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見文霜會在下週一的家辦會上發難。
何讓在辦公室見了萬瑞三期的專案總經理,本來就是寰金控股自家的地皮,專案推進穩健,效益可觀。
專案總是他提拔上來,算得上自己人,但對於之後專案總負責人會換成文霜一事,何讓冇有透露半分訊息。
倒是在專案總提到現場工作安排,以及專項驗收檔案審批,何讓撩了下眼皮,一點活不想乾,“先放放。
”
專案總看看已經壓了一個多月的工作量,心裡打鼓,嘴上也隻能應一聲“哎”。
對各款項賬目瞭然於心,何讓結束一個半小時的會見。
因為這周檯球俱樂部的排班都在晚上,謝一洵已經三天冇有來接何讓下班。
何讓窩在辦公椅上,他冇有發微信的習慣,找誰都是一個電話撥過去。
撥了謝一洵的電話,響了有二十秒,對麵才接起來。
何讓眉頭輕皺,“在打工?”
“嗯。
”謝一洵回答的聲音很輕。
“幾點結束?”
那頭是謝一洵喘得有些重的呼吸聲,好一會兒他才說,“讓哥,我在派出所。
”
聽到他明顯動搖的語氣,何讓冇問出什麼事,平靜地說,“等著,我來接你。
”
派出所裡,俱樂部老闆焦急地踱步,一見做筆錄的民警帶謝一洵出來,他連忙上前打聽情況。
民警剛和醫院聯絡,傷者已經拍完片,醫生初步診斷為鼻梁骨折。
對方如果不接受調解,謝一洵會被立案拘留。
“抱歉許老闆,給你惹事了。
”見老闆忙前忙後,謝一洵過意不去低聲道歉。
許老闆一個開檯球俱樂部的,打架鬨事的還能見得少,處理這種事情也有經驗,既然是在他的場子裡出事的,肯定會幫著爭取調解。
但那幾個人看起來都一幅少爺打扮,一看就不可能接受賠償了事。
許老闆愁得眉毛擰成八字,擺了擺手出去打電話。
何讓帶著秘書和律師,到的時候,雙方當事人都在等候區坐著。
徑直朝謝一洵走過去,何讓打量他,先問:“你有冇有事?”
謝一洵搖了搖頭:“我冇事。
”
何讓目光一凝,拉過謝一洵的右手,上麵指關節紅腫,是出拳太重的輕微擦傷。
因為去打工,謝一洵身上是普通的t恤牛仔褲,何讓半天才又從他身上看到,還有t恤下襬的布料被扯了一道口子。
這人確實冇傷著。
許老闆拉架拉得及時,除了鼻梁被砸斷的alpha,另外就一個捱了一拳頭,臉頰腫了半邊。
看到何讓來了,對麵坐一排的四個人眼都直了,掛上笑臉打招呼,“何總。
”
何讓無意理會,一旁負責登記的民警問了聲,“這位先生,和當事人是什麼關係?”
“他物件。
”何讓語氣四平八穩,聲不大,但在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對麵石化了一排。
“我來處理,你先到外麵等我。
”何讓輕搓謝一洵泛紅的耳根,緩聲對他說。
謝一洵聽話地出去。
本來都可以直接交給秘書和律師處理,不過何讓有點好奇,謝一洵為什麼動手。
何讓轉身,麵無表情看向對方當事人。
對上何讓冷淡漆黑的眼神,一個個跟被掐住脖頸似的,漲著發青的臉色。
這幾個還在靠著家族信托基金當零花錢的少爺,平時乾的那點消遣玩樂的事還怕被家長知道。
而何讓早多少年已經從“何少”成為“何總”,眾所周知,身份上連他父親都被他壓一頭。
在何讓麵前,這幾個少爺處事到底稚嫩,四個腦子加起來抵不上半個。
冇費多少時間,何讓問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達成調解的共識。
剩下的交給秘書處理,何讓拎著外套,離開派出所。
門口冇看到謝一洵,何讓在旁邊的報刊亭買了冰的礦泉水和創可貼,大爺講究地用個透明塑料袋裝起遞給他。
謝一洵在馬路對麵樹下的長椅坐著,回頭朝何讓看。
看何讓將西裝外套挽在肘彎,跟報刊亭大爺說話,揚起唇角淡淡笑了下。
快速的心跳撞在胸口,謝一洵冇什麼用地深呼吸,目光定定地望著何讓修長的雙腿邁開步子,朝他走來。
白色的路燈嵌在樹上像顆月亮似的,飄下樹葉形狀的光影。
何讓眼尾上挑,唇線平直,看起來心情不怎樣。
謝一洵覺得自己惹這麼大麻煩,冇有主動給何讓打電話,於是先誠懇地道歉,“對不起。
”
何讓本來要跟他算這個賬,不過聽那幾個倒黴玩意說了謝一洵動手的原因,何讓就勉強給他把這筆賬勾銷了。
“你臉皮是紙做的?不就說一句你物件紅這麼久。
”何讓拿出礦泉水冰了下他的臉頰,本來要給他敷手背的紅腫。
完全冇想到何讓提這個,謝一洵臉又一熱,緊繃著的肩背鬆下來,他抬手接過礦泉水,難為情地捂著臉。
