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衍一字一句,將律法的本質,掰開了揉碎了說。
他目光清冷。
“孤以為此律不改,王朝定難長久。”
秦彥眼神炙熱,心潮澎湃,這一刻,他好像真的遇到了同道中人。
隻不過,對方的身份,又讓他冷靜下來。
“殿下打算怎麼改?自古以來,行變法之事,都是千難萬難。”
主張變法的人,結局也不怎麼好。
“小範圍實法,大力推行。”清衍並不是突發奇想,早有打算。
這一刻,秦彥明白,殿下要他做什麼了。
等他考中功名,很大可能外放。
他外放之所,就是新法試行的區域。
秦彥攥了攥拳,一個有誌向的人,很難放棄這樣的機會。
“草民,願意全力一試。”
清衍抬手,讓他免禮。
已經下定了決心,秦彥也不猶豫,拿出一個小冊子來。
冊子上,是他這些年記錄的,認為需要變革的律法,怎麼變的想法,都一一寫明。
不一定每個都能實現,但應該有點參考價值。
清衍翻了兩頁,就知道這冊子的份量,並非紙上談兵。
果然,秦彥是個可用之人。
“待孤看過,再與秦兄商討。”
“嘎吱!”
房門被推開,一個腦袋探進來。
“哥,你們做什麼呢?用膳了。”
方南枝換了雙平髻髮型,一左一右各佩戴粉色珍珠頭花,瞧著活潑俏麗。
清衍立時起身,朝門口走:“好,枝枝今日甚是好看。”
“咳咳!”方南枝站直身體,不好意思的撓撓臉:“怎麼半年不見,你說話如此……如此……”
她一時找不到形容詞。
總之怪怪的,怎麼總誇她?讓人聽著怪高興的。
“孤從不妄言。”
追妻秘籍之甜言蜜語。
無論男女,都愛聽好話,尤其說的越真誠,越能打動人心。
邢夫人記。
方南枝唇角止不住上揚:“我知道,你素來誠懇,眼光又好……”
看著兩人“歡快的”越走越遠,書房裏,秦彥“遇到伯樂”的激動全沒了。
一個被人兩句話忽悠的,把兄長給忘了。
另一個處心積慮、不懷好意勾引別人妹妹。
秦彥麵色有點冷,太子也不能招蜂引蝶,沒有半點儲君的端莊。
午膳,是廚娘和錢鳳萍一起做的,豐盛的很。
方南枝咬了一口紅燒獅子頭,滿足的眯起眼。
“娘,您不知道,我在外頭,就想這道菜,有天夢到了,還沒來得及吃一口,就醒了。”
她委屈。
錢鳳萍眼裏全是心疼,嘴上卻訓斥:“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這麼饞?”
桌上還有外人——太子在,姑孃家得注意形象。
清衍不動聲色夾了個獅子頭,放枝枝蝶子裏。
等回去,讓東宮的廚子多做這道菜。
不然,送幾個廚子,來方府學學手藝?等過兩年,枝枝嫁入東宮,就能吃到合胃口的菜色。
八字還沒一撇,前頭攔路虎都沒搞定,清衍已經理所當然想成親的事了。
還給自個想的耳朵尖發紅。
好在方南枝沒注意到,她眼裏隻有吃了。
“娘,婉茹那裏?”
狼吞虎嚥,方南枝纔想起小夥伴來。
“娘派人送了食盒,她在病中,不好來回挪動。”錢鳳萍早安排好了。
“枝枝,整頓軍醫之事,你可有了章程?需不需要我幫你參謀一二?”
清衍主動道。
方南枝點點頭,又搖頭。
“不急不急,等我先和師傅、邢太醫商量過,再說。”
等用完午膳,宮裏就來人了。
來請秦彥、方南枝進宮麵聖,清衍這纔跟著一起回宮。
纔到宮門,就遇到兩個熟人,樂戚和三皇子。
樂戚已經實際掌控樂家軍,但因為他有傷在身,皇帝恩典,他在京療養一段時日再任職。
“枝枝,秦兄!”
他高興朝著兩人招手。
清衍眯了眯眼,枝枝?
