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方南枝被送回武衛營，春風一吹，她覺得哪兒不對勁。
可等她忙起來，那股子不對勁，又全忘在腦後。
太子回宮，一臉深沉的和皇帝談了談樂府情況，就走了。
等他走遠，皇帝還納悶：“誰不長眼，得罪太子了？”
怎麼瞧著不太高興？
雖太子沒情緒外露，依舊平平淡淡，但知子莫若父。
“許是殿下為樂少爺，傷懷？”太監小心翼翼道。
皇帝冷笑數聲。
太子哪有那麼好心？他這個父皇生病，都沒擔憂過。
太監立刻不敢說話了。
太子一路沉穩回了東宮，獨坐在書房，許久，才嘆息了聲。
邢太醫說的對，世上最難熬的，就是單相思。
他已經芳心暗許，咳咳，不對，情根深種，枝枝一無所知，將他當好友，想和他保持友人間的距離。
偏枝枝的好友還挺多，他隻是其中之一。
邢太醫說了，心情鬱結，要找對發泄途徑，反正是不能遷怒心儀之人。
不然就更沒有希望了。
太子也捨不得怨枝枝，於是，他去翻奏摺，找到一封彈劾寧王世子的。
派人將寧王世子叫進宮。
先晾了半個時辰，而後訓斥一刻鐘，罰跪半個時辰。
太子心情順暢點，才放人出宮。
而寧王世子像是霜打茄子一樣，臉陰沉的都能滴水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處境急轉直下，原本他名聲在外，又受皇伯父寵信，在京城的威望，不比幾位皇子差。
當初病怏怏的太子，也不能在他麵前指手畫腳。
可現在，他成了人避之不及的物件。
太子、幾個皇子，哪個還將他放在眼裏？
清耀心底戾氣橫生，這一刻，隻盼著父王的計劃再快點。
都是皇子皇孫，這江山，他和父王憑什麼不能坐？
等他回了王府，聽說世子妃也剛回來，出門逛街，買了不少的布料、首飾。
清耀心底全是不耐煩。
這女人，越發放縱，有時間不幫他做些正事。
他平息了心緒，纔去後院。
蘇晴雅身邊圍著幾個丫鬟，一個捧著她纖纖玉指，另一個小心翼翼上色。
“世子妃，您手白，這粉色塗上去，越發顯得好看了。”
“伊麗莎白新出的指甲油，確實好用，清透……”
伊麗莎白，是京城今年新開的店鋪，主要出售女子常用的護膚品，有什麼麵膜、精油啥的，都是新品。
每一樣都很好用，開店不足兩個月，生意已經爆火。
就是店名不太好，念著怪怪的，拗口，不知道誰取得名？
還能是誰，蘇晴雅唄。
這鋪子是她私下和三皇子開的，賺了不少錢，也讓三皇子看到了她的能力。
對了，伯府也參與了。
不是蘇晴雅大方，多在乎他們，而是將人綁在利益的車上，關係才更牢固。
說起來，自從蘇熙然隨著陳家人外放後，她成了伯府唯一的女兒，日子過的更好了。
可惜，蘇晴雅已經不信所謂的親情。
“晴雅，在忙什麼？”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世子大步流星進來。
幾個丫鬟忙起身行禮。
世子擺擺手，讓她們下去了。
蘇晴雅嘟了嘟嘴，嬌嗔：“我的指甲，還沒染完呢。”
世子勾唇一笑，讓人頗有如沐春風之感：“為夫幫你塗，如何？”
從上次，蘇晴雅和三皇子，在宮廷險些被抓姦後。
清耀事後，沒發現端倪，而蘇晴雅為將這事遮掩過去，主動示好。
她給了一份圖紙。
是望遠鏡的，用在戰場上，堪比神兵利器。
隻是琉璃太貴，以寧王府的財力，也能做出來一兩個。
蘇晴雅看過，琉璃的透明度不夠，比現代的望遠鏡差遠了。
因此她有暗示，自個會一種“玻璃”的做法。
比琉璃造價低，能大量生產。
清耀哪能不心動，因此夫妻兩人關係緩和了。
起碼明麵上來說，雙方恢復了濃情蜜意，像是從沒出過什麼外室一樣。
不過，私下裏，他們各有心思。
清耀是耐著性子哄人，而蘇晴雅，根本不會玻璃製造。
