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十個人都討論不出來，這個要看天賦的。
萬一拿出去，別人學會了，他們自個沒進步呢？
“邢太醫，信我，現在把方子拿出去交流不虧，可以得到老大夫授課，還可以在購買藥材時候得到優惠啊。”
“等以後開始建學，收那麼多大夫，那些密方也是要傳出去的，難不成要藏一輩子？”
是啊，建學的話，很多方子都得流傳出去。
不如在此前，他們賺一筆。
不對不對，邢太醫眯了眯眼：“我要是沒記錯，這採買藥草，是兵部的事吧？”
“醫藥不分家啊，軍醫都是我們培養的，藥草的事，也該醫者負責啊。”方南枝眨眨眼。
邢太醫心中一動：“樂小將軍和楊副將，也是這麼想的？”
方南枝狠狠點頭。
邢太醫就滿意的摸了摸鬍子。
“不錯，但太醫院不是一家之地，這事，也要與其他太醫商量過。”
“你繼續。”
方南枝知道，邢太醫一同意，這事就能成大半。
“還有軍醫和軍護的待遇、軍中種植藥草的盈利問題。”
“在軍中，將士們糧餉都拖欠一兩年了，更別說軍醫。華軍醫這幾年，就靠著楊副將從戰利品裡，撥出來的東西過活。”
“但不是所有將軍都大方，都重視軍醫的。”
“依我看，此事不如太醫院接手，除了固定的俸銀外，還可以給一些優待，比如家中子弟進學醫術的名額、租房補貼……”
要想朝廷多給漲錢，有點難，隻能從旁的方麵補。
邢太醫忍不住蹙眉：“俸銀？你還真想讓軍醫們有品級啊？”
俸這個詞，隻有官吏才能用吧。
“一步登天做官有點難，但可以比照縣衙中吏員的待遇啊。”方南枝小心翼翼道。
在權貴眼中，吏象徵著不入流，上不得檯麵。
可普通百姓眼中，小吏也不是他們能得罪的。
吏的生活水平，也比較好。
邢太醫沉吟，這樣的話，也不是不能試試。
直接和讀書人搶官位，不切實際，按照吏來，若真有醫術出眾的，可以步步上升……
方南枝看出他意動，再接再厲：“軍護的俸銀，也可以劃分等級……”
“等等，軍護不是本身是老兵、殘兵嗎？他們的安頓，應該是兵部考慮的吧？”邢太醫打斷。
他可不想，給自個攬下燙手山芋。
哪個軍中沒老兵、殘兵，兵部都安置不好，他瘋了去碰這個？
“邢大人，他們是兵不假，可也是為軍醫做事嘛？相當於身兼數職，就跟朝廷上，擔任多個職位的官員一樣，都有多份俸祿的。”方南枝努力勸說。
邢太醫卻沒被她饒進去：“是嗎？軍護如果算太醫院的人，那為什麼不用身體康健的？”
方南枝一時語塞。
對啊，要太醫院發錢，就得允許太醫院提要求。
可身體健全的兵，軍中不一定願意放人，且她本意是想幫那些老兵、殘兵的啊。
邢太醫斜睨她一眼，見她臉上儘是苦惱，也不願意太為難孩子。
“方小大夫啊，有一顆善心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嘛。”
“軍護確實也算做了實事，這樣，每逢節假，給些米麪，以示鼓勵。”
俸銀就不要想了。
軍醫想要按時拿到俸銀，都需要他去打硬仗的。
方南枝垂下腦袋，隻能答應。
給米麪也行，也能讓他們在軍中有用處，不用擔心充當炮灰。
“軍護同樣需要培養、授課的。”方南枝堅持。
這個邢太醫同意了。
“軍中屯田種藥材，是可行的，關鍵要因地製宜，選能種的藥材。”
“藥材一部分供給軍種，一部分可以出售，或者交換別的藥材，這中間的利益，當屬於我們。”方南枝道。
別誤會，不是歸軍醫、太醫院私有，而是歸公。
錢可以存著，等需要時候拿出來買藥材，軍中總缺醫少葯，他們需要小金庫。
不過這個盈利也沒多少。
邢太醫仔細想了想，這條也有可行性。
兩人就軍醫的問題，聊了一下午，等天黑，蚊蟲多起來，邢太醫還意猶未盡。