樂戚這才注意到,馬上的太子,忙正色行禮:“下官見過殿下。”
“嗯。”清衍頷首。
他居高臨下掃過樂戚。
長相英武,但偏黑。身形高大,但太壯實,不勻稱。氣質不俗,但不清雅.
比他,略差億籌。
“太子何時出宮的?”被徹徹底底忽略的三皇子,忍不住開口。
“怎麼?孤還要與你報備?”
清衍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三皇子哪能受得了?
他麵色扭曲一瞬,強行壓抑住:“太子誤會了。”
秦彥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中,不由嘆息。
寧王才死,新一輪的鬥爭已經開始。
難道這就是皇家兄弟必有的宿命?
因為有兩位“大佬”在,方南枝三人很安分,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
隻是偶爾用眼神交流。
秦彥擔憂:兄弟,你怎麼和三皇子在一起?
樂戚無奈:沒辦法啊,三皇子請我吃茶,拒絕了兩回,總不能再不給麵子。
方南枝期待:也不知道陛下賞賜什麼?
樂戚鼓勵:放心,陛下出手大方,不會讓你虧得。
太極殿。
皇帝聽了稟告,兩撥人撞在一起,還多個太子,他不由揉了揉眉心。
“讓他們都進來吧。”
“是。”太監應下,倒退著出去。
不一會兒,幾人被領進起來。
“兒臣/草民/臣給陛下請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行人,有四個都跪下了。
隻有太子站著。
三皇子餘光掃了一眼,暗暗咬牙,早知道他也不跪了,平白比太子低一頭。
“起來吧。”皇帝威嚴的聲音響起。
龍眸掃過一排少年少女,別說,還挺養眼,隻有老三長相遜色了些。
三皇子:我醜,也是您的種啊!
“謝陛下。”眾人齊聲道。
皇帝今日和藹的過分,不僅賜座,還讓人上了瓜果點心。
給人一種,真是來好友家串門,被招待的感覺。
少年少女感覺怪怪的,越發正襟危坐,半點不敢放肆。
“楊副將的奏摺裡,可沒少寫你們兄妹二人的功勞,難為你們,如此年紀就有報國之心,比某些蠅營狗苟之輩強多了。”
前麵說的好好的,後麵“蠅營狗苟”是指誰?
三皇子拿著點心啃,肯定不是說他。
秦彥不敢居功:“小子年輕,不過想一出是一出,得虧楊副將開明,才做出些許小事,算不得功勞。”
“是呀,陛下,我不過盡了醫者的本分。”方南枝有樣學樣。
他倆這麼謙虛,讓皇帝更滿意了。
別說,方銅養的孩子是不錯。
“不必過謙,朕聽聞,方南枝在邊關,琢磨出一套軍醫管理法?”
方南枝心不由活躍起來,扭頭,對上了兄長的眼神。
她更有信心了。
她一個民間大夫,本來是不夠資格,在皇帝麵前說什麼醫道的。
此次進宮,就想著老老實實領賞。
軍醫的事,是要通過邢太醫,委婉做的。
可皇帝主動問,那就不一樣了。
思緒隻是一瞬間,她露出個甜甜笑容:“回陛下,算不得管理法,還不成係統。”
“臣女以為,想要有成規模的軍醫,還需要朝廷和太醫院共同努力。”
“軍醫目前麵臨的難題,有三點,第一缺人,第二地位太低,第三缺水平參差不齊。”
“要想軍醫發展,三者必須共同完善,缺一不可。”
“擴大軍醫隊伍,是為了讓保家衛國的將士們,得到更多保障。”
“臣女曾經在藥鋪坐堂,生意好的藥鋪,大夫一日接診的患者,也就50~100人,已經是大夫精力體力的極限。”
“而軍醫,常常是幾萬人、十幾萬人的將士們,對標一位軍醫。”
“一旦打起來,傷亡率是不可控的,也就是軍醫忙不過來。因此臣女認為,應該以100:1的比例,擴招軍醫。”
“如今,軍醫多為強征而來,這個看似有效的法子,實則大大限製軍醫的發展。”
“軍醫在前線,不僅治病救人,有時候還要參與戰場,因此既有濟世救人之功,又有建功立業之功,豈能輕視?”
