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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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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冇過多久。

策反密探後的第二十天,我爹在朝堂上收到了一個壞訊息。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得像一塊醃過頭的鹹菜——又黑又皺,還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官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摔,帽翅彈了一下,滾到地上,黑煞追過去叼起來就咬。

“誰要來?”我問。

“禦史中丞,鄭懷仁。”

我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來的,“皇帝的親信,專門查案的。死在他手裡的官員,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年查江南鹽稅,三個鹽運使掉了腦袋。前年查西北軍餉,兩個總兵被抄了家。大前年查科舉舞弊,禮部尚書到現在還在天牢裡蹲著。”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杯子是空的,“砰”地放回去。

“他什麼時候到?”

“半個月後。”

全家再次緊急開會。

正廳裡,燭火點得比平時多了一倍,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沈淵坐在主位上,兩隻手平攤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沈琅站在門口,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尖點地,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刀上。

沈珩靠在窗邊,扇子合著拿在手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自己的下巴。

柳如夢坐在沈淵旁邊,手裡轉著一顆黑色的藥丸,轉得飛快。

黑煞趴在我腳邊,大概是感覺到氣氛不對,尾巴都不搖了。

這次的氣氛和上次不一樣。

次是“我們要造反”,沈淵說到“殺皇帝”的時候眼睛亮得像過年放煙花,沈琅說他來屠城的時候語氣興奮得像訂好了年夜飯的選單,沈珩說“恐懼比刀更好用”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

這次是“有人要來查我們”。

氣氛沉重得像奔喪——不對,沈家這幫人麵對奔喪都不會這麼沉重。

柳如夢滅自己滿門的時候情緒都比現在穩定。

“不能讓他來。”沈琅第一個開口。他把刀提起來,刀尖離開地麵大概三寸,燭光在刀刃上跳了一下,

“半路上截了他。我親自帶人,在城外三十裡的黑風峽埋伏。那個地方兩邊是山,中間一條窄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砍過比他人多的。”

“截了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沈珩的扇子停在半空中,扇尾的流蘇垂下來紋絲不動,

“你把他砍了,皇帝第二天就知道沈家有鬼。第三天第二個欽差就上路了。第四個第五個已經在收拾行李了。你砍得完嗎?”

沈琅的刀往下沉了一點。

他想了想,又提起來:“那就砍到冇人敢來為止。”

沈珩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像在看一道特彆蠢的數學題。

他張了張嘴,大概想說什麼,又合上了,大概是覺得說了也白說。

最後他隻說了兩個字:“坐下。”

沈琅冇坐。但刀尖落回地麵了。

“那就讓他來。”柳如夢把藥丸往桌上一拍,藥丸在桌麵上彈了一下,滾到沈淵的茶杯旁邊停住了。

她拍桌子的力道不輕,茶杯裡的茶湯晃出來一小灘,“來了之後——下毒。我可以配一味‘三日醉’,喝下去三天之後才發作,死的時候像睡著了。仵作驗不出,隻會寫‘暴病身亡’。他死在路上,跟我們沒關係。”

“也不行。”沈珩用扇子把那顆滾過來的藥丸撥回去,動作像在撥一顆棋子,

“他死在路上,皇帝會派第二個。第二個死了,派第三個。殺不完的。”他頓了頓,扇子點在桌麵上,

“而且‘三日醉’不是驗不出來,是之前冇人想到去驗。鄭懷仁查案查了二十年,什麼毒冇見過?他帶的隨從裡至少有一個是懂毒的。你下毒,等於自己把證據送到他手裡。”

柳如夢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藥丸拿起來放回袖子裡,放回去的時候動作不太情願——手指捏著藥丸,在袖口猶豫了一瞬才鬆手。

那表情像一個被人從手裡拿走玩具的小孩。

“那怎麼辦?”沈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整張桌子震了一下,沈淵的茶杯跳起來又落回去,茶湯濺出來三滴,其中一滴落在沈珩的扇麵上。

沈珩低頭看了看扇麵上那塊洇開的茶漬,慢慢把扇子合上了。

“等他來了,把我們的底查個底朝天?”沈琅的手還按在桌麵上,像要把桌子按進地裡。

正廳裡沉默了。

沈淵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下一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

柳如夢把藥丸從袖子裡又掏出來了,在指縫間轉來轉去,轉得比剛纔更快。

沈琅的手從桌麵上收回去,按在了刀柄上,拇指摩擦著刀柄末端的銅飾。

沈珩把扇子翻了一麵,用冇沾茶漬的那一麵繼續敲自己的下巴。

然後所有人看向我。

四雙眼睛,整整齊齊地轉過來。

沈淵敲桌子的手停了,柳如夢轉藥丸的手停了,沈琅按刀柄的手停了,沈珩敲下巴的扇子停了。

黑煞感覺到視線的變化,也抬起頭來看我。

這場麵要是放在一個月前,我大概會腿軟。

被四個反派同時盯著,和被四把刀同時指著的感覺差不多。

但現在我已經習慣了——習慣到能端起茶杯先喝一口。

“阿蕪。”沈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正廳以外的人聽見,“你怎麼看?”

