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冊載魏疏宜生平,不過寥寥數筆,淺淡無溫。
自衛菡魂歸此身,親眷骨肉一一入目,心底那點微薄牽絆,便盡數淡去,再無半分眷戀。
她並非肉身遠渡,而是魂魄異世飄零。
原主魏氏門第煊赫,父母俱在,親朋環側,按理而言,異世孤魂立身深宮,最該依仗的,便是身後宗族血親。
她衛菡原本也絕非絕情淡漠之人,若有親朋可依,絕不會舍棄親情,做那孤家寡人。
可於她而言,魏家從不是遮風避雨的依托,反倒似懸於頭頂的利刃,稍不留意,便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衛菡前世長於溫情之家,父母和睦,憐愛備至,素來戀慕慈母,半生歲月安穩,從未見過母女離心、骨肉薄涼之事,更無從知曉,世間竟有生母涼薄至此,不念子女情分。
隻是這一世,原主的過往,她曆曆在心。
那日大雨滂沱,寒雨浸骨,一步步逼她去往太極宮,斷送她性命的,從來不止漫天淒風苦雨,更有親生母親步步緊逼的決絕。
若能擇選,她此生,是絕不願與魏家人深交的。
不願直視他們眼底藏不住的虛情假意,不願聽聞那些惺惺作態的溫言軟語。
這般假意溫存,是對魏疏宜枉死一生的輕賤,更是對一條鮮活性命的辜負。
想來魏夫人至死都不會知曉,昔日在她麵前聽話孝順、任她擺布的嫡女早已香消玉殞。
如今立在她眼前的,是孑然一身、心無牽絆的衛菡。
不受骨肉親情桎梏,不為生養之恩綁架,冷心冷情,再不會為魏家半分情麵委屈自身。
待衛菡眼底那片徹骨寒涼映入魏夫人眸中時,婦人不由得心神一晃,生出幾分恍惚。
這般眼神,全然不是女兒望向生母該有的溫順孺慕,隻剩疏離漠然。可心念微轉,魏夫人轉瞬便明白,她此番冷淡,皆是舊事耿耿於懷。
此地廊下僻靜,人跡罕至。滿堂繁華歌舞盡在殿內,一牆之隔,內裏絲竹悅耳、笑語喧闐,愈襯得外頭清寂空曠,寒意浸人。
魏夫人望著她,語聲沉沉,染著幾分無可奈何:“事隔日久,你心中,終究還是怨我,對不對?”
衛菡抬眸對視,神色無波,語氣疏冷直白:“今日乃太後萬壽佳宴,夫人不去殿中觀舞赴宴,反倒來此攔我,不知所為何事?”
字字句句,生分淡漠,半分母女情分皆無,魏夫人心頭驟然一窒,眉頭緊蹙,礙於宮中場合,又念及骨血至親,終究按捺下心緒,言語間百般克製。
“我是你的生母,欲與你獨處敘話,難道也有錯?泱泱,我知曉你胸中積怨,當日之事,我亦未曾料到會落得這般慘烈收場。自你位份被貶,那嬤嬤事敗,我與你父親日夜憂心,寢食難安。”
他們憂心的,從來不是她身受禁足之罰、長跪受寒、高熱昏厥之苦,而是魏家嫡女一朝跌落,從一品貴妃淪為昭儀,折了魏家顏麵,損了朝堂根基。
“可你也不想想,以後的魏家終究是要交給你的阿弟,你阿弟一旦出事,即便你在後宮再穩當,也無孃家可依,到時誰又能做你的後盾,誰又能為你縱橫謀劃?”
衛菡眸色漸冷,語聲帶刺:“照夫人這般說辭,我反倒還要感念魏家周全?為保我於後宮安穩,便一味偏袒阿弟,縱使他行事有錯,草菅人命,也能不分黑白,萬般兜底?”
從前的魏疏宜溫順怯懦,從無這般伶牙俐齒、句句反詰。幾番頂撞下來,魏夫人胸中漸生慍怒,正要厲聲斥責她忤逆無狀,衛菡清冷的聲音已然再度響起。
“看來你們都不明白,在這件事中,真正受了傷害的不隻是我,還有那些因他決策之下丟失了性命的清河縣百姓。”
魏夫人怔住,欲想辯解,衛菡卻步步緊逼。
“不,也不止蒼生百姓。幼子犯錯,丞相之父、貴妃長姐事事相護,雙親一味縱容包庇。他年歲尚輕,涉世未深,犯錯從無懲戒,永遠有人為其遮錯擔責,長此以往,又怎會知錯悔改、明辨是非?夫人當真以為,這般嬌縱養大的孩兒,能撐得起偌大魏家基業?”
“泱泱!”魏夫人臉色鐵青,怒聲低喝。
“夫人當喚我,昭儀。”
衛菡陡然厲聲截斷,眸底鋒芒凜冽,寒厲逼人,是魏夫人從未見過的冷硬決絕。
婦人一時被這懾人氣場鎮住,默然片刻,語氣頹然又帶著憤懣:“你今日刻意說這些,究竟意欲何為?舊事非要揪著不放不成?難不成,你當真要與魏家,劃清骨肉界限?”
“有何不可?”衛菡冷冷反問,寸步不讓。
魏夫人被她氣得失笑,眼底滿是失望與不耐:“你入宮已有一載,行事怎還這般意氣用事、孩子氣十足?深宮步步荊棘,你執意與生母家族割裂,可想過日後漫漫前路,若遇風波險境,又該如何立足?”
遠處動靜大了起來,聲音有些瑣碎嘈雜,依著流程,衛菡知道,這時候該是順華公主登場了。
她收斂眼底冷意,神色歸於平靜,淡淡開口打斷:“夫人不必多言恫嚇。今日太後壽辰,你我在此逗留許久,不合禮數,還是速速入殿為好。”
言罷,她微微退步側身,做出禮讓之態,請魏夫人先行。
縱使母女情分割裂,魏夫人亦是當朝丞相之妻、一品誥命,她身為後宮昭儀,依禮退讓,本就無可指摘。
見她處處設防、刻意避嫌,半點緩和餘地不留,魏夫人心知今日再難勸解,亦無從續談。隻得壓下滿心鬱氣,拂袖轉身,獨自往大殿繁華處而去。
衛菡落在她身後兩步,平複了下心緒,深吸了口氣才若無其事地去到自己的位置。
身後跟著的海雁和秋楿聽了滿耳朵,眼下更是將頭低低地埋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昭儀從未在私下提起過魏家,也從未提起過自己的委屈,可今日一聽才知道她對母家意見頗深,否則怎麽會對魏夫人說出那般幾近決裂的話來?
伴著清泠泠一縷琴音漫入殿中,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抹灼目橙黃緩步而來,女子身著虞美人色流雲廣袖裙,容色覆以素色鮫綃麵紗,遮住半麵容顏,由宮人緩步抬輦,從容行入殿宇。
她懷間橫抱一柄箜篌,此為天家皇族專屬雅樂重器——鳳首箜篌。
琴首雕琢鎏金銜珠鳳紋,琴身以紫檀為骨,鑲纏赤金雲紋,弦列錯落,雕繪山海朝日禦製紋樣,通體規製肅穆,皆是皇家獨用的章飾儀製。
這般製式華貴、非皇室宗親不得擅用的鳳首箜篌一現,撫琴之人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再無半分懸念。
上座的太後見到此人,已經是滿目含淚。
這時候,禦座之上的帝王才緩緩開口:“琴音悅耳,甚是美妙,這琴音母後可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