“明日，不，後日吧，後日你來太醫院，我等具體商量。”
明日，他要先去探探太醫院的口風。
方南枝撓撓頭，一臉無辜：“邢大人，我還小呢，無官無職的，這樣的大事不好去吧？”
邢太醫皮笑肉不笑，這會兒又無官無職了？
想坑他一個人去衝鋒陷陣啊？
“無礙，太醫院並非迂腐之地，可招天下有識之士，共同商討嘛，再者，你還有玉佩呢。”
方南枝隻能應下。
邢太醫出了皇莊，卻沒回家，讓車夫去周府。
這事是周老起的頭，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方南枝和爹坐車回家，車裏有些熱，她乾脆坐在車轅上，晃蕩著腿，愜意的不行。
方銅瞥了她一眼：“輕點得瑟，過兩天你得抽空去伯府一趟，也算一門親戚。”
方南枝點頭，她知道的。
回京這兩天太忙了，沒顧上嘛。
先是進宮，後來拜訪先生們，被三位先生輪著罰，嗚嗚嗚……
三位先生已經看過，她對醫道發展的構想了。
他們什麼建議都沒給，隻讓她自己想、自己做。
這也是方南枝沒著急找邢太醫的原因，她想靜一靜，再考慮考慮。
但事實上，邢太醫這裏，已經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馬車接近方府，方南枝遠遠瞧著，似乎有一輛馬車。
“小姐，瞧著好像是明珠大長公主府的車。”
方南枝微微蹙眉。
等馬車停穩，她直接跳下去，正好和益陽縣主的視線撞上。
“貴客臨門啊，請進？”
益陽縣主握緊了手帕，上前兩步，語氣有些彆扭：“方南枝，我是來請你看診的。”
“我母親身體不大好。”
自從陳家翻案後，明珠大長公主的身體，一直不大好，斷斷續續的纏綿病榻。
太醫們都去看過，卻沒治好。
隻說是心病難醫。
治心病，益陽縣主不可避免想到了方南枝。
聽說她回京了，益陽縣主猶豫兩天，見母親臉色越發憔悴，才鼓足勇氣來的。
“大長公主病了？病症如何？”方南枝問。
“食慾不振，一日才吃一小碗粥，還精力不濟……”益陽縣主眼眶有點紅。
“方南枝，以前種種是我不懂事，你若是記恨，記恨我，別怪我母親，求你去給她看看吧。”
她低下頭，誠心道。
這態度，方南枝都嚇著了，這還是眼睛長在天上的縣主嗎？
“暗梅，去拿我的藥箱來。”
她吩咐了一句，又看向縣主：“我雖然小肚雞腸，但永遠不會忘了醫者的本分。”
意思是，請她看病，她就會盡職盡責，不會摻雜私心。
益陽縣主嘆息，這份心胸，怪不得母親說，她比不上方南枝。
“枝枝，用爹和你一起嗎？”方銅拉開車簾，問。
“不用，您回府用膳吧。”
方南枝拒絕，她又不去危險的地方。
方銅也不勉強。
暗梅拿了藥箱，依舊是袁伯趕車，一路無話，到了大長公主府。
主院裏，燈火通明。
大長公主咳的上氣不接下氣，滿院的丫鬟跟著忙活。
床幔後，大長公主半靠在榻上，消瘦的幾乎能看見骨頭，已經不復初見時的雍容華貴。
方南枝提著藥箱行禮：“民女叩見大長公主。”
“起來吧。”明珠大長公主聲音虛弱，臉上浮現幾分笑意：“益陽請你來的？我這不是大病，倒是折騰你跑一趟。”
方南枝直起腰：“縣主是一片孝心。”
大長公主想說，你們也算姐妹，不必如此生疏的稱呼，但到底說不出口。
當年陳家的事……枝枝心中有怨，也是應該的。
有丫鬟搬了凳子，方南枝拿出脈枕，直接問診。
把脈後，她又要了這幾日的方子，太醫院開的方子，自然差不了。
方南枝想了想，隻新增兩方葯貼。
“這葯貼，貼在檀中穴、天突穴……可緩解咽喉疼痛，貼三個時辰……”
“若想要根治，還請大長公主少思少慮纔好。”
她也看出來了，明珠大長公主是心中鬱結，才會食慾不振，病情反反覆復。
但她沒問，對方憂慮什麼。