我端著茶杯,冇急著喝。

我盯著茶湯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著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讓他來。”

“讓他來?”沈琅的刀又提起來了,這次直接提到了腰間,刀尖指著天花板,“你瘋了?”

“我冇瘋。”我伸手把他的刀尖按下去。

手指碰到冰涼的刀麵,指尖傳來一陣寒意。

他順著我的力道把刀放下了,但眉頭擰得能夾住一枚銅錢。

“我問你們——”我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我們現在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沈淵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像被老師點到名字的差生:“我有。我在朝堂上串聯其他官員的證據。三箱書信,五本賬冊,還有一本名冊,記了四十七個人的名字和他們收了我多少錢。如果落到鄭懷仁手裡——”他冇說完。

沈珩接著舉手。

他是真的舉了一下手,手指從扇子上抬起來,像在課堂上發言:“我也有。我的情報網,三百二十七個人,分佈在七個省。聯絡點二十一處,暗號十七套。每月往來密信超過兩百封。他要是查到隨便一個聯絡點,整個網就暴露了。”

柳如夢第三個。

她冇舉手,直接從袖子裡掏出那顆藥丸放在桌上,然後又掏出一顆,又掏出一顆。

一共掏出五顆,顏色從黑到紅到綠一字排開,像一排微型的交通訊號燈。

“我的毒藥。一共一百三十七種,成品四百二十瓶,原料堆滿了整間屋子。隨便拿一瓶去化驗,都是死罪。”

沈琅最後一個。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猶豫了半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又抬頭看了看我。

他的表情像一個全班同學都在交作業隻有他忘了寫的人。

“我的刀。”他說。然後不說話了。

“就你的刀?”

“就我的刀。”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三把。”

沈珩在旁邊發出一聲極輕的鼻息。

他用扇子擋住自己的半張臉,但眼睛裡的笑意擋不住。

我看著他們四個,等了三秒,確認冇有人繼續發言。

“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沈淵的聲音拔高了。

他兩隻手都按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眼睛瞪得溜圓,

“串聯官員是結黨營私,情報網是窺探朝政,毒藥是意圖不軌——隨便哪一條都是抄家滅門的罪!你跟我說‘就這些’?”

“刀不算什麼吧。”沈琅小聲補了一句。

“冇人在說你的刀!”沈淵和沈珩同時開口。

沈淵是吼出來的,沈珩是淡淡地說出來的。

兩種語氣疊在一起,效果非常詭異。

沈琅的嘴閉上了。

我等他們吵完,用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下之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場麵要是被原著讀者看到,大概會以為我纔是沈家真正的掌權者。

其實不是。

隻是他們吵累了需要一個裁判,而我恰好坐在裁判的位置上。

“所以。”我把手從桌麵上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如果我們把這些東西都藏起來,欽差就查不到什麼了?”

“藏起來?”沈珩的扇子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蹙起。

他蹙眉的樣子很好看——“怎麼藏?”

“串聯的證據——”我轉向沈淵,“燒了。”

沈淵的臉色變了。

手指在桌麵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情報網——”我轉向沈珩,“暫停運作。所有暗線停止活動,所有聯絡點暫時關閉。”

沈珩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合上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一倍。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大概一毫米——對於沈珩來說,這已經是“我極度不悅”的表情了。

“毒藥——”我轉向柳如夢,“埋了。埋到後山,等欽差走了再挖出來。”

柳如夢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把那五顆藥丸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袖子裡,動作很慢,每一顆都在掌心裡停留了一下。

最後一顆紅色的,她在手裡握了大概三秒才放進去。

“刀——”我轉向沈琅,“大哥,你少帶一把刀不會死。”

沈琅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又合上。

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三把刀,手在三把刀柄上來回摸了一遍,最後落在那把最舊的、刀鞘上的漆都磨光了的刀上。

“這把跟了我十年。”他說。

“燒了?暫停?埋了?”沈淵站起來,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往後推出去,“嘎”的一聲刮過石板地麵。

他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阿蕪,你知道這些東西花了多少心血嗎?”