“臣女以為,如果軍醫能夠如同將士們一樣,有完善的升職空間,得到尊重,一定能激發有識之士,為國報效。”
“最後,軍醫水平問題,臣認為,該由朝廷組織,統一學習,除了學醫,還有思想的提高。”
方南枝自覺說的很“矜持”,都是點到為止而已。
可皇帝忍不住扶額。
他就問了一句,得到的是什麼?
還1:100招軍醫,民間加上宮裏有這麼多大夫嗎?
果然,這種事,還是應該由邢太醫來,歲數大的多少有點分寸。
三皇子直接聽呆了,反應過來,被點心渣滓嗆得直咳嗽。
方小姑娘這麼……異想天開的嗎?
清衍冷冷看了他一眼,又給枝枝個讚賞的眼神。
皇帝看在眼裏,出口的拒絕,就成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女,年輕真好。”
說完,他立刻轉移話題:“秦彥啊,你此次出行,可有所得?”
他怕遲了,方南枝繼續提那些“不靠譜”的想法。
秦彥心知肚明,妹妹的某些計劃,在旁人看來是“笑話”。
但他又知道,在某些世界,這都是實現了的,甚至人家做的更好。
再者,妹妹年幼,年幼可以“衝撞”下某些規矩,大家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試試,怎能知道呢?
因此,他麵不改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小子本是農家子,本以為已經見過民生之艱,可此番,瞧了邊關百姓的生活,才知以前還是膚淺了。”
皇帝不由坐直了些,事關民生,這個他倒是更在意。
“邊地的土壤,遠不比中原肥沃,糧食產量不足;百姓還常受侵擾,龜慈騎兵一次劫掠,卻要百姓一年的辛苦;資源不足,缺布料、缺工具,與中原的偶爾中斷,百姓就要過的更苦……”
每一條,秦彥都是親自見過、體察過的。
比起中原百姓,他們更苦,也更堅韌。
但不能因百姓有韌勁,就任由他們如此,秦彥是想過,該如何改善他們生活。
以他一己之力,是很難做到的。
皇帝暗自頷首,這孩子,少年沉穩,還和他妹妹一般,有一顆赤子之心,確實不凡。
他將此事記下,邊關百姓的處境,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然也不是能立時解決的。
事實上,朝廷一直對此有政策,比如稅收的減免……
但收效有限。
皇帝又問了樂戚,問他屯兵養兵之策。
樂戚身體已經大好,再不久,就要回邊關了。
皇帝是問政,也是考驗,給他一個方向。
太極殿氣氛不錯,皇帝心中是滿意居多,看著有見識有誌向的少年少女,總覺得朝廷的未來很有希望。
等他們出宮,都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秦彥和方南枝,一個因開發軍糧有功,一個因獻上酒精有功,都得了賞賜。
銀三百兩、綢緞兩匹、珍珠十顆、瑪瑙……
都是金銀財物,方南枝磕頭謝恩的時候,真誠的不得了。
秦彥都被她感染,多磕了兩個。
皇帝差點被這倆孩子逗笑。
其實,皇帝給他們的賞賜是有些少的。
秦彥的軍功,方南枝整頓軍醫之功,都沒算進去,主要倆人都是白身,還不好賞賜。
等秦彥科舉入仕後,那份記著的功勞,能讓他仕途順利。
而方南枝嘛,估計要等軍醫整頓有了成效,纔是正式封賞時候。
好在,倆人一點不心急,得這麼多銀錢,他們都很知足。
兄妹倆和樂戚高高興興出宮了。
清衍認為,出於禮數應該送一送,但被皇帝叫住了。
因此他心情不佳。
三皇子戰戰兢兢跪在地上,額頭的冷汗唰唰往下掉。
“父皇,兒臣冤枉啊,兒臣真的不知道什麼清如意,投毒的事,更是無稽之談。”
“寧王是兒臣的親叔叔,兒臣豈會害他?”
皇帝冷哼一聲:“怎麼,你以為朕老糊塗了,沒半點證據就找你?”
“啪!”
一封摺子被扔下來,三皇子顫抖著手,撿起來看。
越看,臉色越白,最後他以頭搶地。
“父皇,兒臣,兒臣……”
摺子上,是他在京城安排的各路探子。
包括蘇晴雅藏身別院裏的人。
這一刻,三皇子像個沒秘密的孩子,被人看的乾乾淨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