井繩好好地掛著,水麵平靜無波。
然後是繡線。佩姐用的絲線都是特製的,從杭州老字號訂來,顏色鮮亮,韌性強。可那幾天,線軸總會自己鬆開,各色絲線纏成一團,理都理不清。最詭異的是紅色線,無論怎麼收,第二天總會少一截。
“佩姐,是不是有老鼠?”
“不是。”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線一根根繞回軸心,“老鼠不偷紅線,偷紅線的是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怨氣太重的,需要紅色鎮一鎮。可鎮不住的時候,紅線就成了引路的燈。”
我想起王婆兒子的冥枕,四周繡的正是一圈紅紋。當時問佩姐,她說那是“攔路紋”,防著枉死鬼走錯道,誤入生門。
“李屠戶他……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佩姐冇回答。她把最後一根線繞好,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我趕緊扶住她,她的手冰涼,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阿音,明天你去打聽打聽,李屠戶家最近有冇有什麼事。彆直接問,去茶館聽聽閒話就行。”
我應下了。那晚又做夢,還是繡花,但這次繡繃上不是鴛鴦,是一件壽衣。我捏著針,手自己動起來,繡出一隻仙鶴。鶴的眼睛一點上,布料突然滲出血,順著繡架往下淌。我想扔了針,手指卻像粘在上麵,繼續繡第二隻、第三隻……
醒來時天矇矇亮,手指隱隱作痛。低頭一看,食指指尖有個細小的紅點,像被針紮過。
四
鎮上最大的茶館叫“聽雨軒”,三教九流彙聚之地。我點了壺最便宜的茶,揀個角落坐下。正是早市時辰,茶客們高談闊論,從莊稼收成談到縣老爺新納的小妾。
“聽說了嗎?李屠戶家昨兒個請了道士。”鄰桌幾個老人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聽見了。
“又請?這個月第三回了吧?”
“可不是,宅子不乾淨唄。你們想想,他那些豬肉哪來的?病豬、死豬,抹上豬血當新鮮的賣。缺德事做多了,能不招東西?”
“我聽說不止這個。”最瘦的老頭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前些年,他家不是有個丫鬟投井了嗎?才十六歲,叫小翠。說是偷東西被逮著,冇臉見人跳的井。可有人看見,那天晚上李屠戶從丫鬟房裡出來……”
“噓!不要命了!”
幾個人噤了聲,悶頭喝茶。我手心出了汗,茶碗險些拿不穩。
小翠。這個名字我聽過。在佩姐店裡第一年,有次打掃庫房,在舊賬本裡翻到張當票,當的是個銀鐲子,當主名字就是“小翠”,當鋪印章是“李記”。當時問佩姐,她隻說是死當,東西早處理了。
現在想來,那張當票的日期,正是三年前的七月初三——鬼門開前十天。
我匆匆結賬回繡莊。佩姐在後堂,李屠戶的壽衣已經完工,平鋪在長案上。深青的底,銀白的鬆,三隻仙鶴姿態各異,一隻引頸,一隻梳羽,一隻振翅欲飛。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在晨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
可我看得渾身發冷——那三隻仙鶴,都冇有眼睛。
“佩姐,鶴眼……”
“不繡。”她打斷我,手指撫過仙鶴的頭部,“李老闆的福分,擔不起眼睛。”
“可是他說要體麵……”
“體麵是給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佩姐轉身看我,眼神深邃,“阿音,你打聽到什麼了?”
我吞吞吐吐說了茶館裡聽來的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