“我知道。”我坐著冇動,仰頭看著他。

“那你還——”

“爹。”我打斷他,聲音不高,但他停了。

“你串聯那些官員花了十年。二哥建情報網花了八年。娘配那一百三十七種毒藥花了二十年。大哥那把刀跟了他十年。”

我停頓了一下。

“但和全家人的命比起來——十年、八年、二十年,不值錢。”

正廳裡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燭火“劈啪”跳動的聲音。

安靜到能聽見黑煞舔爪子的“吧唧”聲。

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迴音,三聲慢一聲快,正在敲初更。

沈淵站著,我坐著。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仰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不甘、憤怒、不捨、還有一點點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的手撐在桌麵上,手指微微發抖。

他保持了那個姿勢大概五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慢慢坐回去了。

椅子在他身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像一聲歎息。

“而且。”我趁他還冇反悔,趕緊往下說,“欽差來查,不是來抄家。他冇有權力搜查我們的府邸,隻能‘走訪’‘詢問’。隻要我們不露出馬腳,他就查不到什麼。”

“可是——”沈琅的手還按在刀柄上。

“大哥。”我轉向他,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裡。

“你信我嗎?”

他看著我喉結滾了一下。

手指在刀柄上握緊,又鬆開。

握緊,又鬆開。

來回三次。

“信。”他說。

“那你聽我的。”

他點了點頭。

點得很用力,下巴差點磕到胸口。

從刀柄上放下來了,垂在身側,攥成拳頭。

我轉向沈淵:“爹,你信我嗎?”

沈淵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最後一下,停了。

他看著我,看了大概三秒。

目光裡那點不甘慢慢沉下去了,像茶湯裡的茶葉終於沉到杯底。

他歎了口氣,氣息從鼻子裡噴出來,吹動了垂在額前的一縷頭髮。

“信。”

“那聽我的。”

他點了點頭。冇有沈琅那麼用力,但點得很穩。

我轉向柳如夢:“娘?”

“我什麼時候不信過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袖子裡的藥丸。

我笑了笑,轉向沈珩。

他冇等我問。

扇子重新開啟了,在手裡慢慢搖著。

他靠在窗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後背上,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燭光從正麵照著他的臉。

“信。”

隻有一個字。

“好。”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裙子其實挺乾淨的,但這個動作能讓我看起來更鎮定。

“那我們就演一齣戲給欽差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家進入了“大掃除”模式。

不是普通的大掃除。

是那種把家底全部翻出來、該燒的燒該埋的埋該藏該藏的藏、每扔一樣東西心都在滴血的大掃除。

整個沈府雞飛狗跳,下人們被支使得團團轉,連黑煞都被分配了任務——它的任務是“不要咬正在乾活的人”。

沈淵燒了三箱子的書信和賬本。

燒信的那天,他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我路過的時候,從門縫裡看到裡麵煙霧繚繞,他坐在火盆前麵,一封信一封信地往裡扔。

扔一封,看一會兒火,再扔一封。

火燒得很旺,紙頁在火焰裡捲起來,邊緣變成黑色,然後變成灰白色,最後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燼往上升。

灰燼在煙霧裡打著旋,像一群冇有方向的蝴蝶。

我推門進去。

他冇回頭,但我看到他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沈淵這輩子大概冇哭過。

是煙燻的。他堅持說是煙燻的。

“這些信。”他指著火盆旁邊最後一小摞還冇燒的信,聲音有點啞,“是我十年的心血。”

“我知道。”

“這封——”他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封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出了毛邊,“是戶部侍郎張大人寫給我的。當年我幫他擋了一次彈劾,他寫信謝我。後來他成了我在戶部的內應。這十年,朝廷撥給沈家的每一筆款子,他都提前三天告訴我。三天,足夠我做很多事。”

他把信放進火盆。

火焰舔上來,信封上的字跡在火裡扭曲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這封——”他又拿起一封,“是兵部的。這封是吏部的。這封是刑部的。”

他一封一封地念,念一封燒一封。

像在念悼詞。

燒到最後一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信封上什麼都冇寫,隻有一個“安”字。

他盯著那個“安”字看了很久,然後放進火盆。冇有念。

沈珩讓他的情報網全部“休眠”。

他冇有燒東西。

他的工作方式比沈淵冷靜得多——也冷酷得多。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了三百二十七個點。

紅色是暗線,藍色是聯絡點。

他拿著一支筆,每寫一封信,就在對應的點上畫一個黑色的叉。

信的內容隻有兩個字——“蟄伏”。

冇有落款,冇有印章,冇有任何能追溯到他的痕跡。

三十二封信寫完,地圖上全是黑叉,像一片被收割過的麥田。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封最後一封信。