那種高難度的東西，需要成熟的配方，她真不會。
事實上，她會的，能用在打仗上的東西，這些年基本都給寧王府了。
要不然，她也不會和三皇子合夥做什麼護膚品生意。
“好啊，那夫君要塗好看些。”蘇晴雅展顏一笑，心中卻毫無波動。
夫妻倆塗指甲，瞧著是濃情蜜意。
這種氛圍，卻沒能維持多久。
“晴雅，如今王府不比從前，父王失了帝心，隻怕等他傷好後，就要被打發去就藩了。”
“你我，自然要隨性，離開繁華的京城，怕是要辛苦你和我受苦了。”
清耀拉著女人的手，放在心口，一雙眼眸溫柔又專註，哪能不讓人心動？
可蘇晴雅又不傻。
她以前將那些東西交給王府，圖什麼？
還不是希望王府有朝一日壯大以後，謀反？王府也照單全收，沒上報朝廷，不就表示有異心嗎？
雙方誰都沒說破而已，蘇晴雅可不信，寧王會灰溜溜去什麼封地。
人的野心，被養大以後，不是說收就能收回來的。
她麵上浮現憂愁之色：“能與夫君長相廝守，我在哪兒都行的。”
“隻是，怕世子不能適應。”
蘇晴雅一副，自己如何都無所謂，但捨不得世子受苦的模樣。
清耀還是很受用的。
清耀心機深沉，但有個很嚴重的毛病，或者說對女人認知不同。
在他的見聞中，男人養外室，正妻剛知道會鬧騰，但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女人總會妥協。
除了妥協，似乎沒有第二條路走。
可蘇晴雅野心勃勃，還來自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養小三、出軌是要被人譴責的，經歷了一遭背叛，她和清耀的感情出現的縫隙，根本是這輩子都癒合不了的。
蘇晴雅一直認為自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甜寵文女主，幻夢破裂，她當然不甘心。
若不能做甜寵文女主，那她就做大女主。
反正，她穿越一遭，總不會被同化，最後平平淡淡過一生。
她不能接受。
兩人思想理唸的不同，註定了，夫妻倆越走越遠。
“我知道，晴雅待我情真意切。”清耀目光灼灼看著她，似乎充滿憐愛：“不過，我也不想讓你跟我苦日子，若那玻璃製出來，定然前景無限。”
廢話。
琉璃作為稀罕物的時代，玻璃的出現，簡直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
肯定能讓王府資金充足，造反一事就有了強有力的後盾。
打仗這種事，打到最後就是打錢。
蘇晴雅心下腹誹，麵上有愧疚之色：“是我不好，一時想不起完整的配方來。”
“怎麼能怪你？不急，晴雅，你慢慢來。”
清耀心裏急得都要火燒房子了，麵上還不能太催。
差不多就得了，表現太過，蘇晴雅就和他鬧彆扭，好幾天不搭理他，更耽誤正事。
夫妻倆傾心表演，暗中一小丫鬟盡收眼底。
方南枝是不知道，有個倒黴蛋，受她牽連，成了出氣筒。
一個月的義診，總算結束。
最後一天，大夫們走的時候，將士們不少來道別和道謝。
不過傷感不多，都在京城一片，往後總能見麵的。
方南枝揹著藥箱，朝劉二愣他們揮手，然後乾脆利落上了馬車。
回京城，還有應酬。
沒錯，這是方南枝頭一次參加應酬為主的酒宴。
太醫院出錢，請所有參與義診的大夫們吃飯，當然，去的是普通小飯館。
萬寶樓、明月樓是去不起的。
說是吃飯，實際由邢昀主持，依舊讓大夫們討論、商議軍中義診的事。
或許因此上次被方南枝“搶了風頭”。
這回，大夫們都提出許多切實的問題，沒變成拍馬屁。
飯菜上來前，邢昀還給每人發筆墨紙硯，讓他們寫下，認為軍中應該常備的藥草、軍中的常見病症、軍中的醫帳環境……
本以為義診圓滿結束，來慶功的大夫們：……
他們無奈，隻能趴在飯桌上，奮筆疾書。
遠遠看去，還以為他們是在考試。