周老說了，醫生治病不治命。
大長公主笑了笑，讓人收好方子。
“有勞方小大夫了。”
“方小大夫出京一趟，可還順利？”
“順利的。”方南枝老實道：“一路還算安穩，又有護衛在，去的時候匆忙，回來卻不急……”
方南枝將路上的見聞，什麼奇形怪狀的山、五彩繽紛的湖、吃的美食，都說了一通。
明珠大長公主聽得認真，還問了邊塞風光。
兩人談的還算其樂融融，丫鬟上了膳食來，她們乾脆邊吃邊聊。
等用膳後，益陽縣主親自送她出門。
大門外，益陽將下人遣散，又看向暗梅。
暗梅沒動作，方南枝也沒讓她推下的打算：“縣主有事，不妨直說？”
益陽沒辦法，也不管暗梅了，隻道：“今日母親心情不錯，有你在，她都吃了一碗飯。”
“公主府的膳食味道好，做的精細。”方南枝道。
言外之意，是飯好吃，和她沒關係。
益陽抿了抿唇：“你知道的，母親心結在於當年之事，在於父親，在於你母親。”
“她是皇室公主，當年，她也有苦衷，你真的不能原諒她嗎？”
隻有方南枝諒解了此事，母親的心理負擔，纔不會那麼重。
方南枝側身，定定看著她：“原諒一事，應該問我舅舅，問我母親，我沒資格決定。”
不過，舅舅應該是不怪大長公主的。
書上寫了，舅舅這樣的，屬於戀愛腦。
益陽縣主蹙眉：“你當真如此無情？”
“你請大夫，我看診，縣主如果對我醫術不滿意，可以換人。”方南枝冷淡道。
從始至終，她都將關係定在，大夫和患者身上。
並不想認什麼舅母、表姐。
益陽縣主聽出來了，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隻問：“那你明日還來看母親嗎？”
“大長公主並非急症，我三日過來一趟即可。”方南枝想了想道。
袁伯趕了馬車過來，方南枝直接離開。
益陽縣主在門口站了會兒，纔回去。
夜色深沉，恩恩怨怨都被籠罩住，是非對錯，還是讓前人自己選吧。
不過，從這天開始，大長公主不知道想開了，還是方南枝醫術好，身體逐漸好起來了。
這是後話。
太醫院，一早來當值的太醫們，被邢太醫一番話雷到了。
“朝廷為醫者建學？”
“軍醫的子弟，可以得入學名額？那我等太醫可有此項待遇？”
“邢大人，您這是何必？給軍醫培訓授課，也就算了，不涉及我等家傳醫學，大肆辦學，豈不是要祖宗所傳教出去？”
很多太醫，第一時間就反對。
醫術這東西，旁人學的多了，就會超過你，那不是把自個飯碗砸了？
“幾位大人怕什麼？醫術隻有交流，才能精進。”邢太醫氣定神閑：“再者，我們自幼學醫，誰不想著在醫道上走的更長遠，難道要抱著祖宗基業，一直吃老本嗎？”
“以諸位大人的天賦，隻要不斷琢磨醫術，必然越走越遠，還怕傳出去的那些嗎？”
這話，是方南枝昨天說的，邢太醫直接用了。
太醫們麵麵相覷，話是這麼說沒錯，他們都盼望著，能在醫道有所作為。
但也得為子孫後代考慮啊。
萬一子孫愚笨，隻能吃老本，得讓他們有的吃啊。
“若是建學，我將拿出《邢氏藥學》、《邢氏傷寒》來，以供教學，周老也願意，捐贈些家傳醫書，以資建學。”
這下，大夫們眼睛齊刷刷亮了。
邢家的家傳，還有周老的畢生心血，他們能不心動嗎？
他們也想學，也想讓家中子弟學啊。
沒錯，自家的醫書，他們摳摳嗖嗖，但對別人家的，可是心心念念。
太醫們嚥了咽口水。
邢太醫眯了眯眼：“周老已經致仕，還心念醫道，諸位可是拿著朝廷俸祿，不該為國為民有所奉獻嗎？”
意思是，你們想學，也得付出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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