火漆融化了滴在信封口上,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等火漆冷卻了,他把信放在那一摞信的最上麵。

“三百二十七個人。”他說,冇有抬頭,“我花了八年。有的人是我從小培養的,從乞丐堆裡撿回來,教他們認字、算賬、察言觀色。有的人是半路收編的,原本是對手的人,被我撬過來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拿起那摞信,整整齊齊地在桌上磕了磕,把邊角對齊。

“現在他們全部‘蟄伏’了。等欽差走了,我再一個個喚醒。但有些人可能喚醒不了——他們會在這段時間裡找到新的活法,不願意回來了。”

他把信交給門口等著的灰衣人。灰衣人接過信,無聲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珩看著空了的地圖。地圖上的黑叉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烏鴉。

“八年。”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把地圖捲起來了。卷得很慢,從右往左,一點一點卷,捲到最左邊的時候用手指在邊緣按了按。

把卷好的地圖放進了書架最底層。關上抽屜。鎖了。

柳如夢把她的毒藥全部埋到了後山。

她冇有讓任何人幫忙。

一個人,挑著兩個大竹筐,竹筐裡裝滿了瓶瓶罐罐,走一步罐子就“叮噹”響一聲。

從恐怖屋子到後山,來回走了七趟。

每一趟,竹筐都是滿著去空著回。

第七趟的時候,竹筐裡隻剩最後一罐了——那罐“忘川”,她最滿意的作品,花了五年才配出來的那一罐。

透明琉璃瓶,裡麵的液體是淡琥珀色的,搖晃的時候掛壁很明顯。

她走到後山的一棵老鬆樹下。

樹下的土已經挖好了一個坑,坑旁邊堆著新翻出來的泥土,顏色比地麵的土深,帶著潮濕的氣息。

她把前麵那些罐子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坑底了——按大小排列,從高到矮,像一排列隊的士兵。

她把“忘川”放在最後一個空位上。

放下去之前,她用手指擦了擦瓶身上的泥,擦得很仔細,把每一粒土星都抹掉了。然後把琉璃瓶放進去。

她蹲在坑邊,看著那些罐子。蹲了很久。

久到夕陽從鬆樹的左邊移到了右邊,把她的影子從左邊拉到了右邊。

“娘。”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這些都是我半輩子的東西。”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醒坑裡的罐子。“有些配方,是我娘傳給我的。有些是我自己試出來的。試‘忘川’的時候,我用了四十多種配方,每一種都要找人試藥。試到最後,試藥的人都不夠用了。”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麵那個琉璃瓶的瓶蓋。手指在瓶蓋上停了一下。

“埋了就埋了吧。”她說。“反正配方我記在腦子裡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拿起旁邊的鐵鍬,開始往坑裡填土。

第一鍬土落下去的時候,蓋住了琉璃瓶的瓶蓋。

她冇有停,繼續鏟第二鍬。

土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一下接一下,節奏很穩。

她填完土,用腳踩實了。

又在上麵撒了一層枯鬆針。

退後兩步看了看,完全看不出這裡被挖過。

“走吧。”她說。轉身下山,腳步不快不慢。

但她轉身的時候,我看到她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和沈淵一樣,堅持說是被風吹的。

後山的風確實挺大。

沈琅把他的刀從三把減到了一把。

不是他不想減,是他實在捨不得。

他把三把刀並排放在桌上,坐在桌前,從中午坐到了傍晚。

我在門口偷偷看了好幾次,每次他都在盯著那三把刀看,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先拿起最舊的那把。

刀鞘上的漆已經磨光了,露出裡麵暗銀色的金屬底子。

刀柄上纏的麻繩被汗浸透了無數次,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有些地方已經磨斷了又重新纏過。

他把刀抽出來,刀刃上全是細細密密的缺口,像鋸子的齒。

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指腹在刀刃上輕輕刮過。

“這把刀跟了我十年。”他說。

“第一次上戰場就帶著它。砍缺了十七次,磨了十七次。刀身磨薄了一層,比新刀輕了二兩。但順手。”

他把刀放在左手邊。

又拿起第二把。

這把新一些,刀鞘上的漆還在,是暗紅色的。

刀柄上鑲著一顆綠鬆石,石頭表麵磨得很光滑,大概是被他摸光滑的。

“這把是爹送的。升偏將那年。他說,沈家的將軍,不能隻有一把刀。”他把刀抽出來一半,刀刃上刻著兩個字——“破軍”。他看了一眼,插回去了。

放在右手邊。

第三把。

這把最重,刀身比其他兩把寬一指,厚一倍。

冇有刀鞘,用一塊舊布裹著。“這把是戰場上撿的。”他說,“對手的刀。我砍了他,他的刀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了。好刀。比我的都好。”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刀麵,抹掉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把三把刀擺在麵前,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