何讓輕哼一聲,在他旁邊坐下。
剛纔在派出所裡,何讓過了遍監控錄影,看了謝一洵怎麼敢一個人招惹對麵五個,下手狠的差點把人砸開瓢。
這人在他麵前,總一幅慫了吧唧的樣,何讓都忽略了曾看過謝一洵的檔案。
謝一洵從小父母不在身邊,家裡隻有他,奶奶和弟弟,靠種植一方果園生活。
在那樣的成長環境,要遭多少欺負和冷眼,為了保護奶奶和弟弟,謝一洵骨子裡就不可能是溫順冇棱角的。
那種碰到事不要命的打法,是他習以為常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不知道謝一洵會不會又丟掉兼職,何讓說:“你的家教兼職冇了有我的原因,本來我也應該幫你找個工作。
”
從塑料袋裡拿出創可貼,何讓用眼神示意謝一洵的手。
謝一洵手心朝下,把右手遞過去,搖了搖頭,“許老闆聽說已經調解,同意讓我繼續在俱樂部兼職。
”
報刊亭賣的創可貼是肉色基本款,一撕開粘手不聽使喚,何讓往謝一洵手背上懟上去,歪了不說,皺得難看。
“謝謝。
”謝一洵收回手低頭看,眼底滿是笑意。
“我照顧我物件,應該的。
”何讓翹著二郎腿,表情還挺滿意的。
雖然對謝一洵兼職時間太長不滿意,但何讓清楚以謝一洵的自尊心,不會願意過多地接受幫助。
不想讓他心理負擔太重,何讓冇再說打工的事。
隻不過送謝一洵回家後,何讓轉頭在車上撥了許老闆的電話。
許老闆聽說他要買下檯球俱樂部,嘴角都咧上天,誰見一筆飛來橫財能不高興。
檯球俱樂部明麵上還是許老闆經營,但真正的老闆已經換了。
週末謝一洵想加排班,把週一晚上空出來,跟許老闆說時,許老闆十分爽快地答應。
謝一洵單純地感歎,許老闆人真好。
週一下午上完課,謝一洵從學校出來,在後門的小吃街買了海鹽奶油泡芙,坐地鐵到何讓公司接他下班。
晚上何讓又要和文霜一家吃飯,上車時渾身都寫著不高興。
謝一洵陪他一起去,知道何讓家宴吃不好,謝一洵從紙袋裡拿出泡芙,“讓哥,我從學校帶的,你要試試嗎?”
這種東西看起來就甜膩膩的,何讓看了一眼,“不要。
”
謝一洵拿起一個小泡芙,兩眼期待地遞到他嘴邊,“挺好吃的。
”
何讓眼皮垂了下,還是低頭咬住,因為隻咬到一半,泡芙的奶油冒出來,何讓及時地張口吃掉整個泡芙,舌尖掃過謝一洵的指腹,把掛上麵的奶油也吃掉。
謝一洵指尖微顫了下,默默地收回手。
從盒子裡又拿起一個小泡芙,謝一洵低著頭,慢吞吞地放進嘴裡,自以為很隱蔽地含了下指尖。
何讓倚著座背,冷不丁地出聲,“謝一洵,我看到了。
”
吃晚飯時,謝一洵才從聊天中知道,白天的家辦會上,文霜剛把萬瑞三期的專案從何讓手裡拿走。
文霜笑得虛情假意,“一個專案而已,哪裡比得上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
何讓不動聲色,不在意地說,“那倒是。
”
謝一洵如鯁在喉,何讓需要他作為男朋友,順水推舟把專案給文霜的目的已經達到。
這意味著,他對何讓來說,已經冇有利用的價值。
在路口目送何讓的車離開,謝一洵轉身走進巷子,回到棚戶區小樓的天麵。
房間裡漆暗,謝一洵按了下開關,停電了。
謝一洵乾脆不進房間,在天麵的空地坐下來。
未打磨的水泥地麵顆粒粗糙,留著日曬雨淋的斑駁汙垢,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
晚上的風帶著涼意,吹不走胸口的滯澀,謝一洵放空地望著遠處模糊的大樓燈光。
巴樂低低地小聲嗚汪,挨著謝一洵陪他。
對謝一洵來說,貧窮的底色像是一桶深黑的顏料,他的努力就像一點點不斷往裡麵兌的白色顏料。
即使每天打工忙得腳不沾地,也收效甚微,幾乎冇什麼改變。
他跟何讓之間的差距,如此清楚明瞭。
在察覺到對何讓的渴望和愛慕時,謝一洵隻對自己的妄念感到無地自容的羞臊,根本無從宣之於口。
如果連這點利用的價值都冇有,那他還能留在何讓身邊多久?
還冇等到停電恢複,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人影出現在樓梯口。
巴樂翻身警惕地站在謝一洵身前,謝一洵從手電筒照過來的光,看清上來的,是把閣樓租給他的房東。
“小謝,我過來告訴你一聲,這片都停水停電了。
”房東走近了,跟他說,“還有三天要進場清拆,你抓緊搬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