大夫們心裏不是滋味，考較這些，好歹換個安靜的地方啊。
但他們不敢說。
直到所有人，寫完“考卷”，這頓飯才正式吃上了。
因為上次露了麵，一部分大夫，對方南枝不屑一顧，認為她想當然，另一部分大夫，卻有接觸交好的想法。
別人示好，方南枝哪能不接著？
於是她換桌跟人推杯換盞，不過對方喝酒，她喝湯。
最後飯菜沒吃多少，她喝了個水飽。
等結束，她往馬車裏一躺，理直氣壯許願：“我要連著大睡特睡三日！”
這一旬，日日早起，方南枝感覺需要補補。
暗梅笑吟吟點頭，但心裏覺得，恐怕沒那麼容易。
事實也如此，次日一早，就有人上門來請方南枝。
來的是周府小廝。
方南枝隻能獃獃爬起來，認命的洗漱，出門。
錢鳳萍將一個竹筒給她：“趁熱喝，新琢磨出來的。”
“多謝娘。”方南枝脆生生道。
開啟竹筒，一股清甜的味道傳來，她嘗了一口，有一股豆香味道，還有牛奶味，融合在一起，滋味還不錯。
可惜不知道叫什麼。
等她到周府，都不用小廝通報，直奔前院。
沒想到，涼亭裡，等著她的，不止有周老，還有邢太醫和邢昀。
方南枝入座後，察覺不對，看了看還站著的邢昀。
遲疑著要起身，她是不是也該站著，伺候師父啊？
可邢太醫讓她安心坐，說今日邢昀隻是來學習的。
於是，三人坐著，邢昀站著聽，還時不時乾端茶送水的活。
搞得方南枝很不自在。
他們是有正事商量，要將昨日，大夫們寫的東西，全都整合在一起。
歸納整理的事，自然兩個年輕人做。
周老和邢太醫湊在一起，看摺子。
嗯，方南枝近來抽空寫的，本來想找二伯要一份奏摺，看看格式什麼的。
結果一看，根本沒參考價值，往往三兩句話，就完事了。
方銀不愛寫摺子，不在上頭下功夫。
兵部其他的武將也差不多，有的，隻是識字而已，都是糙人，實在不耐煩舞文弄墨。
後來，周老找了一份他兒子的奏摺，給弟子參考。
周禦史三天兩頭彈劾人，他的摺子水平，自然不用質疑。
兩人將摺子看完，眼中都有火熱之意。
“邢太醫以為，此摺子，可還有要改的？”
邢太醫想了想，搖頭：“方小大夫的摺子，太醫院不能插手。”
周太醫蹙眉，這是什麼意思？
讓她弟子，以一個白身，去衝鋒陷陣嗎？
“本官會以太醫院的名頭，重新上一份摺子。”邢太醫解釋。
上兩份摺子，一份是太醫院，一份是方南枝。
方南枝卻也不是孤身一人，她能代表民間大夫，代表普通百姓，一個為軍中將士考量的百姓。
而太醫院不同，他和兵部隻會合作，是利益關係，少了一份純粹。
周老明白了，他將摺子合上。
事到臨頭，他又有些遲疑：“枝枝還太小了。”
“成名需趁早啊。”邢太醫笑嗬嗬道。
不過，見周老麵色沒有一點緩和，他正色許多。
“她遲早要走這一步，單靠太醫院，想要做到有些事，並不容易。”
“你我都知道，太子站在她身後，能護她周全，也能幫一幫太醫院。”
方南枝為什麼能以民間大夫身份寫奏摺，還有邢太醫幫她送到朝上?
並不是因為，她醫術已經超凡絕塵。
哪怕真的超凡絕塵，也不夠。
她能被選中，一是，因為她心中有大格局，大氣魄，有對醫家未來路的想法。
二是，她背後的力量不少，方將軍府是無條件支援她，還有周家。蒙將軍應該也能算半個、大長公主和陳家，也有可能牽扯上關係。
三就是太子。
邢昀已經知道太子那份不同尋常的感情。
以殿下目前表現出來的，對方南枝的尊重、支援，不知未來如何，但眼下是個很重要的籌碼。
太醫院想真有改變，除了自身做出功績，也少不了皇帝、太子的支援才行。
且太子聰慧，並非因私廢公之人，他是真在隱隱支援醫家，走的更長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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