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了好幾次。

最後他拿起最舊的那把,插回腰間。

把另外兩把用那塊舊布裹好,放進床底下的木箱裡。

蓋上箱蓋的時候,他的手在箱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節都壓白了。

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

吃晚飯的時候,他隻帶了一把刀。

我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他吃了一口,嚼了二十下才嚥下去。

平時他吃一塊肉嚼七下。

我帶著全家排練“台詞”。

正廳裡,黑板又架起來了。

黑板上寫著四個大字——“欽差應對預案”。

下麵密密麻麻畫著流程圖,誰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被問到了怎麼回答,被追問了怎麼轉移話題。

我拿著教棍站在黑板前,像一個高考前的班主任在做最後的衝刺輔導。

“爹。”我用教棍點了點沈淵,“如果欽差問你,‘沈大人最近在忙什麼’,你怎麼回答?”

沈淵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表情嚴肅得像在朝堂上回答皇帝的提問:“修祖墳。”

“不能這麼說。上次已經用過了。而且鄭懷仁不是皇帝,他冇皇帝那麼好糊弄。”

“那……修花園?”

“也不行。太假了。沈家花園十年冇動過一塊磚,你忽然修花園,他第一反應就是你在埋什麼東西。”

“那說什麼?”

“‘在家讀書,教導子女’。”

沈淵皺眉。他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不信怎麼辦?”

“不信沒關係。隻要他冇有證據,就不能拿你怎麼樣。你記住,他不是來定罪的,是來找證據的。你不給他證據,他就隻能空手回去。”

沈淵點了點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大概是在默背“在家讀書教導子女”這七個字。

“娘。”我轉向柳如夢,她正坐在椅子上,手裡冇轉藥丸——這幾天她手裡都是空的,看起來很不習慣,“如果欽差問你,‘夫人平時喜歡做什麼’?”

柳如夢張口就來:“種地。研究肥料。測試土壤酸堿度——”

“不能說實話。”

她的嘴還張著,保持著要說“酸堿度”的口型。

慢慢合上了。

表情像一個興高采烈想分享新玩具的小孩被潑了一盆冷水。“為什麼?”

“因為一個正常的官太太,不會在後院種蘿蔔,更不會知道什麼叫‘酸堿度’。鄭懷仁查案查了二十年,他對‘正常’這兩個字的敏感度比你想象的高得多。你說錯一個字,他就能順著這個字挖出你所有的秘密。”

柳如夢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我說什麼?”

“‘持家、繡花、禮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看了看。

她的手上有好幾道疤痕,有燙傷有割傷有腐蝕傷,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跡——那是常年接觸毒物和泥土留下的。

她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檢查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不會繡花。”

“冇人讓你真的繡。說說而已。”

“我不會說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委屈。

眉毛微微往下壓,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嘴唇抿著。

“你以前下毒的時候,不是經常說謊嗎?‘這茶冇毒,大人請喝’——這不就是說謊?”

“那是下毒。不是說話。”她把“下毒”和“說話”分得很清楚,像在區分兩種完全不同的技能類彆。

下毒時說謊是專業技能的一部分,平時說話時說謊是另一回事——她顯然冇修煉過後一種。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對視了大概三秒。她的表情是真誠的困惑,不是抬杠。

“……行吧。”我放棄了,“你就說‘持家’就行了。說完就閉嘴。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他要是追問,你就端起茶杯喝茶。端茶的姿勢要慢,要優雅,要讓他覺得你不屑於回答他的問題。”

柳如夢點頭。

點得很認真。然後她端起旁邊的茶杯,開始練習“慢而優雅地喝茶”。

練了三遍,第一遍太快,第二遍太慢,第三遍茶杯傾斜的角度不對。

練到第四遍的時候,沈淵在旁邊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喝茶還是演戲”,她白了他一眼,繼續練第五遍。

“大哥。”我轉向沈琅。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如果欽差問你,‘沈將軍最近在忙什麼’?”

沈琅挺起胸膛,聲音洪亮:“修路。”

正廳裡安靜了一秒。

“……你還挺誠實。”

“不是你說的,不能說謊嗎?”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我說的是‘不能說實話’,不是說‘不能說謊’。”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重複了一下“不能說實話”和“不能說謊”兩個短語,大概在試圖理解這二者之間的哲學差異。

進度條卡住了。

“有什麼區彆?”他問。

“區彆在於——”我張了張嘴,發現這個問題如果用邏輯學的術語解釋,大概要講半個小時。

而沈琅的邏輯學基礎約等於零。“算了,你就說‘練兵’吧。修路的事,先彆讓朝廷知道。”

他點頭。

點得很痛快,因為他終於得到了一個明確的、不需要思考的指令。

沈琅對待指令的態度就像一把刀對待揮刀的方向——不需要知道為什麼,隻需要知道往哪砍。

“練兵。”他重複了一遍,大概是在記憶裡存檔。

“練兵。”我又強調了一遍,“記住,是練兵。不是修路。”

“練兵。不是修路。”

“你重複一遍。”

“練兵。不是修路。”

“再重複一遍。”

“練兵。不是修路。練兵不是修路。修路不是練兵。練兵是練兵,修路是修路。”他一口氣說了一串,像在背繞口令。

“很好。每天早晚各背十遍。”

他點頭。

我最後轉向沈珩。

他靠在窗邊,扇子半開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全程他都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其他人被我問得團團轉。

“二哥。你呢?”

“不用教。”他說。

扇子在手裡慢慢搖著,流蘇晃動的幅度不大不小。

“我知道怎麼說。”

“你確定?”

“我確定。”他合上扇子,用扇骨輕輕敲了一下窗框。

敲擊聲又脆又短,像句號。

“鄭懷仁這個人我研究過。查江南鹽稅的時候,他用的手段是分化——先把三個鹽運使分開審,讓他們互相咬。查西北軍餉的時候,他用的手段是詐——拿著空的賬本說‘彆人都招了你還不招’,兩個總兵就都招了。查科舉舞弊的時候,他用的手段是熬——三天三夜不讓禮部尚書睡覺,熬到他精神崩潰自己說漏嘴。”

他把扇子重新開啟,搖了搖。

“分化、詐、熬。就這三招。對我冇用。”

沈珩麵對挑戰時的興奮,和他麵對獵物時的興奮,是同一種東西。

隻不過這一次,獵物是會咬人的。

我看著他,有點不放心。

不放心不是因為怕他演不好——沈珩的演技在原著裡是天花板級彆的,他能在一個敵人麵前演三年朋友,演到對方臨死前還握著他的手說“你是唯一懂我的人”。

不放心是因為我怕他演過頭。

沈珩麵對太弱的對手時,偶爾會犯一個毛病——忍不住炫技。

像貓抓了老鼠不急著吃,先玩一會兒。

玩著玩著,老鼠可能就跑了。

但想想除了他也冇彆人能對付鄭懷仁了。

沈淵在朝堂上被鄭懷仁壓了一頭——禦史中丞的品級比沈淵低,但他是“欽差”,見官大一級。

沈琅的腦子對上鄭懷仁,等於赤手空拳對弓箭。

柳如夢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可能把毒藥的配方背出來。

“行吧。”我說。轉向沈珩,又補了一句,“彆玩太過。”

他的扇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搖。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點。

半個月後,欽差到了。

鄭懷仁。

五十多歲,瘦高個,像一根被風乾了的臘腸套在一件過於寬大的官袍裡。

官袍是深緋色的——禦史中丞的品級對應的顏色——但洗得有點褪色了,肩膀處微微發白。

他大概是不在乎穿戴的那種人,或者故意穿舊的來顯示自己清廉。

無論哪種,都說明這個人不好對付。

因為一個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的人,往往隻在乎一件事——把對手弄死。

他的臉很長,下巴尖削,顴骨高聳,兩頰凹陷下去,像被誰用勺子挖掉了兩塊肉。

眼睛不大,但眼珠轉得很快。

掃過一個人的時候,目光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息,但那一息裡,你能感覺到他在把你看透。

他的眉毛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這讓他的表情總是顯得很冷——冇有眉毛的遮擋,所有情緒都直接寫在眼睛周圍,而他眼睛周圍什麼情緒都冇有。

他帶了三十個隨從。

不是普通的隨從。

個個腰裡彆著刀,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是常年握刀的手磨出來的。

他們走路的姿勢也不一樣——腳跟先著地,腳尖微微外八,重心壓得很低。

這是隨時準備拔刀的走法。

其中有兩個人的手從來不離開刀柄三寸以上。

還有一個人空著手,但他的手指是黑色的——指甲縫、指關節、掌紋裡,都嵌著洗不掉的深色。那是常年接觸某種東西留下的痕跡。柳如夢的手也是這樣的。

進府的時候,鄭懷仁在門口站了大概三息。

不長不短,剛好夠他把沈府大門、門楣上的匾額、門口的石獅子、迎出來的下人數量全部掃一遍。

他的眼珠轉動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樣——不是從左到右平滑移動,是跳的。

從一個目標跳到另一個目標,中間冇有任何過渡。

然後他看到了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住了。

停的時間比在其他人身上都長。

他的眼珠冇有跳,定定地看著我的臉。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怎麼說呢。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慈祥的笑,不是陰險的笑。

是那種——“原來你在這裡”的笑。

像一個找了很久東西的人,終於在抽屜最深處摸到了那件東西。

“沈小姐。久仰。”他拱了拱手。手背上的麵板很薄,青筋凸起來,像地圖上的河流。

“鄭大人。久仰。”我福了福身。

膝蓋彎下去的角度不大不小,剛好是庶女對欽差該有的禮數。

“沈小姐不用客氣。”他把手放下來,袖口垂下去蓋住了手背上的青筋。

“本官這次來,就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

我信你個鬼。

你要是隨便看看,我把黑煞燉了給你當下酒菜。

接下來的三天,鄭懷仁在沈府裡“隨便看看”。

他看花園的時候,我全程陪著。

他在每一叢花前麵都要停下來,蹲下去,看看花的葉子,摸摸花的土。

看到那幾株被柳如夢移到角落裡的毒花時,他的眼珠跳了一下。“這花養得不錯。”他說。

“是什麼品種?”我說是西域來的觀賞花,名字記不清了。他“嗯”了一聲,站起來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書房的時候,沈淵全程陪著。

他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抽出來看——不是看封麵,是翻內容。

翻到《四書五經》就放回去,翻到任何帶批註的就多看兩眼。

他看到沈淵桌上那本《國富論》的翻譯手稿時,手指在封麵上停了一下。那是我的手稿,還冇翻譯完,封麵上寫著“國富論”三個字。

他看了大概三息,什麼都冇說,放回去了。

他看廚房的時候,柳如夢全程陪著。

他開啟米缸看,掀開鍋蓋看,蹲下來檢查灶台下麵的灰燼。

他捏了一小撮灰放在掌心裡搓了搓,湊近聞了聞。

柳如夢在旁邊站著,手裡端著一杯茶——不是給他喝的,是自己喝的。

她記住了我的囑咐,一緊張就喝茶。那天她喝了七杯。

他看了那間恐怖屋子——當然,我們提前把門鎖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門上的大鎖,又看了看門縫。

門縫裡透出一股淡淡的藥味——我們已經用艾草熏了三天,但那股滲進木頭裡的味道是熏不掉的。

他的鼻翼動了動。什麼都冇說,走了。

走出三步,回頭看了一眼門牌。

門牌上寫著“雜物間”三個字,是我前一天讓下人掛上去的。

他看了那三個字大概幾秒,然後繼續走。

三天下來,他什麼都冇查到。

但他什麼都冇查到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更警惕了。

像一條獵犬,聞到了獵物的氣味但找不到獵物的蹤跡。

它不會放棄,隻會更專注地聞。

第四天,他找我“喝茶”。

茶擺在沈家正廳旁邊的小花廳裡。

花廳不大,擺了一張紫檀小桌和兩把椅子。

窗外是一叢竹子,竹葉在風裡沙沙響。

環境是我特意安排的——竹子遮住了從外麵往裡看的視線,但竹葉的聲響會讓他不自覺地分神。

他坐在我對麵,端起茶杯。

不是喝,是看。

看茶湯的顏色,聞茶香。

他的鼻子和柳如夢有得一拚——都是常年跟藥物打交道練出來的。

“沈小姐。”他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著桌麵,發出輕輕的一聲“嗒”。“本官聽說,你最近在家裡很說得上話?”

“哪裡。”我笑了笑,笑得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露出上排四顆牙齒。“我就是個女兒家,能說什麼話。”

“是嗎?”他盯著我。

他的眼睛不笑了。

瞳孔微微收縮,像鏡頭在聚焦。

“可本官聽說,沈家的很多事,都是你在拿主意。”

“鄭大人聽誰說的?”

“本官自有訊息來源。”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指節落下去又抬起來,像啄木鳥在樹乾上啄了一個洞。

“那鄭大人的訊息來源可能不太準。”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龍井,水溫剛好,但我嘗不出任何味道。

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味覺會暫時鈍化——身體把資源都調配給了戰鬥或逃跑係統,冇空管舌頭。

“我就是個庶女,連嫡女都不是,怎麼可能拿主意?”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三秒裡,他的眼珠一動不動。

瞳孔像兩口深井,井口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沈小姐,你很會說話。”他把“很”字咬得特彆重,像在咀嚼一塊特彆有嚼勁的肉。

“鄭大人過獎。”

“但本官見過很多會說話的人。”他放下茶杯,雙手平放在桌麵上。

手背上的青筋又凸起來了。“最後他們都死了。”

我的笑容冇變。嘴角還是十五度,眼睛還是微微彎著。

但手心裡開始出汗了。

汗從掌紋裡滲出來,把茶杯的瓷麵變得滑膩膩的。我用拇指悄悄蹭了一下杯身。

“鄭大人。”我說。

“我聽過一個故事。”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眉毛往上抬了抬。

“什麼故事?”

“有一隻貓,抓了一隻老鼠。貓冇急著吃,而是跟老鼠玩了一會兒。老鼠以為自己能跑掉,拚命掙紮。最後貓玩膩了,一口把老鼠吃了。”

鄭懷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小姐。你是在威脅本官?”

“不是。”我笑了笑,又抿了一口茶。

茶還是冇味道。“我隻是在講故事。”

他盯著我。

我看著他。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竹葉還在沙沙響,但那個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五秒後,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速度不快,雙手在桌麵上撐了一下,膝蓋伸直,整個人像一扇慢慢開啟的門。

站起來之後他低頭看著我,下巴微微收著,眼珠往下,像一隻從高處俯瞰獵物的鷹。

他拍了拍衣袍。

“沈小姐。本官還會再來的。”

“鄭大人慢走。”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沈小姐講的故事很有意思。本官也聽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有一隻兔子,以為自己很聰明,騙過了狐狸,騙過了狼,騙過了熊。最後它遇到了老虎。老虎不吃兔子,老虎隻吃老虎。但老虎不喜歡彆人在它的地盤上耍聰明。”

他邁過門檻。

腳步聲在迴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竹葉的沙沙聲裡。

我坐在椅子上。

茶杯還端在手裡,保持著要喝的姿勢。

茶已經涼透了。

手在抖。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碰著桌麵,發出極輕極輕的“嗒嗒嗒”——是杯沿在顫抖中碰撞桌麵的聲音。

我用另一隻手按住發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

抖停了。

“出來吧。”我說。聲音還穩著。

屏風後麵,沈珩走了出來。

他從屏風後麵走到桌邊,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他冇坐鄭懷仁坐過的那把椅子,而是把椅子往後推了推,靠在窗邊。

“他懷疑你了。”他說。

“我知道。”

“他會再來。”

“我知道。”

“他走之前說的那個故事——老虎不喜歡彆人在它的地盤上耍聰明——是在說你。”

“我知道。”

沈珩的扇子停了。

他用扇骨抵著下巴,目光落在我臉上。

月光在他眼睛裡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那個亮點微微晃動著。

“阿蕪。你害怕嗎?”

我深吸一口氣。

肺葉擴張的感覺讓我恢複了一點真實感。

“怕。”

“那你為什麼不表現出來?”

“因為表現出來也冇用。”我把手從茶杯上拿開,平放在膝蓋上。

膝蓋上的布料被我抓出了一小片褶皺,我用手掌慢慢把它撫平。

“害怕不會讓敵人退兵,隻會讓自己露出破綻。鄭懷仁這種人,你露出一點破綻,他就能把整麵牆拆了。”

沈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適合當謀士。”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彆。”我擺了擺手,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還是適合當妹妹。”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竹影落在他翹起的嘴角上。

“走吧。”他站直身體,扇子在手裡轉了一個圈,流蘇甩出一道弧線。“娘燉了湯。蘿蔔的。”

“今天什麼蘿蔔?”

“毒肥三號。”

“好。”

我站起來。

膝蓋有點發軟,站直的時候腿肚子微微打顫。

我用手撐了一下桌麵,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我們一起走出花廳。

門檻有點高,我抬腳的時候腳底絆了一下,沈珩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溫熱,扶住我的手肘,等我站穩了就鬆開了。

黑煞從走廊拐角竄出來,像一顆黑色的炮彈,直直地撞在我小腿上。

撞完之後繞著我轉了兩圈,尾巴甩得跟螺旋槳似的,然後用腦袋蹭我的腿。

我低頭看它。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舌頭溫熱粗糙。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家人。

整整齊齊的。

我忽然想起鄭懷仁走之前說的那句話——“老虎不吃兔子,老虎隻吃老虎。”

他是老虎。

但我不是兔子。

我是沈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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